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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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德文的身影消失在側門帘後,百官們也陸續退出,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著離去。

  方才那一場「晉室功過」的定論,從頭到尾,劉義真都沒有開口。今日司馬德文所述的那篇底稿,是他十天前親自在尚書台擬好,又由傅亮潤色,請徐廣、裴松之等人斧正,最終定稿的。

  如今晉室最後一任皇帝,親口為自家一百五十年的功過畫上句號,也算圓滿。

  回到建康這大半年,一切順得不像話。

  起初他雖做了萬全的準備,心裡卻始終還是有些沒底。這裡畢竟是建康,不是長安。南渡百年,世家盤根錯節,晉室雖孱弱,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朝野上下,誰知道藏著多少心思?他是做好了要花大力氣周旋的準備的。

  但真回到建康後,他想做的沒有一件是做不成的。他都忍不住想來一句「哥哥,我太順了。」

  不過這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就被他咽了回去,這話可不吉利,心裡想想便罷,萬萬不能說出來。

  他操持代晉這般順遂是有原因的。

  一是劉裕掌權這二十多年來,從來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司馬休之、劉毅、諸葛長民、盧循、桓玄,這些曾經站在他對面的人,早已一個個倒在他的刀下。

  殺了這麼多年,東晉朝堂之上,有骨氣、有分量、敢唱反調的人,已經基本被清除乾淨了。剩下的,要麼是見風使舵的牆頭草,要麼是老實聽話的順民。

  至於那些還有點血氣、還想做忠臣的,要麼死了,要麼早早北逃,東晉境內,已經不存在一支像樣的反抗力量。

  劉裕已經把這些反對者都物理消滅或者驅逐了,已經完成過大清洗了。。

  而劉義真自己也給了晉室體面。東晉的世家大族,肯為司馬氏死節的,那是一個也沒有。但心裡同情司馬氏、念著司馬氏好的人,卻不在少數。

  司馬家雖然暗弱,但也因此,世家與司馬氏共天下,讓這些江左士族過了兩百年的好日子。

  而劉宋若立,以劉裕那等強勢的性子,斷然不會容他們再過從前的日子。

  所以這些世家對晉室還是有所懷戀的。正因如此,劉義真給了司馬德文體面,其實也是給了他們安慰。

  沒有了這批人的暗中牴觸,代晉的阻力,便又小了一層。

  劉裕之霸道,劉義真之王道,這正是霸王道雜之的漢家祖傳治術。

  他回到尚書台,推門進去,當值的中書舍人便迎上來,手裡捧著一摞文書:「尚書令,這幾日各州郡陸續有祥瑞奏報送來,已登記造冊,請尚書令過目。」

  「祥瑞?」劉義真在案後坐下,接過那摞文書,隨手翻了翻。

  「是,各地陸續有奏報進獻祥瑞。揚州說是鳳陽池有白蓮盛開,隆冬不凋;豫州說是某縣山上現了五色祥雲;徐州說是獵戶獵到一頭白鹿,是上古瑞獸,已派專人護送進京;還有各處也有奏報,說是劉宋代晉,天命所歸,故有此祥瑞感應……」

  劉義真聽得哭笑不得,搖了搖頭:「白蓮隆冬盛開?五色祥雲?這些人是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他嘴上說著,心裡卻知道這是免不了的事。新朝將立,各地官員勛貴哪個不想搶個先手?這祥瑞一道,既討了朝廷歡心,又表明自己早早便心向新朝。算是一道投名狀,大家都樂此不疲。

  若論祥瑞之風最盛的地方,江東得算頭一份。而這個傳統的源頭,還要追溯到吳大帝孫權頭上。

  劉備在成都繼漢祚,是紹復高皇帝之業,最為正統。曹丕則有漢獻帝明晃晃的禪讓詔書,算是有法統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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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權想稱帝,論血脈既不是漢室宗親,論法統也沒有禪讓的詔書,左想右想,只能從老天爺身上找說法,於是孫吳一朝,就成了祥瑞的集散地。

  什麼黃龍現於夏口、鳳凰見於武昌,凡此種種,皆是有司精心考核、鄭重其事地列入史冊的。

  自那以後,江東這塊水土便仿佛格外受老天眷顧,祥瑞一茬接一茬,從未斷絕。到了眼下,眼看新朝將立,眾人自然更不會放過這個舊例,一窩蜂地獻起祥瑞來。

  劉義真合上那摞文書,搖了搖頭:「罷了,登記造冊,該收的都收下。」

  「是。」

  他正要低頭處理案上的公文,忽然瞥見案角放著一座以錦緞蒙著的物事,看形制約有尺余高。他放下筆,掀開錦緞,眼前不禁一亮。

  竟是一座玉座金佛。

  這座玉佛高約一尺二寸,通體以上好白玉雕成佛身,衣紋流暢,面容沉靜,眉目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恬淡氣象。佛座卻是純金鑄就,蓮花盛開,每片花瓣的脈絡都細如髮絲,金光燦然,襯著玉佛的溫潤,竟有一種相得益彰的華貴。

  劉義真將佛座輕輕轉了轉,見底座上刻著兩行小字:「江東佛門敬獻,願新朝千秋萬代。」

  他看了片刻,心裡亦覺得這件東西確實做得精巧。饒是他見過不少好東西,此刻握著這件玉座金佛,也有些不忍釋手。

  他想了想,將金佛重新用錦緞包好,抱起來往外走。中書舍人忙問:「尚書令,這是……」

  「我拿去給宋王看看。」劉義真頭也不回。


  「江東佛門獻的祥瑞。」劉義真將錦緞放在案上,一層層揭開,「兒子看著稀罕,便拿來給父親瞧瞧。」

  錦緞褪去,露出那尊玉座金佛。劉裕的目光一碰到那尊金佛,便定住了。他放下手中的文書,探身過來,伸手將那金佛捧起來,湊到窗光下細看。玉佛的瑩潤與金蓮的璀璨在光線中交融,映得滿室生輝。

  「好東西。」劉裕不自覺地讚嘆了一聲,「這是上等的和田玉。」

  他翻過底座,看到那行小字,又端詳了片刻,嘖嘖道:「江東佛門,倒是捨得。」

  劉義真笑道:「看著確實是個寶貝。父親若是喜歡,便留在父親這兒賞玩。兒子方才還想討回去,當鎮宅之寶呢。」

  劉裕一聽,手裡將金佛往懷裡一收,另一隻手拍開劉義真伸過來的手掌,笑罵道:「去去去!這是獻給你老子我的,你倒想拿走?做夢。這是為父的鎮宅之寶了,你休想沾手。」

  劉義真被拍得手背生疼,哭笑不得:「父親,兒子便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也不行。」劉裕抱著金佛,越看越愛,「這尊佛像品相極好,與我有緣,為父便留下了。你要什麼,自己再去找。」

  劉義真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卻有些好笑。父親這麼多年,南征北戰,得了多少奇珍異寶,從不放在眼裡。別說是金銀玉器,便是當年打下長安,後秦府庫中的珍玩堆如山積,他也只多看了兩眼便封庫充公。

  如今竟為著一尊玉座金佛,露出這般小兒女似的歡喜神色來,確實也是投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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