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佛狸破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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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雛元年七月二十

  塞外的風裹著黃沙,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拓跋燾勒馬立於一座土丘之上,遠眺著前方平野上正在逃竄的燕軍潰兵。身後是他的帥旗,黑底金狼頭,在北地的烈風中張牙舞爪。

  「報——」一騎斥候飛馬而至,翻身滾落,興奮高呼,「殿下!馮弘的帥旗正在潰退!燕軍騎兵已徹底崩散,正在向龍城方向狂奔!」

  「有多少人護著他。」

  斥候道:「約莫三千騎,俱是馮弘的親兵精銳!」

  拓跋燾聞言嘴角微揚,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將領們,「古將軍,你領五千騎從右翼繞過,截斷他回龍城的退路。於將軍,你領三千騎自左翼追擊,不必急著交戰,只遠遠吊著,等他馬乏。本帥親率一萬騎自中路壓上。三面合圍,務必將馮弘這三千親兵全殲!」

  古弼和於栗磾齊聲應諾,撥馬而去。片刻之間,三路騎兵便如三道洪流,朝著燕軍潰退的方向分頭奔涌而去。

  這場仗,從出師到如今,已打了將近兩個月。

  初時,拓跋燾率五萬鐵騎大舉東進,北燕舉國震動,馮跋急命驃騎大將軍馮弘領兵三萬迎擊。

  馮弘作為北燕的頭號名將,東征西討,曾經破過高句麗,在遼西一帶威名赫赫。他本以為憑自己的本事,即便不能大勝魏軍,至少也能與之周旋,挫其銳氣。

  可他一連跟拓跋燾合戰三場,三場皆敗,損兵折將,被一路追著往東趕。

  他自然不服,認為拓跋燾只是仗著手下精銳罷了,這小子的騎兵實在是太多了,而且皆是一人雙馬,日行百里,來去如風。

  他幾次想擺開陣勢決戰,魏軍卻憑著一隊輕騎在陣前反覆游弋,射箭騷擾,等他按捺不住撥馬出擊,那隊輕騎便轉身就跑,把他越引越遠。如此幾番,等他的陣型拖出了缺口,魏軍主力便從兩翼猛撲過來,兇悍異常,根本不給燕軍重整旗鼓的機會。

  拓跋燾仿佛是在驅趕一群羊,在用最小的代價,一點一點耗盡燕軍的體力、軍心、耐力,直到他們徹底崩潰。

  幾天前的那一場合戰,徹底擊潰了馮弘的心理防線。

  那日馮弘率兩萬餘眾列陣而戰,拓跋燾只遣了五千輕騎前出,繞著燕軍大陣來回遊弋,如一群噬血的狼,轉著圈地尋找破綻。燕軍士卒被那馬蹄聲和弓弦聲攪得心神不寧,陣中幾次出現騷動,都被馮弘親自彈壓下去。可魏軍那五千騎始終不肯正面沖陣,只遠遠地放箭,一觸即走,絕不戀戰。

  馮弘咬牙,乾脆下令全軍壓上,試圖以兵力優勢把這五千騎碾碎。可他的軍陣剛一動,魏軍那五千騎便如退潮一般散開;緊接著,左右兩翼傳來震天動地的馬蹄聲,魏軍主力從兩翼包抄而來,如兩把尖刀,直插燕軍陣型的軟肋。

  馮弘拼死衝殺,總算是帶著殘餘的兵力殺出了重圍,往龍城方向敗退。

  只是這一路上,魏軍騎兵如附骨之蛆,追著他不放,時而遠遠放幾箭,時而縱馬呼嘯著掠過陣側,攪得燕軍士卒風聲鶴唳。他的部隊越打越少,士氣越打越低,沿途的潰兵四散奔逃,再難以聚攏。

  拓跋燾率中軍一路咬在馮弘的潰軍身後,追了整整一日一夜。燕軍丟盔棄甲,死傷無數,沿途屍體與丟棄的兵器甲仗綿延數十里。馮弘一路奔到龍城城下時,身邊只剩兩千餘騎,個個面無人色。

  城頭的燕軍望見那支狼狽不堪的殘兵,先是一愣,隨即慌亂起來。有人飛奔去報信,有人急著放下吊橋接應。馮弘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身下馬,抬眼便看見馮跋立於城頭,面色鐵青。

  「二弟,你帶出去的三萬精兵呢?」

  馮弘跪在城下,灰頭土臉,狼狽不堪地說道:「……臣,有負陛下所託。」

  馮跋攥緊了拳頭,卻終究沒有說出什麼重話,在深吸了一口氣後才發號施令道:「收兵,入城。」

  拓跋燾追到龍城下時,城門已經緊閉。

  他勒馬遠望,只見龍城城頭旌旗密布,守軍甲冑鮮明,城牆上顯然還有不少守備的力量。馮跋親自站在城頭,一身皂袍,雖面容憔悴,卻仍是那副梟雄的氣度。他遠遠望見拓跋燾的帥旗,忽然沉聲喝道:「拓跋家的小兒!你追到此處,已是強弩之末,還不速速退兵!」

  拓跋燾在馬上冷笑一聲,揚鞭一指馮跋。「老匹夫,孤必取你性命!」

  話雖如此,但龍城畢竟是馮跋經營多年的都城,城高池深,若要強攻,一時也攻不下來,甚至會重蹈父皇玉壁城之覆轍。

  拓跋燾沉吟片刻後下令退回了營中,召集眾將商議撤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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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城易守難攻,一時難以攻克。」拓跋燾開門見山,面上並無沮喪,「本次東征,戰果頗豐,足矣。」

  古弼道:「殿下的意思是——」

  拓跋燾道:「此次東征目的已經達到,龍城以西已盡入我大魏之手,北燕損失慘重,料其也無力反攻我軍。」他轉向古弼,「古將軍,安排人在前線修築軍堡,留五千兵馬駐紮,以防燕軍反撲,其餘大軍,隨孤班師回平城。」

  古弼領命而去。

  這一仗,拓跋燾以五萬騎破北燕三萬精兵,戰果赫赫。

  這次出征的鮮卑騎兵們提起他們的太子殿下,語氣中已經隱隱帶著幾分敬畏。

  都認為這位太子殿下的本事,已經超過當今陛下了,直追當年的烈祖皇帝拓跋珪。騎兵在他手裡,奔襲如風,聚散無常,可以說是如臂使指。

  又過了數日,大軍班師在即。

  這日黃昏,拓跋燾正在帳中與古弼、於栗磾交代撤軍的部署,忽然一名親兵從帳外快步走近,呈上一封軍報:「殿下,平城急報。」

  拓跋燾接過來,拆開細讀。他只看了幾行,面上的神色便微微一變,隨後又繼續看下去,臉上的從容漸漸收起。

  看完軍報後,他忽然將手中的軍報重重拍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古弼與於栗磾對視一眼,古弼先開口:「殿下,出了何事?」

  「西秦亡了。」

  於栗磾一愣,有些不敢置信:「西秦?亡國?」

  古弼皺眉道:「莫非是劉義真?」

  拓跋燾點了點頭,「乞伏暮末獻城出降,乞伏審虔戰死,乞伏元基西奔吐谷渾。從出兵到滅國,前後不過月余。」

  「孤破了馮弘三萬兵,追擊千里,已自覺是了不得的戰功。可與他一比,孤這,又算得了什麼?」

  古弼沉吟著說道:「殿下,西秦本已虛弱,暮末又是庸主,劉義真得勝,並不稀奇。殿下破燕之戰,實打實的是對強敵之戰,含金量遠勝於他。」

  拓跋燾搖了搖頭:「不,你不懂。孤在意的不只是他滅了西秦,而是他滅國的方式。」他抬起頭來,目光灼熱,「他不去強攻枹罕堅城,反而率精騎繞過堅城,直搗湄水、苑川,斷人根基;又設伏陣斬審虔,逼得暮末獻城。」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塞外的落日:「這不是蠻力。這是『勢』,孤自詡擅長騎兵,但再三推演,也只能做到這般了。」

  良久,拓跋燾轉過身來,臉上的陰霾已經褪去,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筆來,在一卷素帛上寫下幾個字:「孤當自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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