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國通俗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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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西,折衝府演武場。

  日頭偏西,操練已畢,府兵們三三兩兩聚在場地四周,或坐或蹲,還有幾個乾脆把甲冑卸了墊在屁股底下。往常這時候,眾人多半是在賭錢、摔跤、扯閒篇;可這幾日,情形有些不一樣。

  演武場邊搭了個半高的土台子,台上擺著一張案幾、一壺粗茶。秦王府派來的文吏坐在案後,清了清嗓子,翻開一卷手抄的冊子,抑揚頓挫地念了起來。

  他念的正是《三國通俗演義》的頭三回。

  文吏到底不是說書人出身,起初有些生澀,但他在秦王府做事,平日見慣了各色文書案牘,倒也認得字、斷得句。加上他刻意模仿佛門高僧講經時附帶講些因果故事的路數,語調時緩時急,到了要緊處還知道頓一頓、賣個關子,倒也有幾分模樣。

  台下,幾百個府兵聽得鴉雀無聲。

  聽到桓靈二帝寵信宦官、朝政敗壞,張角兄弟振臂一呼、幾十萬百姓揭竿而起時,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又是閹宦誤國!」

  聽到劉備在招兵榜文前慨然長嘆,巧遇張飛,二人同入酒館,又撞見關羽,三人越談越投機時,眾人神色漸漸熱切起來。


  文吏念到桃園中三人焚香結拜這一句,聲音微微放緩。台下靜了一瞬,隨即有人低低叫了一聲:「好!」

  第一回在劉備只討了個安喜縣尉、宦官依舊把持朝政處收住,台下已是一片嘆息。

  文吏不停,續講第二回,這一章講張飛鞭督郵。當念到張飛把督郵綁在柳樹上、扯下柳條沒頭沒臉地抽時,演武場上爆出一陣哄堂大笑。

  「打得好!」

  「這等貪官,就該這般整治!」

  「張三爺痛快!」

  第三回,董卓進京。文吏念到何進不聽勸諫、召董卓入京時,有老成些的府兵拍著大腿直跺腳:「糊塗!引狼入室!」念到呂布為赤兔寶馬與金珠所動、夜裡殺了義父丁原投了董卓時,滿場譁然。

  「三姓家奴!」

  「這等不忠不義之人,將來必不得好死!」

  文吏念完第三回,合上冊子,端起茶碗潤了潤嗓子。

  台下安靜了片刻,一個年輕府兵才回過神來,急道:「下面呢?董卓廢了少帝,呂布又認了董卓做義父,後來怎麼樣了?」

  「對啊,劉玄德呢?他那個安喜縣尉丟了官,之後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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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吏放下茶碗,笑道:「蘅真子先生眼下只寫了這三回,後續還在潤色。諸君若要聽下文,且過幾日再來。」

  「幾日一回!急煞人也!」

  「就是!你倒好,講到董卓立了獻帝就掐了,教人心裡跟貓抓似的!」

  台下一陣起鬨。文吏也不惱,拱了拱手便走了。他走得慢,身後的議論聲卻已炸開了鍋。

  「桃園三結義,嘖嘖,聽得人渾身熱血上涌。彼時那般人物,才叫真英雄。」

  「可惜了劉玄德,那般英雄人物,到頭來只做得個縣尉。」

  「那張三爺才叫痛快!見了那貪官,二話不說,先打了再說!」

  「可那董卓進京,呂布又認賊作父,這天下眼看便要大亂了,劉關張三人這時候又在哪裡?」

  一個年長些的府兵悶聲道:「後來?後來漢室終究是叫曹氏給篡了,劉玄德畢生以興復漢室為志,到底功敗垂成。三國歸了晉,漢室三百年基業,到底沒能續上。」他頓了頓,卻又挺直了腰杆,「不過,如今可不一樣了。咱大宋可不就是來接續漢統的麼?陛下是高皇帝胞弟楚元王之後,我們大宋奉漢廟、尊昭烈,紹復漢室,可不正是替劉玄德了了那樁心愿?」

  「說的是!」旁邊一個年輕府兵一拍大腿,「咱大宋就是漢!那劉備沒做完的事,咱陛下和秦王替他把這天下收回來了!他若地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越說越起勁,倒把「今日還沒聽下文」這茬給忘了。只是散場時,幾乎人人都在念叨同一件事:蘅真子先生,下一回到底什麼時候出?

  演武場之外,長安城的酒肆茶樓,這幾日也熱鬧了幾分。

  東市有家老字號酒樓,原是長安城數得著的去處,可北地不比江南,市井間到底沒什麼消遣。往常一到傍晚便冷清下來;自從幾日前酒樓里添了一個講故事的先生,生意竟一日好過一日。

  這先生是秦王府送來的。酒樓東家心裡透亮,整個長安城,能有這等手筆的,除了秦王殿下還能有誰?口頭上卻只說是「重金禮聘了一位飽學先生」,便樂呵呵地叫人收拾了一間雅室,擺上茶水點心,專供先生開講。

  他聽得幾回,忍不住也混在人群里聽,這三國故事,一開頭便揪住了人心,連他這個整日與算盤打交道的生意人,也惦記著董卓進京之後,這天下到底亂成什麼模樣。

  「東家,今日先生可還來?」一個熟客進門便問。

  「來,怎麼不來?先生戌時開講,您老先坐著喝盞茶。」酒保笑著應道,轉身便往後廚吆喝,「給王老哥上碗茶湯——」

  「今兒不喝那勞什子茶湯了!」那熟客擺了擺手,「苦澀澀的,還一股子蔥姜味兒。給我來壺白水,留著肚子聽先生講故事要緊。」

  樓上樓下早已坐滿了人。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腰裡別著短刀的年輕後生,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原說婦人不便拋頭露面,可這酒樓東家會做生意,特意在後堂隔了一間,供女眷們坐在簾後聽。連著幾日下來,消息一傳十、十傳百,連城外莊子上都有人專門趕進城來,就為聽這一回書。

  說書先生講到張飛鞭督郵,滿堂鬨笑;講到何進召董卓進京,有人忍不住罵出聲;講到李肅帶著赤兔寶馬去勸呂布,堂中人人屏息,等那句「布拜董卓為義父」一出,滿堂譁然。

  「這呂布,連義父都殺,簡直禽獸不如!」

  「可不是?為了一匹馬就賣了乾爹,將來還能有好的?」

  「你急什麼,聽先生往下講!」

  「先生往下沒了?這就沒了?」

  說書先生含笑拱手:「蘅真子先生手稿只出到此處,諸位明日再來,必有下文。」

  「唉——」滿堂嘆息。

  「明日再來,明日再來!」

  酒樓東家笑得合不攏嘴,親自提著壺給說書先生添茶。他尋了個空當,湊到先生耳邊低聲笑道:「先生,您那蘅真子先生,下回該講到曹操了罷?那曹阿瞞,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說書先生含笑不語。東家也不追問,只覺這生意越做越有滋味。

  到了第二日,連西市的雜貨鋪里都有人在議論:「你聽說了麼?秦王殿下不知從哪裡尋著一位高人,寫了一部《三國通俗演義》,講的是漢末英雄爭天下的事。那故事聽著,比和尚講經還帶勁!」

  「聽說了聽說了,我昨兒便在東市酒樓聽了一回,好嘛,那董卓一進京,便廢了少帝立了獻帝,把朝堂攪得天翻地覆。聽說那呂布還認了他做義父,嘖嘖,這世道,真是豺狼當道!」

  「可不是麼,老話說的好,亂世出英雄。劉關張那般人物,生在那等亂世,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也有那心思靈巧的,琢磨得更多些。

  「蘅真子。你們品品,這『蘅』字,莫不是王妃娘娘的名諱?那『真』字,又合著秦王殿下那個『真』字。蘅真子蘅真子,不就是咱們那位秦王和秦王妃合寫的麼?」

  「甚有理!就說嘛,天下哪有這等巧事?」

  「嘿,莫說是誰寫的,只要故事好聽,我便認他!」

  「正是正是,那董卓才剛進京呢,我還惦記著劉玄德桃園三兄弟什麼時候再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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