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福滿樓掌柜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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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日一到,孫里正就來了林家。

  他來的時候,林顏正蹲在院裡洗豆子。

  小兕子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懷裡抱著一隻木勺,認真給豆子「點名」。

  「一顆,兩顆,三顆……」

  數到三,她停住。

  小兕子抬頭:「娘親,三後面是什麼鴨?」

  林顏頭也不抬:「四。」

  「四顆,五顆,六顆……」

  她精神一振,直接把木勺舉起來。

  「一鍋!」

  林顏手裡的豆子差點滑回盆里。

  孫里正剛進門,聽見這句,鬍子抖了一下。

  「你這數法倒省事。」

  小兕子回頭,看見孫里正,立刻從板凳上滑下來,規規矩矩喊:「孫爺爺好。」

  孫里正點點頭,把手裡的文書往林顏面前一遞。

  「事辦好了。」

  林顏擦乾手,接過來。

  薄薄一張紙,墨跡已經幹了。

  上頭寫著:清河鎮東市林顏,收養女童一名,年三歲,名李兕。

  林顏的目光停在那兩個字上。

  「李兕?」

  孫里正道:「這娃說自己姓李,名兕子。戶籍上不能寫小名,我就給她寫了李兕。」

  林顏看向小兕子。

  小兕子也茫然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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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兕子姓李鴨?」

  林顏:「你自己說的。」

  小兕子歪頭想了想,點頭:「阿耶說,兕子姓李。」

  李。

  大唐國姓。

  可轉念一想,天下姓李的人多了去了。賣柴的老李姓李,隔壁打鐵的也姓李。要是姓李都能跟皇帝攀親,老李家的驢都該封個縣侯。

  林顏把文書折好,收進屋裡的木匣。

  「成,從今日起,你就是有戶籍的人了。」

  小兕子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戶籍是什麼?」

  林顏想了想,道:「就是以後有人問你是誰家的,你能說得很大聲。」

  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

  「兕子系娘親家噠!」

  孫里正看著她,眼神軟了些。

  「是。以後你就先在林家住著。若真有親人找來,再按規矩辦。」

  小兕子聽見「親人找來」,手指悄悄抓住林顏衣角。

  林顏拍了拍她的小手。

  「怕什麼。來一個,攤主先問他買不買餅。」

  孫里正被她氣笑。

  「你這丫頭,滿腦子都是買賣。」

  林顏一本正經:「不然滿腦子西北風?那東西不頂餓。」


  蛋羹上淋著一點醬油,熱氣往上冒。

  小兕子眼睛直了。

  王秀蘭把碗放到桌上,故意板著臉。

  「今日家裡破費了。你以後要是不乖,就把這碗蛋記你帳上。」

  小兕子立刻坐直。

  「兕子乖!」

  林大山從外頭挑水回來,手裡還提著半斤肉。

  王秀蘭一看,眉毛豎起來。

  「你買肉了?」

  林大山把肉往案上一放,聲音小了些。

  「今日娃落戶,算好日子。」

  王秀蘭瞪他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下回買瘦點,肥的貴。」

  林顏低頭笑。

  晚飯比往日豐盛。

  一碗肉末蒸蛋,一個炒雞蛋,一盆青菜豆腐湯,還有幾張烙得焦黃的小餅。

  小兕子捧著自己的小碗,沒急著吃。

  她站到凳子上,鄭重彎腰。

  「謝謝爺爺,謝謝奶奶,謝謝娘親。」

  林大山趕緊放下筷子:「哎哎,快吃,別摔著。」

  小兕子抬起頭,小臉認真。

  「兕子以後會很乖,會幫忙,會賣餅餅,不搗亂。」

  林顏夾了一點蛋羹到她碗裡。

  「最後一句可以寫進家規。」

  小兕子眨眼:「家規是什麼?」

  「就是做不到要扣糖。」

  小兕子立刻捂住自己的小碗。

  「兕子一定做到!」

  王秀蘭繃不住笑了。

  林大山也笑。

  屋裡油燈不亮,可那點光落在飯菜上,落在小兕子的臉上,把尋常日子也照得活色生香。

  落戶之後,清河鎮的人漸漸習慣了林顏身邊跟著個小尾巴。

  清晨出攤,小兕子坐在小木箱上。

  林顏攤餅,她就遞油紙。

  林顏收錢,她就看錢匣。

  林顏忙不過來,她就奶聲奶氣招呼人。

  「姨姨,今日有香香蛋蛋喔。」

  「叔叔,豆漿甜甜,不燙嘴嘴。」

  「爺爺,餅餅拿好,走路不要摔跤鴨。」

  有老客笑她。

  「兕子,你數得清錢嗎?」

  小兕子低頭看錢匣,沉默片刻,鄭重點頭。

  「數不清,但是兕子看得住。」

  眾人笑成一片。

  林顏把一張餅翻面。

  「不錯,定位準確。你現在是財務吉祥物。」

  小兕子仰頭:「娘親,吉祥物有糖嗎?」

  「看表現。」

  她立刻坐得更直。

  這日午前,攤前來了個生面孔。

  中年男人,穿一身深青色長衫,料子不張揚,卻細密。腰間掛著玉佩,鞋面乾淨,手指也不像干粗活的人。

  他站在攤前,沒急著開口,先看鐵板。

  林顏一眼掃過去,心裡有了數。

  這人不像尋常客,倒像來驗貨的。

  男人笑了笑:「姑娘,來一份雞蛋灌餅,一碗豆漿。」

  林顏手上不停。

  「加滷蛋嗎?」

  「加。」

  小兕子立刻探頭:「叔叔,加蛋蛋很會吃!」

  男人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

  「那就聽小掌柜的。」

  小兕子被這聲「小掌柜」哄得眼睛彎起來。

  餅做好,男人接過,先看了看餅皮,再咬一口。

  他嚼得慢。

  林顏也不催。

  片刻後,男人眉頭微挑。

  「這餅皮有韌勁,邊脆中軟。麵糊不是現調就下鍋的吧?」

  林顏看他一眼。

  「您識貨。」

  男人喝了口豆漿,又看滷蛋。

  「滷味入得深,鹽卻不搶味。姑娘手藝不差。」

  林顏笑了一下。

  「過獎,混口飯吃。」

  男人從袖中取出錢,放到錢匣旁。

  足足多了一倍。

  「我是福滿樓的趙掌柜。」

  旁邊幾個老客安靜了一瞬。

  福滿樓,清河鎮最大的酒樓。

  一道素菜都能賣出林顏半日攤錢。

  林顏把銅板推回去一半。

  「趙掌柜,攤上明碼標價,多的我不收。」

  趙掌柜看她。

  林顏也看他。

  小兕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手悄悄把錢匣往自己懷裡拉了拉。

  趙掌柜笑出聲,收回多餘的錢。

  「姑娘有意思。」

  林顏道:「主要是怕客人回頭說我訛錢。我們小本生意,名聲比鍋還重要。」

  趙掌柜點點頭。

  「以後有機會,到福滿樓坐坐。」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攤子。

  「清河鎮不大,好手藝不該只在街口。」

  說完,他走了。

  王叔湊過來,壓低聲音:「林丫頭,趙掌柜這是看上你方子了?」

  林顏刷鍋的手沒停。

  「不止方子。」

  「那還有啥?」

  「還有我這個人。」

  王叔瞪眼。

  林顏補了一句:「的賺錢能力。」

  王叔:「……」

  小兕子盯著趙掌柜離開的方向,皺了皺小鼻子。

  「娘親。」

  「嗯?」

  「那個叔叔笑起來不好看。」

  林顏低頭:「怎麼不好看?」

  小兕子認真道:「假假的。」

  王叔樂了:「你個小娃,還懂真假笑?」

  小兕子點頭。

  「他嘴巴笑,眼睛沒有笑。」

  林顏動作一頓。

  小兕子低頭咬了一口餅邊,含糊道:「以前也有好多人這樣笑。對阿耶笑,對兕子也笑。可是兕子不喜歡。」

  林顏沒接話。

  午後收攤,林顏帶她去雜貨鋪買鹽和油紙。

  路過布莊時,小兕子忽然停住。

  林顏走了兩步,發現手裡牽不動。

  回頭一看,小兕子正盯著門口掛著的一匹紅綢。

  那布紅得正,光落上去,便有流光淌過。

  掌柜見林顏停下,立刻笑道:「姑娘好眼光,長安來的料子,貴是貴,可體面。」

  林顏問:「多少錢?」

  掌柜報了個數。

  林顏拉起小兕子就走。

  很好,體面不起。

  小兕子卻沒有鬧。

  她只是看著那匹紅綢,小聲說:「紅紅的布布好漂亮。」

  林顏蹲下:「想要?」

  小兕子立刻搖頭。

  「不要。太貴貴。」

  「你知道貴?」

  「娘親賺錢錢很辛苦。」

  林顏的心口軟了一下。

  小兕子又摸摸自己身上的棉布小衣裳。

  「奶奶做的衣衣也漂釀。軟軟的。」

  她說完,轉身往前走。

  可走出幾步,她還是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林顏看見了。

  沒拆穿。

  回家的路上,小兕子少見地沒說話。

  走到一處石橋邊,她拉了拉林顏的手。

  「娘親。」

  「嗯?」

  「兕子以前的家,有好多好多紅紅的布布。」

  林顏腳步慢下來。

  小兕子努力比劃。

  「柱子也是紅紅的,好高。地板亮亮,可以看到兕子的臉臉。還有好多穿一樣衣衣的人,排隊,彎腰。」

  林顏喉嚨有點干。

  「他們叫你什麼?」

  小兕子皺眉想了半天。

  「不幾大鴨。」

  林顏把小兕子的手握緊。

  「那先不管。」

  小兕子眨眼。

  林顏道:「你現在是我家小兕子,回去先吃飯。」

  小兕子立刻點頭。

  「兕子要吃蛋羹。」

  長安,尉遲恭府。

  夜色壓在屋檐上,書房裡燈火未熄。

  尉遲恭站在輿圖前,臉色鐵青。

  他打了一輩子仗,突厥人都沒讓他這麼憋屈過。

  找一個三歲孩子,竟比攻城還難。

  影一跪在下方。

  「將軍,東南、正南、正東已排查完。卑職複查了翠微宮別莊當日出入記錄。」

  尉遲恭轉身。

  「說。」

  「當日有三輛牛車離莊。一輛往南,一輛回長安,一輛往西北送菜。前兩輛已查清。第三輛中途換道,去過渭北方向。」

  尉遲恭一掌拍在案上。

  「那還等什麼?查西北!」

  影一低頭:「卑職請令,親自帶隊。」

  尉遲恭抓起一面令牌,扔給他。

  「拿我的令,沿路查。村、鎮、驛站、商隊,一處不漏。」

  影一接住令牌。

  「是。」

  尉遲恭盯著他。

  「影一,陛下已經三十多日沒睡好覺了。」

  影一垂首。

  「卑職明白。」

  「你不明白。」尉遲恭聲音沉下去,「那不是一道差事。那是陛下的命。」

  影一沉默片刻,重重叩首。

  「若找不到公主,卑職不回長安。」

  半個時辰後,五騎出了城門。

  馬蹄踏碎夜色,直奔西北官道。

  影一腰間掛著太尉令牌,馬鞍旁綁著一卷畫像。

  畫像上的小姑娘,錦衣華服,眉眼帶笑,脖間繫著金墜紅繩。

  影一抬手按住那捲畫像。

  「公主殿下,臣一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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