第77章 木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河北,定州,花家村。

  入冬以後,村外的官道上,信使的馬蹄聲便一日緊似一日。

  北邊已經打起來了,柔然可汗趁大魏國喪,率數萬騎兵南下,前鋒已掠至陰山北麓。朝廷的軍令一道接一道地傳到各縣各鄉,征丁、征馬、征糧,村口的老槐樹上貼滿了黃紙告示,風一吹嘩嘩作響。

  這一日,兩名里正挨家挨戶地走,手裡捏著一卷軍帖。到了村東頭花家門前,抬手叩了叩那扇斑駁的木門。

  院裡,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姑娘正坐在織機前。她叫花木蘭,是花家唯一的女兒。她的手腳並不算慢,可今日那織布的聲音卻斷斷續續的,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口上。她放下手中的梭子,側耳聽了聽門口的動靜,心中輕嘆一聲,該來的終究來了。

  昨夜便有風聲傳到了村里。村西頭李家的兒子昨天被征走了,走的時候連一件厚襖都沒帶上,他阿娘追到村口哭了一路。村南頭趙家兩兄弟,一前一後都被征去,聽說連家裡那匹瘸腿的騾子也一併拉走了。木蘭心裡有數,自家的軍帖,遲早也會送到門前。

  她把梭子壓好,站起身來,走到院門前開了門。

  里正將手中的軍帖展開,對著上面念了一遍:「花弧,定州花家村人,年四十五,舊有軍籍。今奉朝命,充征北軍。三日內赴定州城報到。」念完,抬頭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你阿爹呢?」

  木蘭回過頭去,堂屋的門半掩著,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

  花弧正靠在床頭,一張臉瘦得只剩下顴骨,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去年冬天他染了風寒,一直拖著沒治好,今年開春後便徹底躺倒了,別說騎馬,連下地走幾步都喘得厲害。

  他年輕時也曾在行伍中待過幾年,後來從馬上摔下來傷了腰,才回到村里做獵戶。

  「阿爹病著,起不來。」木蘭低聲說。

  里正為難道:「這是朝廷的令,推不得。若是推了,往後你家在村里便沒法待了。上頭追責下來,連我都脫不了干係。」

  木蘭沉默了片刻,抬頭道:「我知道了。」

  里正又看了她一眼,見她沒有讓開的意思,遲疑著問:「那你家……出不出人?」

  木蘭沒有回答,轉身走進堂屋。花弧已經掙扎著要坐起來,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又壓了回去。他喘了半晌,才啞著嗓子對木蘭道:「丫頭……扶阿爹起來,阿爹還能行。」

  木蘭走到床前,蹲下身,替父親把被角掖好。花弧急了,又喊了一聲:「木蘭!扶我起來!」

  木蘭抬起頭來,看著父親的臉,這張臉上滿是病容,每一道皺紋都刻著疲憊與無力。她的鼻頭酸了一下,卻很快壓了回去。輕聲道:「阿爹,你起不來。」

  「起不來也要去!」花弧掙扎著撐起身子,卻連一床被子都掀不動,急得眼睛都紅了,「軍帖上有我的名字,我不去,誰去?你弟弟才七歲,連刀都拿不動!難道要讓你一個姑娘家去——」

  他說到一半,自己便住了口,因為他看見木蘭的眼神。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

  木蘭站起身來:「阿爹,我去。」

  花弧愣住了,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只是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那張與自己年輕時頗為相似的面孔,眼眶慢慢地紅了。

  他握了握木蘭的手,這支幹枯粗糙的大手用了很大的力氣:「丫頭……你記住,阿爹在,等你回來。」

  木蘭沒有多說什麼,她轉身出了堂屋,走到院裡。院子角落有一匹老馬,是父親當年用過的,毛色灰白,牙口已經不小了,但骨架還在,目光也還精神。她走過馬廄,牽起韁繩,又回到屋裡收拾行裝。

  第二天一早,木蘭便出了門。

  她先去了東邊的集市上,這裡是定州一帶販馬的地方,她找到相熟的馬販子,將家中多年省下的一筆錢,加上阿娘留下的那隻銀鐲,換了一匹年輕力壯的栗色馬。老馬留在了家裡,那副骨架經不起長途跋涉了。她拍了拍新買的馬脖子,那馬打了一個響鼻,蹄子刨著地,看著倒是精神。

  買完馬,她轉到西市,西市上是牛皮鋪子,她挑了一副結實耐磨的馬鞍,又選了一條厚實的鞍墊。鋪主是個老漢,看她一個姑娘家來買這些行頭,多看了她兩眼,卻也沒多問。這幾年年景不好,到處都在徵兵,什麼樣的買主都有。

  南市是鐵匠鋪子聚集的地方。她在一家老鋪里挑了一副轡頭和一副馬鐙,又讓鋪主給她重新上了一副新轡繩。鋪主見她扳著馬蹄看蹄鐵的樣子,笑了:「姑娘懂馬?」

  木蘭道:「我阿爹以前是獵戶。」

  鋪主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把手裡的活計做得更精細了些。

  北市是賣皮鞭、繩索和行囊的。她買了一條結實的馬鞭,幾卷綑紮行裝的粗繩,又扯了幾尺油布,預備著路上遮風擋雨。走到街尾時,她看見一家鋪子裡掛著幾把清漆刷過的長弓。她在鋪子前站了一會兒,最終沒有買。她背囊里已經有阿爹給她的舊弓了,用了七八年,弓臂光亮,弦是新換的,射起來比新弓順手。

  一天下來,她把所有東西都置辦齊了,回到家中,已是黃昏。

  天色將暮,木蘭牽著栗馬,背著行囊,站在院門口。阿爹扶著門框站在院子裡,弟弟拽著她的衣角不肯鬆手。

  她把行囊系好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小小的院落。屋舍低矮,院牆斑駁,院裡那棵老棗樹落盡了葉子,只剩一副乾瘦的枝幹。她看了片刻,轉身朝父母的方向跪了下來,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阿爹,女兒去了,您好好吃藥,等女兒回來。」

  花弧重重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淚花。

  木蘭站起身來,翻身上馬,隨後撥轉馬頭,朝著村子南面的官道走去。

  暮色越來越濃,村子的輪廓漸漸模糊了,她聽見身後遠遠傳來一聲呼喊,是弟弟的聲音,一聲一聲地喊著「阿姐——阿姐——」。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捲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