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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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四,建康城落了一場薄雨。

  雨絲細細的,沾衣不濕,倒把連日來的灰濛濛的天氣洗得清朗了幾分。南市的酒肆里,午後正是上座的時候,幾桌客人散散地坐著,酒香混著熱騰騰的爐氣,漫出一股子慵懶的暖意。

  「聽說了麼?時間已經定了。」一個販布的商人捻著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神秘兮兮地說道,「正旦,南郊告天。」

  「早傳遍了。」同桌的漢子倒了碗酒,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宋王代晉,這還有跑?台城都默許了,底下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那位京兆公,五路討伐關中,卻被京兆公輕鬆化解。」

  「這就是天命所歸啊。」商人一拍桌子,音量不自覺地大了些,「你說這天下,從八王之亂到五胡亂華,亂了快兩百年了。從前那些胡人皇帝,什麼劉淵、石勒、苻堅,一個個看著兵強馬壯,結果呢?沒幾年就垮了。咱們漢人自己的朝廷呢?司馬家那幾位,又實在不爭氣。」

  「可如今自宋王從京口起兵,桓玄、盧循、南燕、後秦,他都是手到擒來,談笑間便平滅諸國。這還不算,人家還養了個兒子。」他豎起大拇指,「京兆公十三歲,便已生擒一國之主。這真是兩代真龍。這要不是天命,什麼才是天命?」

  旁邊桌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回頭插口:「可到底是改朝換代……晉室那邊,心裡沒怨氣?」

  「怨什麼?」販布商人哂笑一聲,「二王三恪,宗廟不廢,司馬家難道還能不知足嗎?」

  書生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倒也是,這次禪讓確實足夠體面了,想當年曹奐禪位給司馬炎,又是什麼光景呢?」

  「如今新朝劉宋以承漢統自詡,晉室是替劉宋前驅,又替漢家報仇,如此一來,連晉室自己的身份,都比從前體面了。」

  酒肆里一時無人接話。幾個人各自低頭啜酒,各自揣著心思。

  自上月以來,隨著佛道兩方在民間發力,再加上士林之中,那部《漢晉春秋》熱了幾個月,「晉承漢統」的論調越來越盛,已成建康之定論。

  到了如今這十一月初,建康城中,從酒肆到茶樓,從坊間到官署,「正旦代晉」四個字,已成共識。

  自古禪代,最難看的就是權力交接這一步,前朝皇帝不甘心,新朝皇帝不放心,底下朝臣各懷鬼胎,鬧得好的,是曹丕逼獻帝禪位,總算留了條命;鬧得不好的,是桓玄逼安帝禪位,屁股沒坐熱就被人掀翻。

  而劉義真卻是從「法理」上先給晉室找了一個乾淨的台階,晉代魏,是篡,這是洗不掉的;但晉承漢統,為漢報仇,這是劉義真替晉室找回來的體面。

  有了這層「前驅」的定位,晉室便不再是那個被新朝踩在腳下的舊朝,而是一個完成了歷史使命、功成身退的過渡者。

  這比晉代魏本身體面得多。

  也正因如此,建康的士民對代晉一事,非但沒有牴觸,反而隱隱有幾分期待。有人圖的是劉裕的兵威,他南征北戰三十年,從沒打過敗仗,這樣的人做皇帝,總比那個窩囊的司馬家強。

  有人圖的是新朝的文治,劉義真主持的這場禪代,處處透著從容和體面,讓人相信新朝是有章法、有氣象的,不是一幫兵痞掀桌子。


  劉裕年近花甲,身後的基業,終究要交到子孫手上。而劉義真只是往那兒一站,建康的世家也好,市井的百姓也好,便都覺得這劉家的天下,至少還能再傳兩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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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家接連兩代出了真龍,這不是天命,又是什麼?

  與建康城相比,台城裡的氣氛,反倒比外面還要鬆快些。

  寢殿裡,司馬德文散了朝,換了常服,坐在窗下的榻上,正在出神。褚靈媛從內室出來,在他對面坐下,自己斟了一盞熱茶:「陛下今日倒是清閒。」

  司馬德文放下書卷,輕輕舒了一口氣:「倒也算是清閒。」

  從劉裕擁立司馬德宗為帝那年起,司馬氏便早已是劉裕掌中的傀儡。司馬德宗天生痴愚,「陛見」時只會嘿嘿傻笑,一切政事皆出於劉裕之手。

  司馬德文繼位,也不過是換了一個更體面的木偶坐到那把椅子上罷了,如今終於要解脫了。。

  「臣妾倒覺得,」褚靈媛飲了一口茶,緩緩道,「陛下該謝一謝那位京兆公。」

  司馬德文點了點頭:「正是。我方才想的就是這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他本可以讓我們司馬家很難看的,我們晉室本身就生於不義,但是他為劉宋的正統性,竟然給了我們司馬家一個體面的身份,晉承漢統,為王前驅。這個名分,比我想像中最好的結局,還要好上許多。」

  褚靈媛點頭:「尚書令這一手,確實是絕妙。一是讓劉宋直接承續劉漢,跳過魏晉,正統性做足了,天下人心思漢,這人心便歸了劉氏。二是,他還要另外立一篇文章來區別,不能讓人覺得劉宋就是劉漢,劉宋是對劉漢的揚棄。」她頓了頓,「他又把晉室定為『前驅』,承認晉代漢統、為漢報仇這段功業,便堵住了所有替晉室抱不平的嘴。這二者一正一反,相輔相成。」

  司馬德文微微一笑:「你能看出這一層,也是個明白人。」他捻了捻鬍鬚,像是在品味一樁什麼值得咀嚼的事,「你看劉裕雖堪稱軍神,但卻未必有這樣的眼界,京兆公青出於藍多矣啊。」

  「有這個兒子,是劉裕最大的幸事。」

  「我看劉裕沒有更換世子的意思。」

  「哦?」

  「他從關中將劉義真召回建康,讓他主持代晉,卻始終沒有動車兵的世子之位。」司馬德文道,「如今大婚也辦了,劉義真正旦後便要回關中,車兵仍留在建康做他的世子。我看劉裕的意思,這一個世子之位,他是不會動的。」

  「那倒好。」褚靈媛道,「茂英嫁了世子,將來便是皇后。這於她,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是啊。」司馬德文臉上浮起一絲笑意,「我看她與車兵如今也處得不錯。兩人一同弄那梨園戲,滿城的人都傳他們夫妻琴瑟和鳴。她當日出嫁時,我只盼著她能安生度日,如今看來,倒比我想的還好些。」

  褚靈媛卻沒有接這話,她低頭飲了一口茶水,半晌才緩緩道:「陛下,臣妾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茂英這孩子,是我生的。我比誰都清楚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性子要強,面上溫順,心裡卻不肯落於人後。她自己未必一定要出頭露面,去做那些爭權奪利的事,但她一定會要求身邊的人上進,要求她的丈夫有出息。」她頓了頓,「她嫁的若是尋常世家子,倒也罷了,丈夫不走仕途,夫妻間也不會有什麼不妥。可她嫁的是世子,是劉家未來的皇帝。」

  司馬德文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

  褚靈媛續道:「車兵是什麼性子,陛下也是見過的。他不是個有野心的人,更不是什麼雄主。他喜歡的是音律戲文,是風花雪月。他能繼續做世子,是劉義真主動讓出來的;他做皇帝,卻未必有這個心氣。若茂英只是一味地安於現狀,他們兩個倒也能琴瑟和鳴地過一輩子。可若是……」她斟酌著措辭,「若是茂英覺得劉義符該爭一爭、該上進些,她自己不肯明說,卻盼著丈夫去爭,那以車兵的性子,被他妻子這般推著走,遲早要出事的。」

  司馬德文皺了皺眉:「你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可『爭』什麼?劉義符還能爭什麼?他是世子,將來便是皇帝,還要爭什麼?」

  褚靈媛看了他一眼,司馬德文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你是說……他與劉義真?」

  褚靈媛不置可否地垂下眼,輕聲道:「陛下細想劉裕的安排,他把劉義真留在關中,自成一系,讓他做那什麼陝西道行台尚書令,雍秦梁益四州,盡付其手。關中富庶,兵強馬壯,又據形勝之地,進可攻退可守。這是一般的『鎮守』麼?這是一方獨立的小朝廷。而建康雖是都城,卻是四面受敵之地,無險可守。這兩個地方,註定會生出兩個權力中心來。」

  司馬德文面容微動。

  褚靈媛續道:「劉裕心裡比誰都清楚,劉義真分身乏術,不可能同時坐穩這兩處,既然劉義真選擇了關中,那與其讓別人去鎮守建康,不管是誰,手握重兵,盤踞建康這個形勝富庶之地,遲早都會生出異心,不如讓車兵以皇帝的身份坐鎮建康。」

  「而劉義真又確確實實有那個才能」所以他的布局,從一開始就很明白:把劉義真放在關中,讓他掃平北方;讓劉義符留在他身邊,用世子之名穩住建康。等劉義真功成之日,兄弟們便來一次平穩的交接,建康這把椅子,不過是劉義真暫放在劉義符手中罷了。」

  司馬德文怔怔地看著褚靈媛,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似的:「你……這是從哪裡想來的?」

  「建康和長安,註定是兩個權力中樞。劉裕只能把權力分別交給自己的兒子,但他年事已高,也不可能永遠同時管著兩個兒子。他更信任誰,更盼著誰成事,這不是明擺著的麼?他指著劉義真掃平北方,再南下建康,一統天下。」

  司馬德文沉默良久,輕輕呼出一口氣:「靈媛,你今日可真真是讓我刮目相看了。」

  褚靈媛低聲道:「臣妾不過是坐在宮裡頭,看得多了,便也明白了些。」

  司馬德文望著燭火,神情漸漸複雜起來:「兒孫自有兒孫福。茂英那邊……若她能安生做她的世子妃,將來做她的皇后,安安穩穩的,便罷了。」

  「我只盼著她能知足,不要因為一己之念,做出什麼牽連我司馬家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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