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上巳祓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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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三,上巳

  上巳之禮在《周禮》中便有記載:「歲時祓除,釁浴於水。」自兩漢以來,每到春回大地之際,無論宮闕朱門還是尋常巷陌,女子們都要到水邊去,洗濯塵垢,祓除不祥。東漢以後,時日便固定在三月初三,不再拘泥於干支逢巳。

  至於這場春日雅集最煊赫的一筆,自然是永和九年王羲之與四十一位名士蘭亭修禊,曲水流觴,一序傳世。後人不免艷羨:那該是何等風流的一場春遊。

  而今日,灞水之畔,也要有一場踏青之會。

  灞水出藍田谷,西北流入渭,在長安東郊流過,兩岸垂柳拂岸,水清沙白。自西漢起便是祓禊勝地,西漢成帝時,天子曾親率后妃宮人臨水洗濯,衣香鬢影綿延數里。數百年來,長安城幾度易主,灞水東流的年年春色卻不曾改。

  如今,這春色迎來了新的女主人。

  秦王妃謝蘅要在此處邀關中士族女眷踏青祓禊。帖子自上月便發了出去,關中排得上號的世家,韋、杜、裴、柳、薛、竇、馬諸姓的夫人娘子們皆在其列。王妃初至長安,頭一回出面宴客,各家自然不敢怠慢。這一日晨光方起,灞水岸邊便已是車馬絡繹,珠翠盈盈。

  祓禊之禮由謝蘅率眾女眷臨水而行。她一身青碧春衫,鬢邊只簪一支白玉蘭,在眾婦人中並不出挑,卻自有一種從容的氣度。她領著眾人行至水邊,俯身掬水,濯手淨面,姿態端雅,一絲不亂。身後眾夫人娘子依序而行,有那年輕的小娘子覺得新奇,忍不住抿嘴偷笑,被母親輕瞪一眼,連忙收斂。

  禮畢,眾人尋了岸邊的草地亭廊散坐。鋪開氈毯,擺上食盒,春日遊藝便開始了。

  如今的世道,與兩漢已大不相同。漢時禮法森嚴,女子所學無非婦德婦容,便是踏青,也拘著規矩。魏晉以來,名教崩解,士人尚自然、重個性,女子所受的束縛倒鬆動了些。高門女子自幼延師受學,琴棋書畫、詩賦唱和,多有不輸鬚眉者。

  今日灞水岸邊的遊藝,便不見那角牴蹴鞠的汗漫把式,儘是些投壺、弈棋、品茶、作畫的雅事。

  謝蘅穿梭其間,談笑自如。與韋家的老夫人論起《毛詩》,能引「溱與洧,方渙渙兮」為證;與杜家的娘子對弈,落子不疾不徐,收官時恰好贏上半子;有年輕小娘子畫了幅春柳圖請她題字,她提筆便寫,字跡清秀中帶著幾分遒勁,引得一片輕贊。

  「王妃娘娘好字!」

  「到底是謝氏女,詩書傳家,果然不同。」

  謝蘅含笑謙辭,轉頭又去招呼另一位夫人。眾人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點頭:這位秦王妃年不過二八,待人接物卻如春風拂面,既不顯疏遠,又不失身份,確實是秦王殿下的賢內助。

  日頭漸高,灞水岸邊添了一群男子的身影。

  劉義真帶著一隊侍衛緩轡而來。他今日一身月白春衫,未著戎裝,腰間只懸著一柄常佩的短劍,看起來不過是個尋常出遊的貴介公子。可他一到,滿岸的女眷們便不自覺地住了說笑,目光紛紛飄了過去。

  遊藝場上,男子們玩的多是投壺、射柳、蹴鞠諸般。劉義真下馬,幾個世家子弟早已迎了上來。為首的正是韋華之孫韋晃,今年十三歲,生得眉清目秀,一張嘴卻極是伶俐,見劉義真目光掃過來,忙笑嘻嘻地湊上前:「殿下可算來了,我等方才還在說,若殿下不來,今日這投壺便少了意趣。」

  劉義真笑了笑:「怎麼,你們自己玩不起來?」

  「玩是玩得起來,可贏來贏去都是自家兄弟,沒意思。」韋晃道,「殿下來了,好歹有個彩頭。」

  劉義真被他逗樂了,接過旁人遞來的竹矢,掂了掂,隨手一投,正中壺口,周圍頓時一片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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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投了幾支,或中或偏,也不甚在意,倒是與這些少年郎說說笑笑,難得地放鬆了半日。

  世家子弟們面上陪著笑,心裡卻揣著事。這幾日,長安城裡隱隱有風聲,說是秦王殿下要改一改取士之法,不再以經義門第論高低,反倒要考那些「雜學」,諸如兵法、律令、農書、算經、馬政、屯田,甚至商賈之術。

  這消息若真,對他們這些關西士族而言,不啻天降甘霖。關西各家百年來被關東士族壓得抬不起頭,釋經權在人家手裡,正途入仕無望,只能將一身本事用在實務上。若殿下當真要憑著實務取士,他們這些「雜學」可就要從無人問津的敝屣,變成奇貨可居的珍寶了。

  可消息究竟是真是假,章程何時出,怎麼考,誰也不清楚。幾個少年郎幾次想開口探問,看看劉義真那副興致正濃、只談風月的模樣,又生生咽了回去。

  這位殿下可不是尋常的貴胄,他是手中真握著關中乃至整個西陲權柄的人物,喜怒之間,足以定一姓興衰。觸怒了他,大宋雖大,怕也無處容身。

  正說笑間,劉義真餘光瞥見不遠處河岸的柳樹下,兩個少女正彎著腰在草叢裡採花。一個穿著鵝黃衫子,一個穿著藕荷色裙裾,都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

  韋晃順著他的目光一看,忙道:「殿下,那是我堂姐韋敏和杜家的杜婉娘子。」他撓了撓頭,「她們說是在採花,多半是嫌我們這邊鬧騰,躲清靜去了。」

  劉義真「嗯」了一聲,信步走了過去。兩個少女聽到腳步聲抬頭,見是他,都是一愣,隨即慌忙斂衽行禮。

  「見過秦王殿下。」

  劉義真擺了擺手:「不必多禮。你們在做什麼?」

  韋敏年長些,十五歲,落落大方地答道:「回殿下,妾與杜家妹妹見這岸邊野花開得正好,便想采些回去插瓶。春色不等人,辜負了可惜。」

  劉義真低頭看了看她手裡那把野花,黃的迎春,白的薺菜花,幾枝不知名的紫花小草,紮成一束,倒也清新可喜。他點了點頭:「這話說得是。春色不等人。」又看了杜婉一眼。

  杜婉十三歲,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紀,被他一看,臉頰先紅了,垂下眼去,手裡的花枝無意識地擰著。她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最終只低低道:「殿下今日雅興真好。」

  劉義真笑了笑:「難得偷閒半日。」他沒有多留,轉身便走。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韋敏壓低了的聲音:「婉兒,你看殿下今日這一身,真真好看。」

  「噓……你小聲些。」

  劉義真沒有回頭。他的身影很快被遊藝場上的人群重新圍住。

  柳樹下,兩個少女並肩站著,望著那個背影被眾人簇擁、漸漸遠去。

  韋敏收回目光,輕聲道:「婉兒,你還記得他凱旋那日的樣子嗎,騎在馬上,一身玄甲,身後是數千鐵騎,長安城裡人人喊他。」她嘆了口氣,「那時候我便知道,這般人物,不是我們夠得著的。」

  杜婉用手指把一朵薺菜花捻來捻去,好半天才低聲道:「阿姊,你說……能嫁進秦王府的女子,該是何等福分?」

  「那是王妃娘娘的福分,也是她的本事。謝氏女,詩書滿腹,儀態萬方,配得上殿下。」

  杜婉咬了咬唇,聲音更低了:「我若有那樣的福分……哪怕不做正妃,能做殿下身邊一個側室,也是前世修來的。」

  春風吹過灞水,柳絮漫天。遠處傳來投壺中矢的喝彩聲,混著女眷們的笑語。上巳這日的長安城外,一片太平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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