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盤糖醋裡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滷味拼盤上市那日,東市口差點堵成廟會。

  林顏把滷蛋切半,滷豆干切條,豬耳切成薄片,再用一張洗淨的荷葉一裹,細麻繩一紮。

  一份六文。

  加滷雞爪,八文。

  價不低,可香味也不講道理。

  鹵鍋蓋子一掀,熱氣往街上一衝,排隊的人自己就轉了方向。

  賣菜大嬸剛擺好青菜,眼睜睜看著人群拐到她攤子後面。

  她愣了半晌,忽然笑得拍腿。

  「行啊顏丫頭!你這是給我攤上也引了流!」

  林顏手上刀沒停。

  「嬸子,今日青菜要是賣不完,你就怪自己菜不夠努力。」

  大嬸笑罵:「你這嘴遲早被鍋鏟燙一下。」

  小兕子站在小木箱上,今日穿著王秀蘭新改的小衣裳,袖口繡了朵歪花。

  她小臉繃得嚴肅。

  「排隊鴨!一個一個來!」

  前頭的人笑。

  「小掌柜,今日賣什麼?」

  小兕子低頭看荷葉包,像在點兵。

  「有蛋蛋,有豆乾干,還有耳朵!」

  客人一噎:「耳朵?」

  小兕子趕緊補充:「不是人的耳朵鴨!是豬豬的耳朵!」

  眾人鬨笑。

  林顏把一份拼盤遞出去。

  「謝謝小掌柜及時挽救本攤名聲。」

  小兕子挺胸。

  「兕子會做生意!」

  這話不假。

  一個身形高大的漢子本來只是路過,腳步都沒停。

  小兕子眼睛一亮,立刻揮手。

  「叔叔!你好高好高鴨!」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漢子腳步一頓,低頭看她。

  小兕子仰著臉,笑得眼睛彎彎。

  「要不要嘗嘗喔娘親做的好好吃的鴨?吃了更有力氣!」

  漢子摸了摸後腦勺。

  「我不餓。」

  小兕子認真看他肚子。

  「可是你的肚肚還沒說話。」

  旁邊人笑得彎腰。

  漢子臉一紅,直接掏錢。

  「來兩份。」

  林顏接過銅板,低頭看小兕子。

  「厲害,精準拿捏壯漢經濟。」

  小兕子眨巴眼。

  「壯漢是什麼鴨?」

  「就是買兩份的人。」

  小兕子立刻看向隊伍。

  「還有壯漢叔叔嗎?」

  排隊的人笑得更厲害了。

  一下午,三十多份拼盤賣得乾乾淨淨。

  最後兩個來晚的客人沒買到,站在攤前不肯走。

  「明日還有不?」

  林顏把空盆一蓋。

  「有,早點來。」

  小兕子補一句:「來晚就沒有啦,鹵鹵會跑掉!」

  客人笑著走了。

  東市口另一頭,趙掌柜站在福滿樓門口。

  他身邊的小夥計低聲道:「掌柜的,林家這攤子最近太旺了。咱們午市的客人都少了。」

  趙掌柜看著那邊排隊散去的人群。

  林顏正在低頭數錢。

  小兕子蹲在旁邊,把空荷葉疊成一摞。

  趙掌柜沒有說話。

  夥計又道:「要不要再……」

  趙掌柜抬手。

  夥計閉了嘴。

  半晌,趙掌柜才道:「斷蛋沒斷住她。再動手,別動得太粗。」

  夥計低頭:「小的明白。」

  趙掌柜轉身進樓。

  他臉上帶笑,眼裡卻一片冰涼。

  那丫頭的攤子不是在搶生意,是在紮根。再由著她長,這東市口怕就不是他福滿樓說了算了。

  收攤時,林顏把鍋盆一件件收好。

  她習慣出門前清點東西,收攤後再點一遍。

  錢匣。

  油紙。

  麻繩。

  荷葉。

  香料包。

  她的手指在香料包上停住。

  指尖捻過布袋,觸感不對。

  她倒出香料。

  八角十二顆,桂皮五根。

  她記得清楚,出門時是十五顆,六根。

  數目不對。

  小兕子抱著小板凳過來。

  「娘親,回家家嗎?」

  林顏把布袋收進袖中。

  「回。」

  「娘親怎麼不說話鴨?」

  「娘親在想,哪只耗子這麼有品位,偷東西都偷香料。」

  小兕子立刻緊張起來。

  「耗子會做飯飯嗎?」

  「不會。」

  林顏挑起擔子。

  「但有人想學。」

  她沒有聲張。

  從這一日起,花椒、八角、桂皮、小茴香這些關鍵香料,林顏都隨身帶著。

  攤位上只放最普通的鹽和醬。

  小兕子見她把小布袋塞進懷裡,跟著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兕子也幫娘親藏!」

  林顏看她一眼。

  「你藏什麼?」

  小兕子低頭想了想。

  「藏糖糖。」

  「那不叫藏,那叫偷吃前準備工作。」

  小兕子立刻捂嘴。

  「兕子沒有。」

  晚上,林顏難得沒做滷味。

  她取出那口薄鐵鍋。

  這是她穿越後攢錢買下的第一件「大件」。

  張鐵匠當初聽她說要鍋壁薄、鍋底圓,差點以為她要煉丹。

  如今這鍋被養得油亮,正適合炒菜。

  豬裡脊切條,鹽和一點酒抓勻,裹粉,下油鍋。

  滋啦一聲。

  王秀蘭在灶房門口探頭。

  「你又折騰啥?這油放得我心口疼。」

  林顏翻動肉條。

  「娘,心口疼忍一忍,嘴會高興。」

  王秀蘭哼了一聲。

  「嘴高興,錢袋哭。」

  糖、醋、醬油調成汁。

  肉條回鍋,紅亮的醬汁裹上去,酸甜味一冒出來,林大山從院裡進來了。

  他手裡還拿著半截柴。

  「閨女,飯好了?」

  王秀蘭瞪他:「你鼻子比周嬸還靈。」

  林大山憨憨道:「這味兒自己鑽鼻子。」

  小兕子坐在桌邊,小手已經乖乖放好。

  眼睛卻死死盯著盤子。

  「娘親,這個肉肉紅紅亮亮的。」

  「糖醋裡脊。」

  小兕子跟著念。

  「糖醋……里雞?」

  「不是雞,是豬。」

  小兕子點頭。

  「豬豬好忙鴨,一會兒耳朵,一會兒肉肉。」

  林顏夾了一小塊,吹了吹,放進她碗裡。

  「嘗嘗。」

  小兕子雙手扶碗,咬了一口。

  下一瞬,她不動了。

  林顏還在給王秀蘭夾菜,沒注意。

  小兕子含著那塊肉,眼睛慢慢紅了。

  一顆淚掉下來。

  啪嗒。

  落在碗沿上。

  林顏動作一頓。

  「怎麼了?燙著了?」

  小兕子搖頭。

  淚珠越掉越快。

  林顏立刻放下筷子,把她抱起來。

  「不好吃?」

  小兕子嘴裡還含著肉,說話含糊。

  「好吃的……」

  她使勁搖頭。

  「好好吃的……」

  可她越說,眼淚越凶。

  「但是兕子突然好想……」


  王秀蘭放下筷子。

  林大山也不敢動。

  小兕子終於把嘴裡的肉咽下去,哭聲一下壓不住。

  「母后以前也給兕子吃過甜甜酸酸的肉肉……」

  「母后說,那是她小時候喜歡吃的……」

  「兕子想母后……」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小手抓著林顏衣襟。

  林顏抱緊她,輕輕拍背。

  「想就哭,沒事。」

  小兕子哭得更傷心。

  「母后走了……就不回來了……」

  林顏喉嚨發緊。

  她想起小兕子夢裡那句「母后不要走」。

  原來不是孩子胡話。

  那是她記得。

  一個三歲的孩子,把失去記得這麼清楚。

  王秀蘭背過身,拿袖口擦了擦眼角。

  嘴裡卻硬。

  「吃飯吃得掉金豆子,這小娃娃真是……」

  林大山低頭扒飯。

  扒了兩口,又放下筷子。

  他吃不下。

  小兕子哭了好一會兒,哭累了,趴在林顏肩上抽噎。

  林顏給她擦臉。

  「兕子的母后,一定很好。」

  小兕子點頭。

  「母后最好了。」

  她聲音啞啞的。

  「母后會講故事,抱兕子看星星,還會給兕子梳最漂釀的頭髮。」

  說到這裡,她摸了摸自己今日有些歪的小揪揪。

  又小聲補了一句。

  「娘親梳的也漂釀。」

  林顏心裡又酸又想笑。

  「謝謝你,在這種時候還不忘照顧攤主情緒。」

  小兕子沒聽懂,只抱她更緊。

  過了一會兒,她又抽抽噎噎道:「母后說,以後兕子長大了,要給兕子找最好的駙馬……」

  林顏拍背的手停了一下。

  駙馬。

  這兩個字落進屋裡,比油鍋里的水還響。

  王秀蘭沒反應過來。

  「啥馬?騎的馬?」

  小兕子搖頭。

  「不是馬馬。」

  她努力想解釋,可想不明白。

  「就是……就是長大以後的人。」

  王秀蘭嘆氣。

  「小孩子家家的,懂啥長大。」

  林顏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懷裡的小兕子。

  這已經不是戲文聽多了。

  戲文不會一遍遍撞到同一扇門上。

  林顏心裡有個答案冒了頭。

  她不敢看。

  也不能不看。

  小兕子哭完,窩在她懷裡緩了半天。

  桌上的糖醋裡脊已經涼了一點。

  林顏問:「還吃嗎?」

  小兕子紅著眼,小聲道:「吃。」

  王秀蘭趕緊把盤子推過去。

  「吃吃吃,多吃點。哭也費力氣。」

  小兕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這次,她吃得很慢。

  嚼一下,停一下。

  像是在和誰分享。

  林顏看著她,沒有催。

  一小盤糖醋裡脊,最後大半進了小兕子肚子。

  她吃完,抬頭看林顏。

  眼睛還腫著,嘴邊沾著一點醬汁。

  「娘親。」

  「嗯?」

  「你做的,比母后做的還好吃一點點。」

  她伸出小手,比了很小一截。

  「就一點點。」

  林顏笑了。

  「那我可真榮幸。」

  小兕子認真道:「所以……兕子要一直一直跟娘親在一起,好不好鴨?」

  林顏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裡。

  小兕子小小一團,身上帶著皂角和糖醋汁的味道。

  「好。」

  林顏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永遠一直。」

  小兕子這才笑了。

  「拉鉤。」

  林顏伸出手。

  一大一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兕子跟著念得亂七八糟。

  「一百年不許騙!」

  「也行。」

  夜深後,林家人都睡了。

  林顏卻睡不著。

  她坐在院子裡,面前放著那隻香料小布袋。

  月光照著院牆。

  牆角的辣椒串被風吹得輕輕碰撞,像細碎的警鈴。

  福滿樓的影子。

  被偷走的香料。

  小兕子夢裡的「母后」和驚醒後哭著要的「駙馬」。

  一樁樁,一件件,都壓了上來。

  錢匣子裡的銅板似乎沒那麼沉了。

  她那句對小兕子說的「永遠一直」,此刻想來,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

  屋裡,小兕子翻了個身,含糊喊了一句。

  「娘親……」

  林顏立刻起身進屋。

  小兕子沒醒,只是小手在被子外摸索。

  林顏把手遞過去。

  小兕子抓住她的手指,安穩下來。

  林顏在床邊坐了很久。

  遠方官道上。

  月色下,一匹快馬踏過驛道。

  影一伏在馬上,黑衣被夜風拉得筆直。

  他懷裡壓著畫像,腰間令牌在馬背上輕輕撞響。

  前方五日路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