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長安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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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林顏照常起鍋燒水。

  灶房裡熱氣冒起來,酸湯的味道一衝,人的腦子也跟著醒了。

  昨晚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被她壓在心底。

  公主也好,貴女也好。

  現在都不如鍋里這桶粉重要。

  粉泡久了會糊,滷蛋少煮一刻不入味,糖葫蘆的糖熬過頭會發苦。

  天大的事,也得排在開攤後面。

  王秀蘭提著籃子進來,看她一臉平靜,反倒不放心。

  「昨兒晚上你翻來覆去,炕都快讓你翻塌了。」

  林顏把蔥花切碎:「娘,我在想生意。」

  王秀蘭瞥她:「你那腦子,一半是生意,一半是兕子。別以為我不知道。」

  林顏笑了一聲:「知道還問。」

  小兕子從屋裡探出頭,頭髮翹著,眼還沒完全睜開。

  「娘親,今日有糖葫蘆嗎?」

  林顏:「有。」

  「有滷蛋嗎?」

  「有。」

  「有酸辣粉嗎?」

  「有。」

  小兕子滿意點頭:「那今天是好日子鴨。」

  林顏把她拎去洗臉。

  這孩子的人生目標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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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吃的,就是盛世。

  東市口很快熱鬧起來。

  糖葫蘆插上稻草把,酸辣粉的桶一開,隊伍就排了起來。

  林顏一手燙粉,一手舀湯,動作快得讓旁邊攤主看了都服氣。

  小兕子抱著錢匣子坐在板凳上,青底小棉衣裹著她,帽子歪了一點。

  她自己沒察覺,臉上很嚴肅。

  「下一個鴨!」

  一個穿綢衫的中年商人走到攤前。

  他身後跟著小廝,腰間掛著玉佩,看人時下巴微抬。

  「這就是你們清河鎮傳得神乎其神的酸辣粉?」

  林顏抬頭:「神不神不知道,三文一碗。」

  商人哼了一聲:「來一碗。少放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在長安吃慣了好東西,鄉下口味太粗。」

  周圍人立刻看他。

  王叔端著碗,小聲嘀咕:「又來一個嘴硬的。」

  林顏沒生氣。

  她麻利燙粉,舀酸湯,撒花生,澆紅油。

  「吃不了辣可以說。」

  商人臉色一沉:「笑話,我走南闖北,什麼沒吃過?」

  林顏點頭。

  下一勺紅油下得很穩。

  商人接過碗,先聞了一下,眉頭皺起。

  「這味兒也太沖了。」

  小兕子認真提醒:「叔叔,吹吹再七,不然嘴嘴會燙。」

  商人看了她一眼:「小娃娃懂什麼。」

  他挑起粉吸了一口。

  下一瞬,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酸意先衝上腦門,辣味緊隨其後。粉條滑韌,花生碎香,湯底里還有滷汁的厚味。

  他額頭很快冒出細汗。

  小廝忙問:「老爺,難吃?」

  商人咳了一聲:「太辣。」

  林顏伸手:「不好吃不收錢。」

  商人筷子卻沒放下。

  他又夾了一口。

  再一口。

  周圍人都不說話了。

  王叔看得直樂。

  一碗粉見底。

  商人把湯也喝了半碗。

  放下碗時,他臉色很複雜。

  小兕子眨眼:「叔叔,不好七嗎?」

  商人嘴角抽了抽。

  「這粉……口感倒還行。」

  林顏:「嗯。」

  「調味也不算差。」

  「嗯。」

  「就是太辣。」

  「下次給你少放。」

  商人沉默片刻,把碗往前一推。

  「再來一碗。」

  攤前頓時笑開。

  王叔一拍大腿:「這叫不好吃?那我要天天吃不好吃的!」

  商人臉漲紅:「我買給小廝。」

  小廝一愣:「老爺,我不餓。」

  商人瞪他。

  小廝立刻改口:「我餓。」

  林顏忍著笑,又做了一碗小辣。

  商人吃完,丟下錢,走得很快。

  小兕子看著他的背影,小聲說:「娘親,那個叔叔好好笑鴨,嘴上說不好七,吃了兩碗。」

  林顏收錢:「嘴上說一套,肚子又是另一套。」

  小兕子低頭摸摸自己的肚子。

  「兕子的嘴嘴和肚肚是一家的,都想七。」

  王秀蘭在後頭笑罵:「你這家倒挺團結。」

  午後人少些。

  林顏往巷子那邊看了一眼。

  沈昭沒來。

  這是他住到隔壁後,第一次缺席飯點。

  柴房門關著。

  門口沒有腳印。

  小兕子也發現了。

  她抱著錢匣子,探頭看了好幾次。

  「娘親,小鍋鍋今天怎麼沒來鴨?」

  「可能有事出去了。」

  「出去哪裡鴨?」

  「大人的事。」

  小兕子想了想,忽然從碗裡摸出一顆滷蛋。

  林顏眼角一跳:「你什麼時候藏的?」

  小兕子把蛋抱緊:「這個是給小鍋鍋的!他沒有七飯,會餓餓。」

  她跑到沈昭門前,蹲下身,把滷蛋放在門檻邊。

  又找了一片大葉子蓋住。

  蓋完,她還覺得不夠,從地上撿了根小木棍,在葉子上劃了半天。

  林顏站在後面看。

  那畫大概是個笑臉。

  旁邊還有幾道歪歪扭扭的線。

  小兕子很滿意。

  「這樣小鍋鍋回來就知道啦。」

  林顏問:「寫的什麼?」

  小兕子挺胸:「小鍋鍋快回來鴨。」

  林顏看著那幾道線。

  很好。

  字不認識它,它也不認識字。

  另一邊,鎮外荒坡。

  沈昭站在一棵老槐樹下。

  風從坡上刮過,吹動他的衣擺。

  一個灰衣人跪在他面前,雙手遞上一封密信。

  「殿下,長安急信。」

  沈昭拆開蠟封。

  他從懷中取出小瓷瓶,倒出藥水,小心塗抹在信紙上。墨跡之下,一行行小字才顯現出來。

  【三殿下,父皇震怒,命暗衛全力搜查西北方向,重點清河鎮。影一已折返,三日內抵達。速做判斷。——吳安】

  風貼著地面刮過,帶著蕭瑟。

  沈昭把信折起,又展開。

  他看了第二遍。

  第三遍。

  灰衣人低聲道:「殿下,可要即刻回信?」

  沈昭沒有答。

  清河鎮。

  李兕。

  父皇已經看見了。

  影一三日內到。

  只要他此刻上報,快馬入長安,最遲五日,禁軍、內侍、太醫、宗室,都會擠進那個小院。

  林顏一家連問一句「為什麼」的資格都沒有。

  小兕子會被抱走。

  不。

  是帶回去。

  這兩個說法,只差幾個字,卻隔著一個林家小院。

  沈昭捏緊了信紙。

  「暫不回。」

  灰衣人一驚:「殿下?」

  沈昭把信湊到火摺子的火星上,看著紙角先變焦黑,然後燃起一小簇火苗,直到整張信紙化為灰燼。

  「我還未確認。」

  灰衣人低頭,不敢多說。

  沈昭看著火星熄滅,聲音低沉。

  「便是確認,也不能這樣帶人。」

  傍晚,他回到清河鎮。

  巷子裡已經暗下來。

  周嬸家屋檐下掛著一盞油燈,光照到柴房門口。

  沈昭腳步停住。

  門檻邊放著一顆滷蛋。

  葉子蓋著。

  葉面上劃著名一個歪得離譜的笑臉,還有幾道看不懂的線。

  沈昭蹲下,拿起那片葉子。

  他看了很久。

  屋裡沒有人催他。

  巷子也安靜。

  那顆滷蛋早涼了。

  他剝開殼,慢慢吃完。

  蛋白帶著鹵香,蛋黃有些噎。

  他咽得很慢。

  第二日清晨,林家攤位剛支起,沈昭來了。

  小兕子正坐在板凳上打哈欠,一看見他,整個人往前一撲。

  「哎!」

  林顏眼疾手快,抓住她後領。

  小兕子兩隻腳懸了一下,還是高興得不行。

  「小鍋鍋!你回來啦!」

  沈昭走近,彎腰看她:「回來了。」

  「你昨天去哪裡鴨?兕子好擔心你鴨!」

  「出去辦了件小事。」

  「蛋蛋七了嗎?」

  「吃了。」

  「好七吧?」

  沈昭點頭:「很好吃。」

  小兕子笑得眼睛彎起來。

  「嘿嘿,兕子給你留的!」

  林顏把一碗滷肉飯推到沈昭面前。

  「沈公子今日來得早。」

  沈昭接過筷子:「怕小掌柜再擔心。」

  小兕子立刻挺胸:「對!兕子很擔心!」

  林顏看了沈昭一眼。

  他還是那副溫和樣子。

  可眼底不一樣了。

  之前他看兕子,是試探,是判斷,是不動聲色地拼湊線索。

  今日,他看得更久。

  那目光里少了審視,多了些近乎貪婪的眷戀,卻又帶著一絲不敢驚擾的退縮。

  小兕子很快察覺。

  她歪頭:「小鍋鍋,你一直看兕子幹嘛鴨?」

  沈昭手裡的筷子停了停。

  「你像一個人。」

  「誰鴨?」

  「一個很重要的人。」

  小兕子眨巴眼:「那個人和兕子一樣漂釀嗎?」

  沈昭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她更小的時候,還漂亮一點。」

  小兕子震驚。

  她放下錢匣子,叉腰。

  「不可能鴨!」

  攤前笑成一片。

  王叔差點把湯噴出來:「小兕子,你還挺有自信。」

  小兕子認真點頭:「娘親說,兕子最漂釀。」

  林顏:「我沒說最。」

  小兕子立刻轉頭:「娘親!」

  林顏改口:「行,最。」

  小兕子滿意了。

  沈昭低頭吃飯,眼底的笑意很淺。

  中午收攤後,林顏回院裡晾粉條。

  小兕子抱著虎面具在院裡跑。

  沈昭幫著把木桶提進來。

  王秀蘭一邊洗碗一邊念叨:「沈公子,你這哪像讀書人,倒像我們家請不起的長工。」

  沈昭道:「飯錢。」

  王秀蘭樂了:「那你可得多干點,我家飯貴。」

  小兕子忽然蹲在牆角不動了。

  「貓貓!」

  牆縫裡鑽出一隻半大的貓。

  黑白花色,耳朵尖尖,尾巴翹著。

  它本來警惕地看著人,可小兕子一蹲下,它竟沒跑。

  小兕子伸出小手,聲音放得軟軟的。

  「貓貓,不怕鴨。兕子給你魚魚七。」

  貓聞了聞她的手。

  小兕子屏住呼吸。

  下一刻,她輕輕摸到了貓腦袋。

  「娘親!貓貓讓兕子摸啦!」

  林顏回頭:「別抓尾巴,小心撓你。」

  「兕子不抓!」小兕子高興得臉都亮了,「它和以前宮裡的那隻一樣乖!」

  院子裡一靜。

  林顏手裡的粉條停住。

  沈昭抬眼。

  小兕子還沉在高興里,摸著貓背,嘴裡繼續念。

  「宮裡的貓貓叫銜蟬,是三鍋鍋——」

  她忽然閉嘴。

  小手停在貓腦袋上。

  她像是知道自己說錯了,卻不知道錯在哪裡。

  沈昭站在原地。

  銜蟬。

  那隻貓,是他少年時從宮牆邊撿的。

  後來小兕子喜歡,常追著貓跑。

  她太小,叫不准名字,總喊「饞饞」。

  他糾正了好幾次。

  她不聽。

  還把他的袖子扯得皺成一團,奶聲奶氣喊三哥哥。

  沈昭閉了閉眼。

  心底最後一道防線,就這麼被一句童言稚語徹底擊潰。

  他不能再騙自己了。

  眼前這個蹲在牆角、袖口沾灰、抱著野貓笑得露出小牙的孩子,就是父皇找瘋了的小女兒。

  晉陽公主。

  李明達。

  小兕子見他不說話,抱起貓,小臉貼在貓背上,開心地喊:

  「小鍋鍋!貓貓好可愛鴨!我們養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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