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返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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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建康北門外,天色微明。

  三千人馬已在城外列成長隊。八百天策騎軍全副戎裝,戰馬精神抖擻;兩千餘名北府老卒雖無甲冑,但這些人都是跟過劉裕打天下的百戰之兵,自有一股肅殺之氣。三百餘名關中府兵夾雜其間,一個個挺胸抬頭,眉宇間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喜,終於要回關中了。

  另有十幾輛大車裝得滿滿當當,上覆氈布,底下是劉裕撥給的金餅、絹帛和糧秣。隊伍中央,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簾半掩,車內坐著幾個女子,正是謝蘅和她的貼身侍女。

  劉義真一身玄色騎裝,持著馬鞭,正與前來送行的人話別。

  劉義符站在最前,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囑咐:「路上小心些。到了長安,記得寫信來。」

  「大兄放心,到了長安我會寫信的。」

  劉義隆走上前來,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匣子塞進他手裡。劉義真低頭一看,是一方澄泥硯,硯身細膩,邊緣刻著一行小字,寫著「持心如硯,行穩致遠」。他抬起頭,劉義隆已退到一旁,只朝他含笑點了點頭。

  劉義真也點了點頭,將硯收好。

  劉義康擠上來,扯著他的袖子:「二哥,你從長安給我捎匹好馬來!」

  「好。」劉義真笑著應道,「給你挑一匹最烈的。」

  劉義恭也湊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說:「二哥,我聽說長安有會跳胡旋舞的姑娘……」

  「你才幾歲,就惦記這個?」劉義真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笑道,「回府好好讀書。等你長大些,二哥帶你看更好的。」

  再往前,是謝靈運。他難得沒有穿寬袍大袖的名士服,只一身簡素衣袍,卻還抱著個酒罈子,遞上來:「臨別之際,無以為贈,這一壇我自己釀的梅花酒,秦王殿下帶在路上喝。」他說著,又沖劉義真笑道,「殿下到了長安,若有什麼好句子,別忘了捎給我,我在建康替殿下傳揚。」

  劉義真接過來,笑道:「靈運阿兄放心,待我掃平北方,定寄個好句子給你。」

  謝靈運哈哈大笑,身後顏延之長揖到地,朗聲道:「殿下此去,山高水長。下官唯有一句相送,願殿下早奏凱歌。」

  劉義真向他拱手還禮,隨後便拉了謝蘅的手,一同向他身旁的謝恂走過去,道:「阿兄。」

  謝恂沉默著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謝蘅,終於低聲道:「阿蘅從小沒出過遠門……我原想著,她這一輩子都在我眼皮底下。如今她跟你去關中,我沒什麼可送的。」他從懷中取出一隻舊錦囊,交給謝蘅,「這裡頭是一對金絲絡子,你小時候纏著我要的,我這些年才找齊了金絲線。你帶著,權當做個念想。」

  謝蘅接過來後,眼眶已經泛紅。

  「阿兄……」謝蘅張了張嘴,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一句。

  「哭什麼。」謝恂抬了抬手,想給她擦眼淚,又收了回去,「有秦王殿下護著你,我也放心,往後你自己保重。」

  說完他退後一步,朝劉義真拱手一禮:「秦王殿下,阿蘅就託付給您了。」

  劉義真後退一步,鄭重地向他行了一個平輩長揖:「阿兄,你只管放心。」

  看到大家都送別完畢,劉義真便轉身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送行的眾人,他笑了笑:「諸位不必作小女兒態,待天下大定之日,我們還會再見的。」

  他揚了揚手中的馬鞭:「走!」

  隊伍緩緩啟動,車馬轔轔,沿著官道向碼頭行去。

  登船後,數艘大船揚帆起錨,緩緩離岸。劉義真立在船頭,看著建康城的輪廓漸漸縮小,最終化作一片模糊的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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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路回程,照著早就定好的路線走:逆長江而上過江陵,再轉漢水入襄陽,最後從襄陽棄船登岸,過武關道回長安。

  這條路比起從建康沿運河北上、經彭城洛陽回關中要繞遠一些,卻自有個中好處,武昌至襄陽一段多依漢水行船,水道曲折往還,雖不比入江後一瀉直下,卻省了陸路翻山越嶺的辛苦。

  沿途各城糧食飲水也便宜。可以說,這條路把大半程都給了水路,人馬省力,輜重也省腳錢。

  果然,船行十餘日,沿江各城早已得了消息,無不張羅著迎接。秦王儀駕過境,州郡官員傾巢而出,將他迎入城中,盛情款待。

  這位年輕的秦王,此次回建康不過半年,便一手操持了代晉大業,又封了秦王,賜了斬蛇劍。

  這樣的貴人途經本境,豈敢怠慢?

  劉義真也不推辭,一一受了。席間談及新朝氣象,他隨口應幾句,偶爾也說幾句關中前景。

  船隊一路西行,到襄陽時,趙倫之已帶著兒子趙伯符在碼頭上候著了。

  趙倫之年過六旬,精神矍鑠,站在碼頭上一手捋著花白的鬍鬚,遠遠看見船隊靠岸,咧嘴便笑。他身邊站著一名約莫四十歲的男子,身量魁梧,眉目粗獷,與趙倫之有幾分相像,正是趙伯符。

  劉義真下了船,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舅公在上,甥孫給您見禮了。」他說著便要跪下,趙倫之一把拉住:「行了行了,大冬天的地上涼,你如今是秦王,這些虛禮便免了!」嘴上這般說,臉上卻笑得十分受用。他上下打量了劉義真一番,滿意地點點頭,「好,好孩子,比上回見面又長高了些。」

  「舅公身子骨可好?」劉義真問。

  「好著呢!你爹在龍椅上坐著,我能不好麼?」趙倫之朗聲大笑,又招了招手,把身後的趙伯符拉到面前,「來,這是我家那不成器的兒子,趙伯符,說起來你還得喚他一聲表叔。」

  劉義真聞言,忙重新行了一禮,「表叔在上,侄兒給您見禮了。」

  趙伯符一把扶住他,嗓門洪亮:「什麼恕罪不恕罪的。一家人,哪來那麼些虛禮。」

  趙倫之又笑著轉向謝蘅,笑道,「新婦也來了?讓我這老頭瞧瞧。」

  謝蘅上前,斂衽一禮:「阿蘅見過舅公。常聽阿郎提起,舅公兩次從襄陽府庫調撥糧草,解了關中燃眉之急。我們夫婦,一直記在心裡。」

  趙倫之見她知書達理,眉目溫婉,心裡已有幾分歡喜,樂呵呵地從懷中取出一隻錦盒,遞過去:「頭一回見新婦,沒什麼好東西。這對玉鐲,是我前些年從西域商人手裡收的,成色尚可。你收著,算是見面禮。」

  謝蘅看了劉義真一眼,見丈夫含笑點頭,這才雙手接過:「多謝舅公。」

  趙倫之滿意地點點頭,便招呼眾人進城了。襄陽城裡的府衙早已備下接風宴,席上擺滿了襄陽的時新菜色。趙倫之作陪,一邊給劉義真斟酒,一邊說起當前的防務:「你這次回關中,帶了幾千北府老兵,可要好好做一番事了。」

  劉義真點頭:「正是。這次回長安,我打算把關中和漢中的兵力整合起來,重新編練。政務方面有王修坐鎮,軍務我打算讓王鎮惡統籌。」

  說起王鎮惡,趙伯符在一旁聽了,忍不住插嘴:「王鎮惡我跟他打過幾回交道。本事是有的,性子卻也傲得很,除了陛下,怕是誰都不放在眼裡,車士,他願意聽你的嗎?」

  劉義真笑了笑:「王將軍雖然桀驁貪財,但也深知忠義之道。」

  趙伯符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劉義真在襄陽逗留一日有餘,把糧草輜重補給齊全,次日一早,便辭別趙倫之父子,率軍繼續北行。

  隊伍離了襄陽,一路西北行。過鄧州、內鄉,翻過七峰山,進入溝壑縱橫的山道。走在最前頭的是劉義真和薛安都的數十騎親衛,那兩千多名關中府兵緊緊跟隨,後頭便是謝蘅的馬車和載滿輜重的大車。兩旁的群山越來越近,最窄處只容兩騎並行。薛安都微微夾了夾馬腹,有些不解地開口:「大王,這條路怎麼這樣窄?這比潼關難走多了。」

  劉義真勒馬,伸手一指山勢莽莽處:「那條官道要繞武關外圍,多走四五日。這條雖然險,卻是條近道,若秦嶺南麓、洛水上游有軍情,從此處馳援,可比從武關大道繞過來省一半工夫。」

  薛安都聽得似懂非懂,但到底跟著劉義真走南闖北這些日子,這些山勢地形上的功夫,見過幾次也就明白了。

  他不再多問,只是策馬跟得更緊了些。隊伍在山道中蜿蜒行了數日。

  二月中旬,武關已然在望。

  武關關城依山而建,夾在兩岸高聳的山峰之間,一道關門扼住咽喉,青石城牆蜿蜒而上,直插山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關上戍卒望見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早已警惕起來。當先一騎軍校縱馬而出,揚聲道:「來者何人?」

  「秦王殿下還鎮長安!速開城門!」前隊的天策騎士揚聲應道。

  關城上立時響起一陣騷動。片刻後,關門大開,守將飛奔迎出,跪拜在地:「末將恭迎秦王殿下回鎮!」

  劉義真勒住馬,抬頭望著關城之上那面「宋」字大旗,在二月的風中獵獵招展。

  過了這道關,便是關中地界了。

  他深吸一口氣,策馬邁過關城的門檻,終於再次踏上了關中的土地,身後,三千人馬魚貫入關。

  第三卷·建康風雲 終

  下一卷·宋武揮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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