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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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氏塢堡外,宋軍大營。

  天光微亮,馬剛便領著神機營的士卒,在塢堡東北角兩百步外的稻田裡忙碌起來。

  田裡的水已被放干,加上泥地鬆軟,他們鋪著草蓆匍匐掘進,將挖出的泥土一筐一筐運走,悄無聲息。地道從稻田邊緣斜著向下,一直通到塢堡牆根底下。半晌過後,馬剛從地道里鑽出來,渾身泥漿,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對守在洞口的一名校尉點了點頭。校尉會意,轉身往中軍大帳奔去。

  幾乎與此同時,堡門前的空地上,薛安都又提著那具銅製的喇叭,騎馬踱到陣前他身後的百餘府兵整齊列隊,他舉起喇叭,聲音清亮,一遍又一遍地傳進堡內。

  「常氏族人聽著!秦王殿下有令——誰若能取常邈首級,獻於陣前,殿下既往不咎,常氏一族上下,盡數免罪!」

  「你們跟隨常邈頑抗,是自尋死路!若想活命,殺了常邈,打開堡門,便是活路!」

  「這是秦王殿下給你們的最後機會!勿要自誤!」

  喇叭聲穿透堡牆,一聲接一聲,砸在堡中每一個人的心上,堡牆上守著的莊客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有人偷偷往後瞥,有人攥緊了刀柄,每個人心頭的壓力都越來越大。

  堡內正堂中,常邈坐在案前,手裡端著一盞酒,人一直在抖,每隔一會兒就要抬頭環顧四周,目光在每一個站在他身邊的人臉上停留。

  他的親衛、他的族侄、端著茶進來的僕役,每個人看起來都不對勁。他們看他的眼神,和前兩天不一樣了。

  昨晚他做了一場噩夢,夢裡有人闖進他的臥房,用刀抵住他的喉嚨。他驚醒時渾身是汗,抓起床頭的刀,砍在了枕上。一個值夜的家丁聽見腳步,探頭來看,他二話不說,一刀便劈了過去。那家丁倒在血泊里,眼睛還睜著,至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天亮之後,他讓人把那具屍體抬走,隨口解釋道:「昨晚有刺客,被我殺了,把他埋了,不許聲張。」

  沒人敢應他,也沒人敢多看他一眼,可從那一刻起,常氏族人看他的眼神便徹底變了。

  午後,有人在堂外求見,是他的堂侄常信。常信帶著幾個人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然後吞吞吐吐地開口,說伯父咱們不如開堡出降……話沒說完,常邈已經跳了起來,咆哮著把酒盞砸在地上,拔出刀來。常信轉身便跑,被親兵追上按倒在地,捆了個結實。當天下午,常信和幾個同謀的族人被拖到堡中的校場上,當著所有莊客佃戶的面,一個一個砍了頭。

  血從校場一直淌到堡牆根下,滲進了夯土的縫隙里,常氏族人中再沒有人敢多說一句。

  「秦王殿下說了算。」常邈自言自語地念叨著,臉上帶著一種瘋癲的神情,晃著手中的刀,「秦王殿下說了算……他說我不算,那我就不算……我常邈什麼都不算……」

  堡外,宋軍陣前。

  劉義真騎在一匹黑馬上,身披玄甲,腰懸斬蛇劍,穩穩地立在陣前。

  馬剛從地道口快步跑來,在劉義真馬前單膝跪地,壓低聲音:「殿下,一切就緒。引線已鋪到陣前,只待點火。」

  「火藥夠麼?」劉義真問。

  馬剛遲疑了一瞬:「回殿下,屬下細細算了,滅仇池時消耗了一批,如今可用的大罐,都在這兒了。這一次用完,庫里便沒剩下幾罐了。」

  劉義真點了點頭,蜀地這麼多士族,這麼多塢堡,他不可能一座一座攻破。

  他手裡的火藥不夠,時間也不夠,所以這一次他必須要打的乾脆利落,讓整個蜀郡都聽見雷聲。

  他抬頭望了一眼遠處的塢堡,對馬剛道:「去點火。」

  馬剛應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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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義真一夾馬腹,緩緩驅馬向前,立在陣前十餘步處。他望著那座堡牆上的常字旗,忽然提高了聲音,朗聲道:「常邈!」

  堡牆上探出幾個人頭,又很快縮了回去。

  劉義真的聲音在喇叭的加持下傳遍了整座塢堡:「本王乃大宋秦王、陝西道大行台尚書令、都督雍秦梁益四州諸軍事劉義真,曾於細柳破兩萬鐵騎,鶉觚生擒乞伏熾磐,隴西滅西秦,仇池崩天險,巴中山蠻聞風喪膽!」

  「本王受命於天,承漢家統緒,所謀者一統四海!你常邈,一個小小蜀郡豪強,據一座土堡,養幾百部曲,也敢妄稱天命所在?」

  他頓了一頓,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喝道:「雷來!」

  話音剛落,堡牆東北角轟然一聲炸響。

  那聲音像天穹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沉雷從地底炸出,撞在堡牆上,又撞在四面的淺丘上,回音在山谷間翻來覆去。

  夯土牆的東北角先是往下一沉,隨即整段牆體像被一隻從天而降的巨手攥碎,磚石、夯土、木樑一齊向外炸開,煙塵沖天而起,裹著碎石飛向半空,又像冰雹一樣砸落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氣,嗆得前排的府兵都捂了口鼻。

  煙塵散去,堡牆上多了一道兩丈余寬的豁口,缺口處的牆體已經徹底塌陷,碎石和土塊堆成一道斜坡,直通堡內。

  堡牆上那些守軍,有一半被氣浪掀翻在地,剩下的呆呆地望著那個巨大的豁口,臉色煞白,手腳發軟。有人靠在垛口上,手裡的刀不知何時已經掉在地上,也沒去撿。有人雙腿一軟,直接癱坐下去,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一句聽不清的話。堡內的莊客、佃戶更是炸了鍋,有的抱頭蹲在地上,有的拔腿便往堡內深處跑。

  劉義真拔劍向前一指:「進!」

  薛安都當先沖了出去,身後三千府兵如潮水般順著豁口湧入堡中。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偶爾有幾個死忠的家丁提刀衝上來,瞬間便被淹沒在甲冑的洪流中。

  府兵穿過校場、繞過正堂、直入內院,在一間耳房裡將蜷縮在案後的常邈一把揪出來,反剪雙臂,連拖帶拽地押到了堡門前的空地上。

  常邈滿身塵土,髮髻散亂,衣衫不整,被按跪在劉義真馬前。他仰著頭,目光散亂地望著這位秦王殿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低笑。劉義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開口。

  周圍的府兵、堡中被俘的莊客、被放出來的佃戶,越來越多地聚了過來。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劉義真等了片刻,才終於開口:「常邈,本王給過你機會。」

  常邈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住了:「殿下說的是。常某……認。」

  劉義真點了點頭,回頭道:「收押候審,常氏其餘人等,先看押起來,聽候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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