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均田
成都平原
劉義真帶著薛安都、王買德一行，出了成都北門。隨行的有蘇秉、田徹、趙延幾名僑郡士人，及一千府兵護衛。
此行他要親眼看看，這片號稱天府之國的土地，究竟是什麼模樣。
從城北一路行去，視野極為開闊。
成都平原一望無際，沃野鋪展至天際。秋收方畢，田裡尚留著整齊的稻茬，有些田塊已經翻耕過，露出黝黑油亮的泥土。
溝渠縱橫交錯，渠水清亮，自西北而來，蜿蜒分流，灌溉著方圓數百里的田畝。遠處天際線上，隱約可望見岷山雪峰，青黛色的山影半隱在薄霧之中。
行至一處田壟旁，劉義真勒住馬韁，俯身抓了一把田裡的泥土，在手中細細捻了捻。土質細膩綿密，捏起來微微粘手，土色深黑，肥得幾乎要淌出油來。
「好土。」他直起身來，把泥土在指尖搓散，望向周圍，「比關中的土質強多了，關中經秦漢數百年墾殖，地力已有所衰退，還得靠屯田輪作養地。這裡倒好，地一年兩熟，旱澇不愁。有都江堰分水灌田，這天府之國，果然名副其實。」
薛安都卻探頭探腦地看著遠處，忽然皺眉：「殿下你看，那邊田裡有人在幹活。」
他指了指前方數百步外的一片田地。田壟間，果然有十餘個衣衫襤褸的人正彎腰勞作，有人翻地，有人挑水，有人修田埂。看那身形與衣著，都是些窮苦農戶。
可他們身旁不遠處，卻有一名騎在馬上、腰間挎刀的人來回巡行，看那打扮，分明是某個大戶人家的管事。
「過去看看。」劉義真道。一行人催馬而去。
那些勞作的農戶遠遠聽到馬蹄聲，紛紛直起腰來。看到一群甲冑鮮明的兵卒簇擁著一位少年官員模樣的貴人走近，眾人都有些驚惶。
有膽小的已經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只有那個騎馬的管事跳下馬來，迎上前幾步。管事約莫三十來歲，生得白淨，腰間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一個「張」字。
他目光掃過劉義真等人，見來者氣度不凡，不敢怠慢，躬身行了一禮：「不知諸位貴人從何而來？此處是蜀郡張氏田產，在下是張家管事，姓何。」
劉義真沒有理他，而是翻身下馬，徑直走向田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老農正彎腰在田裡翻土，一雙手上滿是裂口和老繭。見有人走近，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惶恐和茫然。
劉義真在他跟前站定，語氣溫和：「老人家，這地是你的麼？」
老農愣了一下，連忙搖頭，布滿皺紋的臉上堆起一絲拘謹的笑：「回貴人，不是不是，這不是小老兒的。小老兒是張家的佃客，在這地上種了快二十年了。地是東家的，收成的大半要交給東家，剩下的才歸自家。」
劉義真又問：「你家裡幾口人？」
「六口。老伴，兩個兒子，一個兒媳，還有兩個孫兒。」
「那你家的口糧夠吃麼？」
老農遲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夠吃，夠吃。東家仁厚，除了租子，逢年過節還賞些糧布。」
他嘴上說著「夠吃」，可那雙又粗又黑的手卻在微微發抖。劉義真低頭看了看他腳邊的竹籃，裡面只裝著幾根挖出來的野菜，還帶著泥。他沒有再問下去，只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回來。老農在後面目送他走遠，臉上還帶著茫然。
劉義真重新上馬，目光卻沉了幾分。
他沒有再往田裡走，而是沿著田邊小路繼續前行。每走過一片田地，他都問一問隨行的蘇秉這地是誰的。
答案幾乎如出一轍：張家、常家、李氏、王氏、杜氏。一路行去，目之所及，成都平原上大半的田畝，竟都歸那十幾家士族所有。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那些在田裡彎腰勞作的農戶，十有八九都不是田主，而是士族的佃客，或者乾脆就是隱匿在這些士族門下的人口。他們替士族種地、交租、服勞役，在官府的編戶冊上，連帶著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劉義真越看越惱火，最後勒住馬，回頭對蘇秉道：「蘇先生，本王問你。蜀郡在冊戶口不過六萬，可這一路看下來，光成都周邊這幾個莊子，佃客、莊戶加起來就有幾千人了吧？這些人都不在冊。那整個蜀郡，隱匿的人口有多少？」
蘇秉斟酌著答道：「殿下，臣斗膽估個大概，蜀郡在冊雖只有六萬餘口，可實際人口，怕是翻上幾番還不止。」
「這些隱戶，都掛在士族的莊子裡，替他們種田、做工、跑買賣。士族靠著這些隱戶，坐擁萬頃之田、千人之勢，堪稱國中之國。」
劉義真望著遠處那一片片在田壟間彎腰勞作的人影，手指在劍柄上不自覺地叩了兩下，神情冷峻。
成都平原平坦開闊，士族地產連成一片，兼併起來更加嚴重，而且益州之地向來被邊緣化，官府控制力薄弱，士族更是肆無忌憚。
「回去。」
要解決這個問題也很簡單，均田即可。
均田制是歷史上北朝賴以強大的根源。
北周釋放所有奴僕，給百姓均田，北齊也均田，但不徹底，且還有大量奴僕，南朝就更不用說了，世家大族的統治，部曲活得跟奴隸一樣。
漢人的王朝，對漢人百姓，竟然還不如胡人王朝對漢人百姓好，不得不說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都是掙扎求生，胡人還給我分地，還不許蓄奴，我憑啥為你漢人世家大族死戰？我那麼賤要上趕著當你世家的部曲嗎？
只此一項，勝負已分矣。
如今劉義真在巴蜀開始均田也是挑軟柿子捏，綜合中國幾大板塊，巴蜀士族向來是最弱的。
次日清晨，巴蜀行台的告示在成都城中張貼了出來。
告示上的字斗大清晰：凡蜀郡、廣漢、犍為所屬平原諸縣，民戶無主荒田，一律收歸官有。丁男年十五以上者，每人授田三十畝，另給園宅之地。凡受田之戶，三年之內免租，三年之後按畝納糧。其有豪強隱佔田畝、蔭庇人口者，限期一月，許自報歸公；逾期不報者，一經查出，田畝入官，隱戶歸籍，家長按律論罪。
告示貼出去的當日，成都府衙門前便被圍得水泄不通。人群中有士族派來探風聲的眼線，有城中看熱鬧的閒漢，更多的，卻是那些從四面八方聞訊趕來的隱戶和佃客。
他們擁擠在告示前，聽識字的人一字一句地念出來，臉上漸漸浮起一層難以掩飾的激動。
「三十畝田？給自己種？三年不交租？」
「真的假的？官府真的給我們分地？」
「那要是張家不許我走怎麼辦？」
「你沒看見告示上寫的？豪強隱佔人口，限期一月自報歸公。官府是來真的了！」
議論聲中，有人將信將疑地往府衙側門走去，那是專門設來登記入籍的地方，此刻已經排起了長隊。隊伍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農，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也有壯年漢子。他們的衣著大多破舊，臉上帶著長期勞作和食不果腹的疲憊，可此刻站在隊列中，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期待的笑容。
而城中張家的宅院裡，張肅之、常邈等人也得了消息，幾人聚在堂中，面色沉重。那份告示上寫的均田、檢籍、限一月自報，分明就是衝著他們蜀地士族來的，劉義真這是要把他們經營了幾十年的根基，連根拔起。
張肅之也不復之前的從容：「這位秦王殿下，真是是我們如同草芥一般，他這是看不起我們蜀地士族的實力啊……他這是要逼我們做出選擇。」
常邈目光陰沉：「選什麼？降還是反？」
劉義真帶著薛安都、王買德一行，出了成都北門。隨行的有蘇秉、田徹、趙延幾名僑郡士人，及一千府兵護衛。
此行他要親眼看看，這片號稱天府之國的土地，究竟是什麼模樣。
從城北一路行去，視野極為開闊。
成都平原一望無際，沃野鋪展至天際。秋收方畢，田裡尚留著整齊的稻茬，有些田塊已經翻耕過，露出黝黑油亮的泥土。
溝渠縱橫交錯，渠水清亮，自西北而來，蜿蜒分流，灌溉著方圓數百里的田畝。遠處天際線上，隱約可望見岷山雪峰，青黛色的山影半隱在薄霧之中。
行至一處田壟旁，劉義真勒住馬韁，俯身抓了一把田裡的泥土，在手中細細捻了捻。土質細膩綿密，捏起來微微粘手，土色深黑，肥得幾乎要淌出油來。
「好土。」他直起身來，把泥土在指尖搓散，望向周圍，「比關中的土質強多了，關中經秦漢數百年墾殖，地力已有所衰退，還得靠屯田輪作養地。這裡倒好，地一年兩熟，旱澇不愁。有都江堰分水灌田，這天府之國，果然名副其實。」
薛安都卻探頭探腦地看著遠處，忽然皺眉：「殿下你看，那邊田裡有人在幹活。」
他指了指前方數百步外的一片田地。田壟間，果然有十餘個衣衫襤褸的人正彎腰勞作，有人翻地，有人挑水，有人修田埂。看那身形與衣著，都是些窮苦農戶。
可他們身旁不遠處，卻有一名騎在馬上、腰間挎刀的人來回巡行，看那打扮，分明是某個大戶人家的管事。
「過去看看。」劉義真道。一行人催馬而去。
那些勞作的農戶遠遠聽到馬蹄聲，紛紛直起腰來。看到一群甲冑鮮明的兵卒簇擁著一位少年官員模樣的貴人走近，眾人都有些驚惶。
有膽小的已經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只有那個騎馬的管事跳下馬來，迎上前幾步。管事約莫三十來歲，生得白淨，腰間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一個「張」字。
他目光掃過劉義真等人，見來者氣度不凡，不敢怠慢，躬身行了一禮：「不知諸位貴人從何而來？此處是蜀郡張氏田產，在下是張家管事，姓何。」
劉義真沒有理他，而是翻身下馬，徑直走向田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老農正彎腰在田裡翻土，一雙手上滿是裂口和老繭。見有人走近，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惶恐和茫然。
劉義真在他跟前站定，語氣溫和：「老人家，這地是你的麼？」
老農愣了一下，連忙搖頭，布滿皺紋的臉上堆起一絲拘謹的笑：「回貴人，不是不是，這不是小老兒的。小老兒是張家的佃客，在這地上種了快二十年了。地是東家的，收成的大半要交給東家，剩下的才歸自家。」
劉義真又問：「你家裡幾口人？」
「六口。老伴，兩個兒子，一個兒媳，還有兩個孫兒。」
「那你家的口糧夠吃麼？」
老農遲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夠吃，夠吃。東家仁厚，除了租子，逢年過節還賞些糧布。」
他嘴上說著「夠吃」，可那雙又粗又黑的手卻在微微發抖。劉義真低頭看了看他腳邊的竹籃，裡面只裝著幾根挖出來的野菜，還帶著泥。他沒有再問下去，只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回來。老農在後面目送他走遠，臉上還帶著茫然。
劉義真重新上馬，目光卻沉了幾分。
他沒有再往田裡走，而是沿著田邊小路繼續前行。每走過一片田地，他都問一問隨行的蘇秉這地是誰的。
答案幾乎如出一轍：張家、常家、李氏、王氏、杜氏。一路行去，目之所及，成都平原上大半的田畝，竟都歸那十幾家士族所有。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那些在田裡彎腰勞作的農戶，十有八九都不是田主，而是士族的佃客，或者乾脆就是隱匿在這些士族門下的人口。他們替士族種地、交租、服勞役，在官府的編戶冊上，連帶著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劉義真越看越惱火，最後勒住馬，回頭對蘇秉道：「蘇先生，本王問你。蜀郡在冊戶口不過六萬，可這一路看下來，光成都周邊這幾個莊子，佃客、莊戶加起來就有幾千人了吧？這些人都不在冊。那整個蜀郡，隱匿的人口有多少？」
蘇秉斟酌著答道：「殿下，臣斗膽估個大概，蜀郡在冊雖只有六萬餘口，可實際人口，怕是翻上幾番還不止。」
「這些隱戶，都掛在士族的莊子裡，替他們種田、做工、跑買賣。士族靠著這些隱戶，坐擁萬頃之田、千人之勢，堪稱國中之國。」
劉義真望著遠處那一片片在田壟間彎腰勞作的人影，手指在劍柄上不自覺地叩了兩下，神情冷峻。
成都平原平坦開闊，士族地產連成一片，兼併起來更加嚴重，而且益州之地向來被邊緣化，官府控制力薄弱，士族更是肆無忌憚。
「回去。」
要解決這個問題也很簡單，均田即可。
均田制是歷史上北朝賴以強大的根源。
北周釋放所有奴僕，給百姓均田，北齊也均田，但不徹底，且還有大量奴僕，南朝就更不用說了，世家大族的統治，部曲活得跟奴隸一樣。
漢人的王朝，對漢人百姓，竟然還不如胡人王朝對漢人百姓好，不得不說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都是掙扎求生，胡人還給我分地，還不許蓄奴，我憑啥為你漢人世家大族死戰？我那麼賤要上趕著當你世家的部曲嗎？
只此一項，勝負已分矣。
如今劉義真在巴蜀開始均田也是挑軟柿子捏，綜合中國幾大板塊，巴蜀士族向來是最弱的。
次日清晨，巴蜀行台的告示在成都城中張貼了出來。
告示上的字斗大清晰：凡蜀郡、廣漢、犍為所屬平原諸縣，民戶無主荒田，一律收歸官有。丁男年十五以上者，每人授田三十畝，另給園宅之地。凡受田之戶，三年之內免租，三年之後按畝納糧。其有豪強隱佔田畝、蔭庇人口者，限期一月，許自報歸公；逾期不報者，一經查出，田畝入官，隱戶歸籍，家長按律論罪。
告示貼出去的當日，成都府衙門前便被圍得水泄不通。人群中有士族派來探風聲的眼線，有城中看熱鬧的閒漢，更多的，卻是那些從四面八方聞訊趕來的隱戶和佃客。
他們擁擠在告示前，聽識字的人一字一句地念出來，臉上漸漸浮起一層難以掩飾的激動。
「三十畝田？給自己種？三年不交租？」
「真的假的？官府真的給我們分地？」
「那要是張家不許我走怎麼辦？」
「你沒看見告示上寫的？豪強隱佔人口，限期一月自報歸公。官府是來真的了！」
議論聲中，有人將信將疑地往府衙側門走去，那是專門設來登記入籍的地方，此刻已經排起了長隊。隊伍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農，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也有壯年漢子。他們的衣著大多破舊，臉上帶著長期勞作和食不果腹的疲憊，可此刻站在隊列中，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期待的笑容。
而城中張家的宅院裡，張肅之、常邈等人也得了消息，幾人聚在堂中，面色沉重。那份告示上寫的均田、檢籍、限一月自報，分明就是衝著他們蜀地士族來的，劉義真這是要把他們經營了幾十年的根基，連根拔起。
張肅之也不復之前的從容：「這位秦王殿下，真是是我們如同草芥一般，他這是看不起我們蜀地士族的實力啊……他這是要逼我們做出選擇。」
常邈目光陰沉：「選什麼？降還是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