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告罪於天
十二月十四日，晴，無風。
天還沒亮，建康城南郊便已燈火通明。太常寺的官員們從凌晨便開始忙碌，清掃祭壇，陳列犧牲，香燭、祝版、玉帛，一件件按方位擺好。壇高三層，以黃土夯築，四周圍以青繩，兩側列著幡旗，在晨光中靜靜地垂著。
今日是欽天監擇定的吉日，天子司馬德文要在南郊祭天。
南郊祭壇是晉元帝司馬睿登基時所築。當年五馬南渡，中原沉淪，司馬睿在建康城南筑壇告天，即晉王位，次年正式稱帝。從那以後，一百年來，晉室的郊祀之禮都在這座壇上舉行。祭天、祭地、祈谷、明堂，一代一代的皇帝在這裡俯首叩拜，向上天祈告國泰民安。
而今日，這座壇將見證司馬氏最後一次祭天。
卯時三刻，司馬德文的車駕出了台城。他今日沒穿龍袍，只一身素白常服，頭上無冕，僅以布巾束髮。車前無鹵簿，無鼓吹，只有兩名內侍隨行，身後跟著一輛簡樸的牛車，載著太祝和祝版。
辰時正，司馬德文抵達南郊。祭壇前已設好香案，徐廣捧著祝版立於壇下。太祝、禮官、奉禮郎各就其位。
劉裕已經到了，一身玄色禮服，神情肅穆，站在壇下東側。他身後站著徐羨之、謝晦、傅亮、王弘、蔡廓等一干心腹，一個個面色鄭重。劉義真站在劉裕身側，一身素淨深衣，沒有穿尚書台的官服，也沒有佩印綬，像是來觀禮的尋常少年。
百官也到了大半，依品級列於壇下。再往外，是禁軍環列，甲冑鮮明。
司馬德文走到壇下，停下腳步。他抬頭望了一眼那三層高的土壇。壇頂的香爐已經燃起青煙，緩緩上升，在無風的空中筆直成一線，直入蒼穹。
一百多年前，他的曾祖司馬睿，就是踏著這同一段台階登上壇頂，在江左保存了漢家正朔。
司馬德文終於登上了壇頂，壇面比他記憶中的要小，大約是為了便於布置，香案、祝版、玉帛，已在壇中央設好。
他走到香案前，緩緩俯身跪下。
百官齊刷刷地跪下，劉裕也跪了，劉義真隨著父親跪在身後。滿場只有風聲，和祭壇上偶爾響起的、玉器輕碰的聲響。
司馬德文朗聲宣讀道：
「維元熙二年，歲次庚申，十二月甲子，嗣天子臣司馬德文，昭告於皇天后土。」
「臣司馬氏，世受漢祿，累仕漢室。建安之末，曹丕篡逆，竊據神器，僭號曰魏，漢祚中絕。當是時也，昭烈皇帝紹統於益州，然天命不佑，功敗垂成。漢室傾頹，四海分崩，而神器無所歸，天命無所主。」
「臣之先祖，身為漢臣，目擊國難，不能坐視。乃奮起中原，討滅曹氏，上為漢室復仇，下為天下定亂。魏室既滅，天下無主，山陽公、安樂公，皆天命晦澀，不可復興。臣之先祖不得已，乃承天命，以續漢統，是為晉室。」
「然臣之先祖，自度才德不逮，雖承天命，實懷慚德。即位以來，未有一日敢忘祖宗之託。然天命難知，人心不測。八王之亂，宗室相殘，骨肉為仇；五胡亂華，神州陸沉，中原塗炭。晉室之過，上負天命，下負蒼生。臣今日，不敢諱也。」
「然臣猶有一言，敢告於皇天后土。晉室雖有過，亦有一功，永嘉之亂，衣冠南渡，晉室定鼎江左，保漢家正朔不墜，使先王禮樂、聖賢文章，得存一脈於東南，以待天命之復歸。此一功也。」
「又有一功。宋王裕，以英傑之姿，起於京口，奮其神武，掃蕩群凶，滅桓玄、平盧循、收巴蜀、破南燕、亡後秦。使漢家聲威，重振於天下。此其所以為天命之真主也。晉室雖暗弱，然宋王實資晉室之名分以起事，得聚天下豪傑，成此偉業。此亦晉室前驅之功也。」
「故臣嘗自思，晉室之所以存於江左百年，非有他故，蓋天將降大任於宋王，而以晉室為之先導耳。今天命之所在，已昭然於宋王。臣若猶據神器，貪戀權位，豈非逆天違命，自取罪戾？故臣謹以今日，奉還天命於蒼穹。自今以往，普天之下，唯宋王所承之天命為正。」
他伏下身，重重叩首。
「臣司馬德文，謹告。」
香爐中的青煙筆直上升，像是真的把這句話帶去了九天之上。風來了，吹動壇上的幡旗，獵獵作響。
司馬德文跪在壇頂，一身素衣，肩背挺直，沒有抬頭。他等了片刻，緩緩直起腰來，看一眼徐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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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廣上前，捧起祝版，朗聲念道：「——天監在茲，唯德是輔。晉室遜位，以俟聖主。宋王受命，以安兆庶。謹以犧牲玉帛，昭告上蒼。伏惟尚饗。」
太祝走上前，捧過那方祝版，投入香爐內。火舌捲起，紙頁先是焦黃，然後捲曲，最後化作一縷青煙，裊裊而上，與那炷香菸匯在一處，飄向天際。
滿場眾人這才紛紛起身，卻沒有一個人開口，連咳嗽聲都沒有。
司馬德文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似乎是在找什麼人。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劉裕身上。兩人相距數十步，中間隔著人群與台階，卻仿佛旁無一人。
司馬德文向劉裕輕輕點了一下頭。
劉裕回以注目。
司馬德文沒有再停留，他登上了那輛簡樸的牛車，車簾遮住了他的身影，也遮住了晉室南渡以來這一段百年的光景。
天還沒亮，建康城南郊便已燈火通明。太常寺的官員們從凌晨便開始忙碌，清掃祭壇，陳列犧牲，香燭、祝版、玉帛，一件件按方位擺好。壇高三層，以黃土夯築，四周圍以青繩，兩側列著幡旗，在晨光中靜靜地垂著。
今日是欽天監擇定的吉日，天子司馬德文要在南郊祭天。
南郊祭壇是晉元帝司馬睿登基時所築。當年五馬南渡，中原沉淪，司馬睿在建康城南筑壇告天，即晉王位，次年正式稱帝。從那以後，一百年來，晉室的郊祀之禮都在這座壇上舉行。祭天、祭地、祈谷、明堂，一代一代的皇帝在這裡俯首叩拜，向上天祈告國泰民安。
而今日，這座壇將見證司馬氏最後一次祭天。
卯時三刻，司馬德文的車駕出了台城。他今日沒穿龍袍，只一身素白常服，頭上無冕，僅以布巾束髮。車前無鹵簿，無鼓吹，只有兩名內侍隨行，身後跟著一輛簡樸的牛車，載著太祝和祝版。
辰時正，司馬德文抵達南郊。祭壇前已設好香案，徐廣捧著祝版立於壇下。太祝、禮官、奉禮郎各就其位。
劉裕已經到了，一身玄色禮服，神情肅穆，站在壇下東側。他身後站著徐羨之、謝晦、傅亮、王弘、蔡廓等一干心腹，一個個面色鄭重。劉義真站在劉裕身側，一身素淨深衣，沒有穿尚書台的官服，也沒有佩印綬，像是來觀禮的尋常少年。
百官也到了大半，依品級列於壇下。再往外，是禁軍環列，甲冑鮮明。
司馬德文走到壇下，停下腳步。他抬頭望了一眼那三層高的土壇。壇頂的香爐已經燃起青煙，緩緩上升，在無風的空中筆直成一線，直入蒼穹。
一百多年前，他的曾祖司馬睿，就是踏著這同一段台階登上壇頂，在江左保存了漢家正朔。
司馬德文終於登上了壇頂，壇面比他記憶中的要小，大約是為了便於布置，香案、祝版、玉帛，已在壇中央設好。
他走到香案前，緩緩俯身跪下。
百官齊刷刷地跪下，劉裕也跪了，劉義真隨著父親跪在身後。滿場只有風聲，和祭壇上偶爾響起的、玉器輕碰的聲響。
司馬德文朗聲宣讀道：
「維元熙二年，歲次庚申，十二月甲子，嗣天子臣司馬德文，昭告於皇天后土。」
「臣司馬氏，世受漢祿，累仕漢室。建安之末，曹丕篡逆，竊據神器，僭號曰魏，漢祚中絕。當是時也，昭烈皇帝紹統於益州，然天命不佑，功敗垂成。漢室傾頹，四海分崩，而神器無所歸，天命無所主。」
「臣之先祖，身為漢臣，目擊國難，不能坐視。乃奮起中原，討滅曹氏，上為漢室復仇，下為天下定亂。魏室既滅，天下無主，山陽公、安樂公，皆天命晦澀，不可復興。臣之先祖不得已，乃承天命，以續漢統，是為晉室。」
「然臣之先祖，自度才德不逮，雖承天命，實懷慚德。即位以來，未有一日敢忘祖宗之託。然天命難知，人心不測。八王之亂，宗室相殘，骨肉為仇；五胡亂華，神州陸沉，中原塗炭。晉室之過，上負天命，下負蒼生。臣今日，不敢諱也。」
「然臣猶有一言，敢告於皇天后土。晉室雖有過，亦有一功，永嘉之亂，衣冠南渡，晉室定鼎江左，保漢家正朔不墜，使先王禮樂、聖賢文章，得存一脈於東南，以待天命之復歸。此一功也。」
「又有一功。宋王裕，以英傑之姿，起於京口，奮其神武，掃蕩群凶，滅桓玄、平盧循、收巴蜀、破南燕、亡後秦。使漢家聲威，重振於天下。此其所以為天命之真主也。晉室雖暗弱，然宋王實資晉室之名分以起事，得聚天下豪傑，成此偉業。此亦晉室前驅之功也。」
「故臣嘗自思，晉室之所以存於江左百年，非有他故，蓋天將降大任於宋王，而以晉室為之先導耳。今天命之所在，已昭然於宋王。臣若猶據神器，貪戀權位，豈非逆天違命，自取罪戾？故臣謹以今日，奉還天命於蒼穹。自今以往，普天之下，唯宋王所承之天命為正。」
他伏下身，重重叩首。
「臣司馬德文，謹告。」
香爐中的青煙筆直上升，像是真的把這句話帶去了九天之上。風來了，吹動壇上的幡旗，獵獵作響。
司馬德文跪在壇頂，一身素衣，肩背挺直，沒有抬頭。他等了片刻，緩緩直起腰來，看一眼徐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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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廣上前，捧起祝版，朗聲念道：「——天監在茲，唯德是輔。晉室遜位，以俟聖主。宋王受命，以安兆庶。謹以犧牲玉帛，昭告上蒼。伏惟尚饗。」
太祝走上前，捧過那方祝版，投入香爐內。火舌捲起，紙頁先是焦黃，然後捲曲，最後化作一縷青煙，裊裊而上，與那炷香菸匯在一處，飄向天際。
滿場眾人這才紛紛起身，卻沒有一個人開口，連咳嗽聲都沒有。
司馬德文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似乎是在找什麼人。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劉裕身上。兩人相距數十步，中間隔著人群與台階，卻仿佛旁無一人。
司馬德文向劉裕輕輕點了一下頭。
劉裕回以注目。
司馬德文沒有再停留，他登上了那輛簡樸的牛車，車簾遮住了他的身影，也遮住了晉室南渡以來這一段百年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