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王修入長安
王修輕車簡從，很快便抵達長安。
他策馬自春明門入城，環顧四周後，發現長安城中的景象比他預想的要從容許多。
街道上有行人，有商販，有孩童追逐嬉鬧，那些在戰亂中常見的滿目瘡痍並未出現。
他放緩馬速，一路走一路看。街角殘留著未及清理的燒灼痕跡，幾處牆壁上還嵌著箭矢，空氣中隱約飄浮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焦炭氣，說明戰事剛剛結束，但長安卻這麼快恢復了生機。
這讓王修心中對那位年輕的桂陽縣公，不由得又高看了幾分。
到了行轅門前，他翻身下馬，通報姓名後，被侍從引入正堂，只見劉義真已經等在堂前。
劉義真站在台階上，一身素色錦袍，腰間繫著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
王修走上前去，躬身行禮：「太尉府諮議參軍王修，奉太尉之命，前來長安輔佐縣公。」
話音未落，劉義真已經快步走下台階，雙手扶住了王修的手臂，止住了他下拜的勢頭。
「王公不必多禮。」劉義真的語氣熱切，「我可算把您盼來了。」
這一聲「王公」，讓王修微微一愣。
他不是沒有被人尊稱過，他在太尉府多年，同僚之間客氣時也會稱他一聲「王公」。但從劉義真口中說出來，那感覺卻不太一樣。
劉義真拉著他的手，一同走入堂中。
寒暄過後，劉義真放下茶盞，神色鄭重起來：「王公，關中初定，百廢待興。我在長安這些日子，雖然勉強穩住了外城的秩序，但要真正讓關中安定下來，單靠我一人遠遠不夠。我對關中世家的底細還不夠熟悉，對關中各郡縣的民情也了解不深。王公是京兆王氏家主，又是關中士林領袖，有您在，我心裡才踏實。」
王修心中一震，他原本以為，自己此來主要是替劉裕看住局面，輔佐劉義真。
但劉義真方才那番話，分明是將自己擺在了「求教」的位置上，姿態放得極低。
他沉吟道：「縣公過譽了。在下不過是太尉帳下一介幕僚，蒙太尉不棄，才有機會為縣公效力。關中之地，世家盤根錯節，絕非一朝一夕所能理順。但在下既受太尉之命，自當竭盡全力，為縣公分憂。」
「有王公這句話，我便放心了。」劉義真點了點頭，「如今長安外城已定，皇城正在圍困之中，姚泓覆滅只是時日問題。但關中真正的難題，不在長安城裡，而在長安之外，渭北的羌人豪強還在觀望，扶風、馮翊等郡的塢堡尚未歸附，赫連勃勃又在北邊虎視眈眈。父親不日將至長安，待他到了，關中大局應該還會有進一步的安排。但在父親到來之前，我想先請王公替我做一件事。」
「縣公請講。」
「我想請王公替我梳理關中世家的脈絡。」劉義真直視著王修，「哪幾家可以倚重，哪幾家需要拉攏，哪幾家需要提防，我需要一份清晰的圖譜。有了這份圖譜，我才知道接下來的棋該怎麼走。」
王修看著劉義真，沉吟片刻後緩緩點頭：「在下領命。此事，在下心中已有幾分計較。三日內，會給縣公一份初步的梳理。」
王修告退之後，劉義真站在堂門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處，微微舒了一口氣。
對於王修，劉義真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關中的分量。
歷史上劉義真十二歲留守關中，王鎮惡與沈田子內訌，王鎮惡被殺，沈田子被王修處死，而後王修又被劉乞進讒言遭到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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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王修一死，關中世家徹底離心，赫連勃勃趁虛而入，整個關中的防線在短短數月之內土崩瓦解。
關中世家的態度由合作轉為觀望，由觀望轉為倒戈，不是因為赫連勃勃有多強，而是因為他們不相信一個會殺王修的劉義真。
這一幕，劉義真絕不會讓它重演。
他不會殺王修，這是第一條底線。他要倚重王修，讓他成為自己在關中立足的柱石。韋氏、杜氏那些人可以不信他劉義真，但他們會信王修。
他收回思緒，轉身走回堂中。段宏正站在廊下，按刀侍立。
段宏是劉裕留給劉義真的親兵統領。
他出身段部鮮卑，祖上曾是部落首領，後來部族敗落，輾轉流落中原。年輕時他曾在後燕軍中任職，出任過徐州刺史，後來慕容超失政，南燕覆滅，他便輾轉投奔了劉裕。劉裕見他弓馬嫻熟、為人穩重，便將他留在府中，充任親兵將校。
劉裕選中段宏來統領那五百精銳親兵，並非偶然。
此人沉默寡言，從不結交朝中權貴，也從不參與軍中派系之爭。
他只做事，不多話，在劉裕看來，這樣一個口風緊、不惹事、忠心耿耿的鮮卑漢子，正是最合適留在兒子身邊做護衛的人選。
而劉義真清楚，段宏的價值遠不止於護衛。
義熙十四年青泥之戰後晉軍潰敗，劉義真被拋在最後，身邊只剩寥寥數騎。
而史書的記載是「宏單騎返身，護義真突圍，身被數創，終得脫。」
史書上這樣的人不多。
能善終的，就更少了。
段宏跟著劉義真回了江南，後來一路做到劉宋的護軍將軍，深得劉宋皇室信任，死後追贈左將軍。
另一廂，王修回到臨時落腳的住處後，沒有休息，先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白紙，開始梳理關中各家的脈絡。
他是京兆王氏的家主，從小在關中世家的圈子裡長大，對韋、杜、蘇、王各家之間的聯姻網絡和舊誼舊怨了如指掌。
他也清楚哪些人是因為姚秦的恩惠才居於高位，哪些人只是虛與委蛇。他落筆極快，幾乎不需要停頓。
梳理到一半時，他停筆，望向窗外長安城的暮色。局勢已經明朗到不需要太多揣測的程度。
劉裕一定要回江南，這不是秘密，也不需要掩飾。
伐秦之役是一場豪賭，賭注是足以壓服天下的軍功與聲望。如今長安已下，姚秦已滅，他必須儘快回到建康，將這份聲望兌換成實實在在的權力。
若拖得太久，朝中生出變故，讓司馬氏緩過氣來，他這一生打下的基業就可能功虧一簣。
篡位這件事，當然是越早越好。劉裕當然可以留在關中經營幾年，把關中徹底穩固之後，再從容南歸。
但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已經五十六歲，在人均壽命不過半百的亂世之中，五十六歲意味著他隨時可能倒下。
若他在關中戀棧不去，某一天忽然病逝於長安，那他畢生經營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那幾個尚未成年的兒子，沒有一個有能力在他死後撐起局面，那時代晉建宋的大業將功虧一簣，司馬氏會重新攫取權力，他留下的文臣武將也會淪為被清洗的對象。
正因為如此，他必須儘快南歸。
這是政治的現實，不是個人的選擇。
王修緩緩放下筆。
劉裕回去之後，關中必然要留人鎮守。留下的那個主帥不會是王鎮惡，不會是沈田子，不會是檀道濟，只能是他的兒子。
而輔佐這個兒子穩定關中的擔子，註定要落在劉裕挑選的幾名心腹謀臣肩上。
而王修相信，自己必定是其中之一。他不是劉裕的同鄉，不是北府舊將，不掌兵權。
劉裕信任他，恰恰因為他沒有獨立起兵的根基，只有對劉氏的忠誠和對關中本土的熟悉，只要有這兩樣東西，那他留在關中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他策馬自春明門入城，環顧四周後，發現長安城中的景象比他預想的要從容許多。
街道上有行人，有商販，有孩童追逐嬉鬧，那些在戰亂中常見的滿目瘡痍並未出現。
他放緩馬速，一路走一路看。街角殘留著未及清理的燒灼痕跡，幾處牆壁上還嵌著箭矢，空氣中隱約飄浮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焦炭氣，說明戰事剛剛結束，但長安卻這麼快恢復了生機。
這讓王修心中對那位年輕的桂陽縣公，不由得又高看了幾分。
到了行轅門前，他翻身下馬，通報姓名後，被侍從引入正堂，只見劉義真已經等在堂前。
劉義真站在台階上，一身素色錦袍，腰間繫著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
王修走上前去，躬身行禮：「太尉府諮議參軍王修，奉太尉之命，前來長安輔佐縣公。」
話音未落，劉義真已經快步走下台階，雙手扶住了王修的手臂，止住了他下拜的勢頭。
「王公不必多禮。」劉義真的語氣熱切，「我可算把您盼來了。」
這一聲「王公」，讓王修微微一愣。
他不是沒有被人尊稱過，他在太尉府多年，同僚之間客氣時也會稱他一聲「王公」。但從劉義真口中說出來，那感覺卻不太一樣。
劉義真拉著他的手，一同走入堂中。
寒暄過後，劉義真放下茶盞，神色鄭重起來：「王公，關中初定，百廢待興。我在長安這些日子，雖然勉強穩住了外城的秩序，但要真正讓關中安定下來，單靠我一人遠遠不夠。我對關中世家的底細還不夠熟悉，對關中各郡縣的民情也了解不深。王公是京兆王氏家主，又是關中士林領袖，有您在，我心裡才踏實。」
王修心中一震，他原本以為，自己此來主要是替劉裕看住局面，輔佐劉義真。
但劉義真方才那番話，分明是將自己擺在了「求教」的位置上，姿態放得極低。
他沉吟道：「縣公過譽了。在下不過是太尉帳下一介幕僚，蒙太尉不棄，才有機會為縣公效力。關中之地，世家盤根錯節，絕非一朝一夕所能理順。但在下既受太尉之命，自當竭盡全力，為縣公分憂。」
「有王公這句話，我便放心了。」劉義真點了點頭，「如今長安外城已定，皇城正在圍困之中，姚泓覆滅只是時日問題。但關中真正的難題，不在長安城裡，而在長安之外，渭北的羌人豪強還在觀望，扶風、馮翊等郡的塢堡尚未歸附，赫連勃勃又在北邊虎視眈眈。父親不日將至長安，待他到了，關中大局應該還會有進一步的安排。但在父親到來之前，我想先請王公替我做一件事。」
「縣公請講。」
「我想請王公替我梳理關中世家的脈絡。」劉義真直視著王修，「哪幾家可以倚重，哪幾家需要拉攏，哪幾家需要提防，我需要一份清晰的圖譜。有了這份圖譜，我才知道接下來的棋該怎麼走。」
王修看著劉義真，沉吟片刻後緩緩點頭：「在下領命。此事，在下心中已有幾分計較。三日內，會給縣公一份初步的梳理。」
王修告退之後，劉義真站在堂門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處，微微舒了一口氣。
對於王修，劉義真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關中的分量。
歷史上劉義真十二歲留守關中，王鎮惡與沈田子內訌，王鎮惡被殺，沈田子被王修處死，而後王修又被劉乞進讒言遭到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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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王修一死，關中世家徹底離心，赫連勃勃趁虛而入，整個關中的防線在短短數月之內土崩瓦解。
關中世家的態度由合作轉為觀望，由觀望轉為倒戈，不是因為赫連勃勃有多強，而是因為他們不相信一個會殺王修的劉義真。
這一幕，劉義真絕不會讓它重演。
他不會殺王修，這是第一條底線。他要倚重王修，讓他成為自己在關中立足的柱石。韋氏、杜氏那些人可以不信他劉義真，但他們會信王修。
他收回思緒，轉身走回堂中。段宏正站在廊下，按刀侍立。
段宏是劉裕留給劉義真的親兵統領。
他出身段部鮮卑，祖上曾是部落首領，後來部族敗落，輾轉流落中原。年輕時他曾在後燕軍中任職，出任過徐州刺史，後來慕容超失政，南燕覆滅，他便輾轉投奔了劉裕。劉裕見他弓馬嫻熟、為人穩重，便將他留在府中，充任親兵將校。
劉裕選中段宏來統領那五百精銳親兵，並非偶然。
此人沉默寡言，從不結交朝中權貴，也從不參與軍中派系之爭。
他只做事，不多話，在劉裕看來，這樣一個口風緊、不惹事、忠心耿耿的鮮卑漢子，正是最合適留在兒子身邊做護衛的人選。
而劉義真清楚，段宏的價值遠不止於護衛。
義熙十四年青泥之戰後晉軍潰敗，劉義真被拋在最後，身邊只剩寥寥數騎。
而史書的記載是「宏單騎返身，護義真突圍，身被數創，終得脫。」
史書上這樣的人不多。
能善終的，就更少了。
段宏跟著劉義真回了江南，後來一路做到劉宋的護軍將軍，深得劉宋皇室信任，死後追贈左將軍。
另一廂，王修回到臨時落腳的住處後，沒有休息，先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白紙，開始梳理關中各家的脈絡。
他是京兆王氏的家主，從小在關中世家的圈子裡長大，對韋、杜、蘇、王各家之間的聯姻網絡和舊誼舊怨了如指掌。
他也清楚哪些人是因為姚秦的恩惠才居於高位，哪些人只是虛與委蛇。他落筆極快，幾乎不需要停頓。
梳理到一半時，他停筆，望向窗外長安城的暮色。局勢已經明朗到不需要太多揣測的程度。
劉裕一定要回江南，這不是秘密，也不需要掩飾。
伐秦之役是一場豪賭，賭注是足以壓服天下的軍功與聲望。如今長安已下，姚秦已滅，他必須儘快回到建康，將這份聲望兌換成實實在在的權力。
若拖得太久，朝中生出變故，讓司馬氏緩過氣來，他這一生打下的基業就可能功虧一簣。
篡位這件事，當然是越早越好。劉裕當然可以留在關中經營幾年，把關中徹底穩固之後，再從容南歸。
但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已經五十六歲，在人均壽命不過半百的亂世之中，五十六歲意味著他隨時可能倒下。
若他在關中戀棧不去，某一天忽然病逝於長安，那他畢生經營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那幾個尚未成年的兒子，沒有一個有能力在他死後撐起局面，那時代晉建宋的大業將功虧一簣，司馬氏會重新攫取權力，他留下的文臣武將也會淪為被清洗的對象。
正因為如此，他必須儘快南歸。
這是政治的現實，不是個人的選擇。
王修緩緩放下筆。
劉裕回去之後，關中必然要留人鎮守。留下的那個主帥不會是王鎮惡，不會是沈田子，不會是檀道濟，只能是他的兒子。
而輔佐這個兒子穩定關中的擔子，註定要落在劉裕挑選的幾名心腹謀臣肩上。
而王修相信，自己必定是其中之一。他不是劉裕的同鄉，不是北府舊將，不掌兵權。
劉裕信任他，恰恰因為他沒有獨立起兵的根基，只有對劉氏的忠誠和對關中本土的熟悉，只要有這兩樣東西，那他留在關中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