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使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一月的建康,已有了幾分歲末的熱鬧。南市上車馬如織,秦淮河上畫舫往來,賣糖人的、賣糕點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就在這座熱鬧的城裡,一隊北來的車馬,不緊不慢地從建康北門進了城。

  領頭的中年人一身深色便袍,騎著一匹青驄馬,風塵僕僕,目光卻不住地四下打量,正是北魏中書侍郎李順。

  他這一次出使,是奉了拓跋嗣之命來觀禮的。車駕入城,早有鴻臚寺的官員迎上來,引著這一行人往驛館去。李順在鴻臚寺略作安頓,便先去見了駐建康的前任北魏使者素和延。

  素和延是個四十來歲的鮮卑人,客居建康已有兩年。見了李順,先是一愣,隨即迎上來行禮:「李侍郎怎麼親自來了?可是平城有什麼變故?」

  「沒什麼大事。」李順擺了擺手,在案前坐下,接過素和延遞來的茶,飲了一口,「陛下聽聞劉宋要在正旦代晉,便遣我來觀禮致賀。」

  「觀禮致賀?」素和延微微一怔,隨即皺眉道,「這位新天子登基,咱們大魏去道賀……這算什麼?」

  李順看了他一眼,慢慢放下茶盞:「不道賀,還能如何?如今大魏需要休養生息,豈能和劉裕刀兵相見?」

  素和延默然,他自然知道玉壁敗績,只是身在建康,許多消息不及平城靈通。

  李順也不細說,只問起建康這兩年的事。素和延揀要緊的說了:劉裕進宋王、劉義真任尚書令、代晉之事從暗中轉為明面、眼下滿城都在等著正旦那場大典。

  素和延最後笑道,「李侍郎既然來了,不妨先到街市上走走。」

  李順點點頭,帶著隨從來到了建康街市上,建康的街巷兩旁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珠寶鋪、酒樓茶肆,幌子招搖,人聲鼎沸。雖是初冬,街上卻依然行人如織,各色衣履交雜,一派江南的富庶氣象。

  李順邊走邊看,突然駐足在一間酒肆門口,豎耳聽了片刻,裡頭的談笑聲清楚地傳入耳中:

  「……聽說了沒有?正旦,宋王就要登基了。」

  「早知道了,我還跟我婆娘說呢,等新天子登基,咱們也該換換年號了。」

  「你說,這換了天子,咱們的稅賦會不會少些?」

  「稅賦不好說……不過宋王打了那麼多勝仗,總比從前那窩囊日子強。」

  「可不是嘛,台城那位,倒也是個好脾性的,聽說自己要退位了,還樂呵呵的呢。」

  李順沒有多聽,繼續往前走。他心裡暗自吃驚,在平城時,他原以為建康人會牴觸這場易代。士大夫們念舊的多,哪怕司馬氏再窩囊,也總會有人牽掛那點「忠義」的虛名。

  可這一路走來,街談巷議間,對劉裕代晉竟是欣然接受者居多,仿佛那不是亡國易姓,而是一場普天同慶的盛事。

  他正想著,迎面跑來幾個小孩,一邊跑一邊唱:

  「金刀斷,白蛇死;兩百年,天子起。京口劉,得天命;平四海,安百姓。」

  童聲清脆,一遍又一遍,在巷陌間迴蕩。李順駐足聽了片刻,目光微凝。

  他自然明白這童謠是有人有意為之,這是在為劉裕造勢,想來應該是出自劉裕幕僚之手。

  李順在街邊站了片刻,越發篤定了自己心中的念頭。眼前這建康城的氣象,不像是新朝初立時的倉皇,倒像是天下歸心已久的樣子。

  劉裕若有此民心為基,再有一個足以託付的繼承人,這劉宋的天命,恐怕真不是說說而已。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來路走去。

  翌日,鴻臚寺依禮安排李順覲見晉帝司馬德文。朝堂之上,李順依著國使的禮節,遞上北魏國書,致賀詞,辭色恭謹。

  司馬德文面容平和,答了幾句體面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禮畢退出,李順卻沒有急著回驛館,而是托人遞了帖子,請求私下拜見宋王劉裕。

  帖子遞進去,不到一個時辰便傳話回來:宋王請他在王府相見。

  李順換了一身整潔的衣裳,隨人引路來到宋王府,進了書房,卻見劉裕一身便服坐在案後,正端著茶盞,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李順上前行禮:「外臣李順,拜見宋王殿下。」

  「李侍郎遠來辛苦。」劉裕抬手示意,「坐。」

  李順謝過,在下首坐了。劉裕也不繞彎子,開口便道:「李侍郎這回來建康,是觀禮,還是有所指教?」

  李順微微一笑:「殿下快人快語,外臣便也直言了。」他拱了拱手,「外臣此行,一來是奉大魏皇帝之命,觀禮致賀;二來嘛——」他頓了頓,抬眼看著劉裕,「是有一番話,想私下同殿下說一說。」

  劉裕目光微動,沒有打斷。

  李順道:「外臣在平城時,常聽人說起殿下的功業,剿滅孫恩、盧循,平桓玄之亂,北伐破南燕,西征亡後秦,這二十年間所向無敵。這些事,河北士民,無人不知,無人不敬。外臣也不瞞殿下,河北百姓,盼殿下北望已久,只盼王師早日北上,解民倒懸。」

  「哦?河北百姓,當真這般想?」

  「千真萬確。」李順鄭重點頭,「王師入河北之日,百姓必定會簞食壺漿以迎,我們河北士民受胡人統治百餘年,終非本心所願。若見漢家王師到來,豈有不欣然相迎之理?」

  劉裕垂下眼帘,似在沉吟,李順看得出來,劉裕心動了。

  他趁熱打鐵,又添了兩句:「外臣還有一言,殿下或許有興趣。自玉壁一戰後,大魏國力受損,我朝皇帝不得已,已開放軍中門禁,准許河北士族自募鄉勇入軍。如今冀州高家、范陽盧氏、渤海封氏,皆已遣族中子弟率部曲入軍。雖然我朝皇帝對他們尚存疑慮,不曾讓他們與鮮卑主力混編,但這終究是一個好的開始。」

  劉裕抬眼:「莫非是崔浩所謀劃的?」

  李順微微一怔,隨即點頭道:「殿下明鑑,正是崔伯淵的主意。」

  「李侍郎在這建康城裡,想來也聽到了不少風聲?」

  李順道:「殿下說的是那些童謠和讖緯?」

  「嗯。」

  「外臣聽得不少。」李順斟酌著措辭,「那些童謠,編得很是巧妙。百姓們傳唱甚廣,固然有人為造勢的成分,可外臣一路聽來,倒覺得百姓們是真心喜歡這幾句。」他看著劉裕,「殿下代晉,天命所歸,實不相瞞,外臣在街市上走了一遭,見百姓歡欣鼓舞,無半點勉強之色,心中也是暗自稱奇的。」

  這話倒是一半真一半客套,但其中那份「民心所向」的判斷,卻確實是李順的真實看法。

  劉裕抬眼打量了李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李侍郎遠道而來,這份情意,本王記下了。」

  他轉頭吩咐左右:「取二十匹絹,賞李侍郎。」

  李順心下一喜,連忙起身謝賞,又寒暄了幾句,便識趣地告退。


  尚書台值房裡,劉義真正埋頭在一卷公文中,聽見門外腳步聲,抬頭便見劉裕推門走了進來,隨手掩上門。他一怔,放下筆起身:「父親怎麼親自來了?有事喚兒子過去便是。」

  劉裕徑直走到案前坐下,沉聲道:「方才北魏的使者李順,私下見了我。」

  劉義真眉頭微動:「他同父親說了什麼?」

  「說了些好話。」劉裕道,「說河北百姓都在盼著王師北上,說他們會簞食壺漿、夾道相迎,還說北魏為了補玉壁之戰的折損,已經放開了軍禁,讓河北士族的部曲入了軍。」

  劉義真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劉裕,等他往下說。

  「車士,為父知道,你跟我說過,要我安心做皇帝,北伐的事將來由你來做。可今日李順那一番話,為父聽了,心裡卻有些別的想頭。」

  他抬眼看向兒子,目光灼灼:「河北民心若真如他所說,那為父自己,也不是不能提兵北上。你替為父掙了個『天命』的名頭,為父總得做幾件配得上這名頭的事,對得起這個天命才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