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出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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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修到長安不過三日,關中世家的風向便變了。

  先是韋華第二次登門,這一次帶著實實在在的禮物,其中包括兩百石糧食、三十匹絹帛、還有一份韋氏子弟的名冊,表示韋家願意出人出力,協助晉軍維持長安秩序。

  緊接著,杜坦也派人送來了杜氏的戶籍冊和部曲名單。再然後,京兆幾家中小世家的家主聯袂而來,紛紛表示願為太尉效力。

  王修在其中穿針引線,遊刃有餘。

  他是韋華的女婿,與杜氏也有舊交。

  他不需要刻意去拉攏誰,只需要在恰當的場合說幾句恰當的話,讓那些尚在觀望的世家看到王修站在劉義真身後這就夠了。

  「王修將會是輔佐桂陽公治理關中的重臣,太尉如此信重我們關中人,那我們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這句話很快在長安世家的圈子裡悄然傳開了。

  劉義真對此樂見其成。

  他甚至主動提出,讓王鎮惡從關中世家的部曲中招募兵員,組建一支由關中本地人組成的軍隊。

  王鎮惡對這個提議舉雙手贊成,他手下除了北府兵外,還有一部分是當年一起南下的家兵,剛好可以補充,而且要長久駐紮關中,遲早要吸納本地兵源。

  他二話不說,把自己的幾個兄弟王康、王鴻、王遵等人全部安插進了新兵營,擔任校尉和都尉,負責訓練新卒。

  段宏私下提醒過劉義真:「王鎮惡把他的兄弟都安插進了新軍,縣公不防著點?」

  劉義真搖了搖頭:「用人不疑。況且,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防王鎮惡,是讓關中世家看到我們願意接納他們的人。王鎮惡的兄弟進新軍,關中子弟也進新軍,這支軍隊打上關中的烙印,才能讓我們在關中真正紮根。」

  段宏便不再多言。

  而皇城之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圍城已經進入第二十日。城中糧道斷絕,米價飛漲。最開始是一斗米賣到五千錢,後來有價無市,城中能吃的活物包括老鼠和樹皮都被掃蕩殆盡。

  皇城各處宮殿的庭院中,草根已經被掘盡,樹皮被剝光,宮人們將御花園中的觀賞竹砍來煮食,竹根苦澀難咽,但無人敢吐出來,因為吐出來就意味著餓死。

  每日清晨都有餓殍被抬出宮殿,草蓆裹著,堆在宮門內側的牆角,等攢夠了數便由禁軍拖到空地上一把火燒掉。

  起初還一具一具地登記名字,到後來登記的人也餓得拿不動筆了,便直接堆在一起燒。

  就連姚泓已經三日沒有進食了。他只是喝水,偶爾含一粒石蜜。宮人們跪在他面前,哭著求他用膳,他只是搖頭,輕聲道:「朕不餓。拿去分給孩子們吧。」

  宮中已經沒有成年的男人了,剩下的大多是宦官和宮女,以及幾個尚未成年的皇子皇女。

  這一日傍晚,姚泓拖著虛弱的身體,走到了皇子姚佛念的住處。

  姚佛念十一歲,是姚泓的嫡長子,生得眉目清秀,性子卻比他的父親要剛烈得多。他看到父親走進來,站起身,平靜地行了一禮。

  「父皇。」

  姚泓看著這個兒子,心中刺痛,卻不知如何開口。沉默了很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佛念,明日一早,朕會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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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佛念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早已猜到了這個結果,他抬起頭,平靜問道:「父皇投降之後,晉人會如何處置父皇?」

  姚泓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他當然知道劉裕不會放過他。

  劉裕滅南燕,將慕容超押送建康斬首示眾;滅譙蜀,將譙縱懸首於市;如今滅姚秦,劉裕又怎麼可能獨獨放過他姚泓?

  他心中早就知道了那個答案,只是從不敢說出口。

  姚佛念看著父親沉默的神色,心中最後那一絲僥倖也熄滅了。他又問道:「那他們會如何處置兒臣?」

  姚泓依然沉默。

  姚佛念點了點頭:「兒臣知道了。」

  他站起身,繞過姚泓,走向門外。

  姚泓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抓住他,但手指只來得及觸到他衣袍的一角,那一角從他的指間滑過,什麼都沒能抓住。

  「佛念!」他回身喊道。

  姚佛念在門口停住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父皇,」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兒臣是姚氏子孫。兒臣不願做階下囚。」

  姚泓猛地站起來,想要追上去。

  但他三日沒有進食,腿腳發軟,才邁出一步便踉蹌了一下,扶住了門框。

  他扶著門框,望著那個小小的背影穿過庭院,走向宮牆的方向。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呼喊,從遠處傳來,清脆而決絕,像一隻雛鳥在墜崖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啼鳴。

  「兒臣先走一步了!」

  姚泓的心猛然一緊,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門,跌跌撞撞地奔過庭院。

  他撲到宮牆邊時,看到牆下圍著一群宮女和內侍,所有人都仰著頭,滿臉驚恐地望著牆頭。

  他順著他們的目光抬起頭。

  夕陽中,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宮牆的最高處。晚風吹動他身上的素色衣袍,夕陽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芒。

  他沒有回頭再看一眼,便縱身一躍。

  那身影在空中划過一道短短的弧線,然後重重地墜落在地。

  姚泓發出了撕心裂肺的一聲呼喊。

  「佛念——!」

  他撲過去,跪在地上,抱起那個已經不再動彈的身體。鮮血從姚佛念的口鼻中湧出來,染紅了姚泓的衣袍。那張眉目清秀的臉上,眼睛依然睜著,望著天空。

  姚泓抱著兒子漸漸冰冷的遺體,在暮色中哭得撕心裂肺。

  宮人們跪了一地,沒有人敢上前。侍從們面面相覷,無人能說出一句安慰的話來。

  後秦的最後一位太子,用這樣一種方式,為自己的王朝畫上了句號。

  次日清晨,長安皇城的城門緩緩打開。

  姚泓身著素服,披散著頭髮,乘坐一匹白馬,手捧後秦的傳國玉璽和後秦的戶籍圖冊,緩緩走出城門。

  在他身後,後秦的文武官員依次跟隨,每個人都穿著白衣,低著頭走出這座已經不屬於他們的皇城。

  王鎮惡騎在馬上,望著這支沉默的隊伍緩緩走出城門,輕輕一揮手,士卒們讓開了一條道路。姚泓低著頭,騎著馬,從晉軍士卒排列的甬道中穿過。

  他走過那些刀槍林立的隊伍,走過那些帶著好奇與冷漠的目光,一直走到劉義真的面前。

  劉義真站在行轅外,身著一身素淨的錦袍,靜靜地看著這位亡國之君一步步走向自己。

  姚泓走到他面前,翻身下馬,跪在了地上。他雙手捧著玉璽和戶籍冊,高舉過頂,伏首於地:「罪臣姚泓,率後秦宗室、百官,向大晉投降。關中土地、戶口、府庫,盡歸大晉所有。求將軍開恩,饒恕城中百姓。」

  劉義真沒有伸手去接玉璽。

  「你起來吧,這些東西,不該交給我。」

  姚泓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太尉即將抵達長安。」劉義真道,「你是後秦的國君,後秦的玉璽,當歸於大晉的太尉。到時候你親自向太尉遞交降表,這個滅國之功,我替父親收下了。」

  姚泓伏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劉義真看著眼前這位亡國之君,心中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他知道自己面前的這個場景,已經載入史冊了。

  但自己真正艱難的局面才正要開始。他示意旁邊的侍從上前扶起姚泓,語氣平和地補充道:「你的宗室和百官,我會安置妥當的,一切等太尉到了再做定奪。」

  姚泓被侍從攙扶著站起來,低著頭,沉默地點了點頭。他看起來已經不是一國之君了,只是一個剛失去兒子的父親。

  他沒有了玉璽,沒有了皇城,沒有了兒子。

  這一場持續了三十二年的後秦國祚,在晨鐘暮鼓中永遠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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