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陣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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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隘陷落的消息,不到半日便傳遍了整座山。伴隨著這消息一同蔓延開的,是劉義真的「天命」傳說。

  那些僥倖從關壘逃脫的民壯兵卒,一個個神色倉皇,跌跌撞撞地跑回山上,見了父老便拉住人,語無倫次地訴說著他們在關前親眼見到的一切。一人傳十,十人傳百,越傳越神,越傳越烈。

  仇池王宮大殿中,楊盛坐在上首。

  他今晨起便覺眼皮跳得厲害,此刻聽了那些逃回山上的民壯的話,臉色已鐵青一片。殿中跪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年輕人,是從關壘逃回來的民壯之一。他渾身塵土,衣衫破爛,顯然是一路狂奔逃回山上來的,此刻跪在大殿上,膝蓋都在止不住地哆嗦。

  楊盛盯著他,沉聲問:「關壘……是如何破的?你從頭說!」

  那民壯伏在地上,聲音發顫,斷斷續續道:「大……大王,非是小人等不盡力守城,實在是……實在是有神明相助那秦王啊!」他咽了口唾沫,眼中仍帶著驚駭之色,「小的當時就在關牆上,親眼看見,那秦王朝山上喊話,說什麼天命在劉,三日之內必有天罰降下,若不出降,玉石俱焚。我等只當他是瘋言瘋語,誰也沒放在心上。可就在他喊完話不久,天上忽然卷過一片黃雲,雲中現出一條黃龍……」

  楊盛瞪大了眼睛。

  那民壯卻越說越激動:「那黃龍高懸半空,繞城飛行,朝著那秦王問道:『爾就是天命人麼?』秦王聞言,朝著黃龍大呼:『請真龍助天命人破賊興宋!』那黃龍便張口噴出一道白光,直劈在城牆上!只聽一聲驚天巨響,城牆便轟然垮塌了!塵土漫天,丈高的城牆,像紙糊的一般,就那樣化為齏粉!秦王拔劍指向城頭,大呼『破賊興宋,就在今日!』那宋軍便如山洪一般涌了上來,我等……我等全無還手之力啊大王!」

  他說到此處,趴在地上,肩膀不斷發抖,再也不敢抬頭。

  大殿中一片死寂。那些仇池的臣僚部將們面面相覷,沒人說話。有人臉上露了懼色,有人目光閃爍,顯然心裡都在轉著同一個念頭,這關壘有多堅固,他們是知道的。這是一座楊氏用了兩百年光陰、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才修成的天險。

  可如今,那秦王竟然能召喚黃龍,輕易破關,這已超出了任何人力可為的範疇。難道真是天意?難道那劉義真當真如傳聞所言,是承天命而降世的真主?

  楊盛的臉色愈發難看。又沉聲問:「世子呢?楊玄在哪裡?」

  殿中無人應聲。一名部將硬著頭皮出列,低聲道:「大王……少將軍在關壘失守時便與大軍失了聯絡,至今……尚不知下落。」

  楊盛閉了閉眼,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良久方道:「下去吧。」

  那民壯連忙叩了個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大殿中又只剩下仇池的君臣一干人等。楊盛坐在上首,目光掃過殿下這些臣屬的臉。他看到的是一張張游移不定的面孔,一雙雙不敢與他對視的眼睛。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懼。他忽然開口:「依你們看……我們還有機會與那劉義真講和麼?」

  話一出口,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那些平日裡口若懸河、各執己見的部將謀臣們,此刻一個個像被掐住了喉嚨,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山道上,影影綽綽的人影正沿著蜿蜒的小路,三三兩兩地向山腳下聚攏。都是一些從山上的村寨里走出來的百姓。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拐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眯著眼,望向遠處山下那一片片宋軍的旗號,渾濁的老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身旁一個中年漢子低聲問:「阿父,咱們當真要下去麼?」

  老者嘆了口氣說道:「高僧們說的都是真的,二百年亂世將盡,當有真主降世,終結亂世,開啟四百年太平。既是天意,咱們順著天意走,總不會錯的。」

  那漢子若有所思,半晌道:「可要是大王……能守得住呢?」

  「守?」老者苦笑著搖了搖頭,「你沒聽說麼?關壘的城牆,被龍神一口白光便轟塌了。這仗還怎麼打?何況……便是打勝了又如何?楊氏在這山上收咱們六成的糧,大宋若是來了,總不會比這更壞罷。」

  山道另一側,硝煙早已散盡。宋軍正沿著那條羊腸小道,源源不斷地向上推進。

  他們這一路幾乎都沒有遭到像樣的抵抗。沿途所過之處,那些原本據險而守的哨卡與隘口,不是已經空無一人,便是守軍早已跪地請降。偶有幾支零星的頑抗力量,也在前軍強弓硬弩的攢射之下迅速潰散。

  楊氏在仇池山經營二百年的壁壘,仿佛在這一日之間盡數崩塌。軍心一散,再堅固的城牆也成了擺設。

  直到逼近仇池山腹地的第二道隘口,宋軍才終於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硬仗。

  楊玄沒有死。他從第一道關壘撤退後,一路收攏潰兵,退到了這第二道隘口穩住陣腳。這座隘口比第一道更險、更窄,兩側皆是絕壁,唯有一條僅容數人並行的石階蜿蜒而上。楊玄扒下了一身顯眼的將袍,換了一副尋常甲冑,親自督戰,帶著親衛堵在最險要處,將潰逃下來的亂兵一一截住,重新組織成防線。

  「不許退!退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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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紅著眼,一刀砍翻了一名轉身逃竄的潰卒,嘶聲吼道:「都給我站住!這裡不是第一道關,他劉義真的妖法未必還能用第二次!守住這裡,我們還有機會!」

  那些潰逃的士卒被他的兇悍鎮住了,陸陸續續停下腳步,返身據守。楊玄親自立在陣前,硬生生用刀與血,將這條搖搖欲墜的防線穩住了半日。

  宋軍的進攻節奏因此受阻。山道太窄,兵力鋪展不開,幾次強攻都被楊玄親自帶人擊退。王鎮惡蹙著眉頭,正要調整攻勢,薛安都忽然縱馬而來,高聲請戰:「王將軍,讓末將去!末將願率本部攻破那道隘口,將楊玄那小兒的人頭提來見殿下!」

  王鎮惡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這小子的勇猛,也知道攔是攔不住的。他只略一遲疑,便沉聲道:「去吧。多加小心。」

  薛安都咧嘴一笑,翻身上馬,呼嘯一聲,帶著數十名精銳親兵,也不走那條石階正面,逕自循著一條隱蔽的山隙攀援而上。這一繞,恰好繞到了楊玄那支頑軍防線的側上方。楊玄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正面的攻勢,渾然不覺身側山壁上已經伏下了一群索命的煞星。

  薛安都攀至一處凸出的岩台上,居高臨下望去,一眼便鎖定了那個身著尋常甲冑、卻始終站在陣中最顯眼處的身影。雖然換了衣甲,但那副身形、那舉手投足間發號施令的架勢,都昭示著他的身份。薛安都深吸一口氣,猛地從岩台上長身而起,高高躍下,勢若驚雷!

  「楊玄!」

  那一聲暴喝如炸雷般在仇池山腹地的峽谷中迴蕩,楊玄猛然抬頭,只來得及看到一道黑影裹挾著勁風從天而降。一桿長槊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如流星墜地,兜頭劈落!

  楊玄本能地舉刀格擋,但凌空躍下的那股千鈞之勢,豈是倉促之間格擋得住的?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聲響起,刀碎!槊鋒帶著余勢破空而下,楊玄口中鮮血狂噴,仰面便倒。薛安都落地時腳步穩如山,長槊順勢橫掃,將倉皇撲上前來的幾名親衛盡數盪開。

  他長身而立,槊尖斜指地上那具再也沒能動彈的軀體,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清厲與桀驁:「什麼仇池少將軍,也不過如此!」

  回聲在山谷間迴蕩。防線上的守軍眼睜睜看著楊玄的身軀倒在山道上,一動不動,最後的心氣在這一刻徹底瓦解。有人慘叫著丟了兵器,調頭便逃;有人呆呆站在原地,望著楊玄的屍體,面如死灰;有人手中的刀槍落在地上,發出一片叮叮噹噹的脆響。

  薛安都一槊挑開楊玄的頭盔,俯身揪住楊玄的髮髻,一顆人頭高高提起,一蓬熱血流灑在仇池山道蒼青的石階上。

  山風獵獵,掃過蜿蜒的隘口,遠處,宋軍的旗號正沿著山道,越升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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