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恩威並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成都北門外,行刑台上。

  常氏百餘口人被反縛雙手,一字排開,個個蓬頭垢面,衣衫凌亂。陽光底下,那些年輕的面孔上寫滿了恐懼,年長的則多已面如死灰。他們中有人渾身發抖,站都站不穩,需要府兵在旁架著;有人卻忽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朝著族長常邈的方向破口大罵。

  「常邈!你這老匹夫!是你害了我們常氏滿門!」

  「你不肯放人,你逞什麼英雄!你害死了我們所有人!」

  「常邈,你不得好死!你死了也沒臉去見列祖列宗!」

  罵聲、哭聲、哀求聲混成一片,在空蕩蕩的行刑場上迴蕩。台下圍觀的百姓鴉雀無聲,只偶有幾聲壓低的議論。

  行刑台的一側,搭著一排帶頂的席棚,棚下坐著成都城內十餘家士族的代表,都是應秦王之邀前來觀刑的。

  台上的罵聲越來越不堪入耳,常邈自己低著頭站在最前面,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任那些族人怎麼罵都不回一句。有人哭求著朝台下喊:「秦王殿下,饒命啊!小人只是被常邈脅迫的啊,並無反心,只求殿下饒命!」

  台下沒有回應,劉義真並沒有來,主持者是朱齡石。他立在高處,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上,等了片刻,抬起手往下一壓。

  刀斧手們舉起了刀。哭聲在一瞬間拔高,又被整齊劃一的刀落聲截斷。百餘顆頭顱滾落,血水順著行刑台的石階一階一階淌下來,在台下的泥土裡洇出大片暗紅。

  席棚下,一個年輕些的士族代表下意識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臉色煞白。張肅之沒有偏過頭去,只是望著台上的一片狼藉。

  朱齡石揮了揮手,示意可以上台收拾了,府兵將屍首拖走,用稻草蓋住台上的血跡。等到日頭偏西,行刑場上已經乾乾淨淨,可那一排排的人頭,卻已經深深留在所有在場士族的心裡。

  當日傍晚,成都府衙,一場宴席。

  劉義真坐在上首,面前擺著精緻的蜀中酒菜。左右分坐的,正是白日裡在北門外觀刑的那批士族代表:張肅之、杜凱,以及另外七八家蜀郡士族的當家人或子弟。桌上杯盞交錯,氣氛卻談不上融洽。眾人舉杯的動作都格外謹慎,彼此之間話也不多。

  劉義真舉盞,環顧一圈,先開了口:「今日請諸位來,是因為有一樁事,本王要與諸位當面說清楚。常氏的事,你們都親眼看見了。本王不是好殺之人,可常氏不服王化,抗拒朝命,對本王的詔令置若罔聞。此等悖逆之舉,若不嚴懲,蜀地何以為治?」

  這話剛落,張肅之便率先起身,拱手道:「殿下明鑑。常邈此人,剛愎自用,不識天命,竟敢抗拒殿下天威。實是常氏一族不幸,出了他這麼一個蠢物。我等蜀郡各族,絕不敢步其後塵。」

  杜凱也連忙起身附和:「張公說得是。常氏愚昧,自取滅亡,怨不得殿下。」

  其餘幾家代表也紛紛開口,措辭大同小異,無非是「常氏愚頑」「不知好歹」「冒犯天威」之類的套話。

  劉義真聽罷,滿意地點點頭,隨後話鋒一轉:「常氏的事,到此為止。但均田之令,本王在蜀地是必定要推行的。諸位名下的田地,本王知道有多少。哪些是祖業,哪些是後來陸續吞併的隱戶田畝,本王心裡都有數。」

  席上幾人臉色齊齊一變。

  劉義真繼續道:「本王不打算把你們的田全部拿走。你們的祖業,本王不動。可那些侵吞來的、無主荒田、蔭庇隱戶的田畝,本王要收歸官有,重新分授給百姓。」他停頓片刻,觀察著眾人的反應,又補上一句,「本王也會給諸位留個餘地,按各家現有丁口的數額,每人留田,大體千畝上下。多的田畝,官府以官價輸買,一手交錢,一手收田。。」

  這話一出,席上眾人神色各異。千畝上下,這對普通百姓自然是天文數字,可對蜀郡這些經營數代的士族來說,意味著大片的田產要被「買走」,而且是按官價,不是按市價。

  可形勢比人強,劉義真連常氏都滅得乾脆利落,他們這些沒有常氏那般根基的人家,又有什麼底氣硬頂?

  劉義真之所以在蜀地推行均田制,就是看中蜀地沒有其他出路。如今天下大勢已定,蜀地地處大宋腹地,除了歸附大宋,還能怎麼辦?難道去投南中的蠻夷?

  張肅之率先開口,試探著問了一句:「殿下,臣斗膽問一句,蜀地士族,日後在朝廷治下,該如何自處?」

  劉義真等的就是這一問,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從席上諸人臉上一一掃過:「本王要蜀地,不只要蜀地的田,也會重用你們蜀地的人才。」

  「本王也不是只知索取之人。」劉義真繼續道,「蜀地多年被邊緣化,文翁石室以降,蜀中學子遠赴京師者,才學不輸齊魯,可入仕之途,卻總被人輕視。諸位心裡有怨,本王知道。」他這話出口,席上幾人眼中閃過幾絲複雜的光,張肅之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劉義真看著他,微微點頭:「張公,你說。」

  張肅之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來,拱手道:「殿下既如此推心置腹,臣也不敢隱瞞。蜀地學子,自文翁以來,歷代不乏英才。遠赴京師的,才學比齊魯燕趙的學子絲毫不遜;可到了京師,總被人看低一等,說『蜀中無人』,『偏鄙之地』。我們蜀地士子多被排擠打壓,實在讓人心寒。」

  文翁石室,是西漢景帝時蜀郡太守文翁所創。文翁在成都興辦官學,選郡縣小吏開敏有才者親自教導,又派他們赴長安受業。數年間,蜀地學子學業有成,返回蜀郡任職,蜀地文風大盛。此後蜀中湧現司馬相如、揚雄等一代大儒,天下稱文翁石室為學府鼻祖。

  可數百年來,蜀地學子遠赴京師,才學雖不遜於人,卻總被視作「偏鄙」,受盡白眼。

  【記住本站域名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劉義真緩緩道:「文翁石室,本王素有耳聞。蜀地文教之盛,本王也是知道的。本王今日在此立一個規矩,凡擁護本王新政、安分守己的蜀地士族,本王將來在長安開科取士、廣納賢才,對蜀地學子必然與關隴一視同仁。只要才學夠,本王就給官做,絕不以地望、門第取人。」

  「可若有誰心存異志,想在背後給本王使絆子,那常氏,就是他的下場。」

  席上鴉雀無聲。張肅之與杜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意思。這劉義真打了一巴掌,又送來一顆棗。這個棗還不小——長安的官位,不比在蜀地做豪強強?蜀地偏於一隅,士族再富,官路也窄。可若真能到長安做官,在未來的大宋朝堂上立住腳跟,那才是真正的長久之道。

  張肅之率先離席,整衣下拜:「殿下仁德,張氏願效犬馬之勞。」

  杜凱也緊隨其後,走到席前拜倒:「杜氏願從殿下號令。」

  其餘幾家代表面面相覷,終究也一個接一個地起身行禮,再無一人遲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