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學醫
這話一出，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李文玥身上。
大舅母鄭氏端著茶盞，笑著打量她：「玥兒才多大？六歲吧？就想著學醫了？」
二舅母周氏也附和：「可不是，我們府上幾個姐兒，哪個不是七八歲才開蒙？這孩子倒是早慧。」
屋裡的幾位表姐也朝李文玥看來，有好奇，有不悅，也有羨慕。
七八個女孩里有嫡出也有庶出，和李文玥親近的只有二舅母家的嫡出小姐唐婉寧。
李文玥站在外祖母身邊，把那些目光一一收進眼底，面上卻只笑得天真爛漫：「我娘說外祖父最厲害啦，我想跟外祖父學本事！」
她才不管這些人是什麼心思，學到了本事是自己的，只要外祖肯教，她就一定要學好。
唐老夫人被哄得高興，連聲道：「好好好，等那老頭子回來，我跟他說。」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
一個身穿石青色直裰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二舅母立即起身：「你怎會來這，不是說要去接藥材？」
這便是李文玥的二舅舅唐清越，他目光在屋裡掃視一圈，最終落到唐清渺身上：「聽說小妹回來了，過來看看可有事。」
唐家別看只有唐問樞是五品官，但他們的醫館開遍全國，為的就是各地的藥材。
唐家幾兄弟，嫡出的只有兩位，庶出的有四位。
他們從小除了要上學堂外還要學醫，最終，老大進了太醫塾，當教習。
其他兄弟要麼開醫館，要麼入了仕途。
唐二爺擔起起了醫館和藥材的營生，經常全國各地跑，忙得很，平日少有早上來問安的。
唐清渺說明來意，點頭道：「即是初學，便交給二叔教導就是。」
唐家有自己的族學，專門教導唐家孩子啟蒙和學習醫術。
自此，李文玥成了唐家族學裡的一位小插班生。
唐家族學設在清幽的西院，青竹繞廊，藥香滿庭，與東院的熱鬧截然不同。
族中適齡的子弟不論男女，每日辰時準時到此習字學醫，年歲從七歲到十五歲不等，唯有李文玥六歲之齡，是族學裡年紀最小的一個。
初來那日，一眾唐家子弟都忍不住偷偷打量她。
旁人都是垂髫稚子，尚且帶著懵懂稚氣，偏這位李家表小姐，生得粉雕玉琢，一雙杏眼清亮通透，看人時平和沉靜，絲毫沒有尋常孩童的跳脫頑劣，反倒透著一股超出年齡的安穩。
有人私下竊語，說她是李家三房的掌上明珠，自小被全府嬌寵，怕是來族學湊個熱鬧，熬不過三日便會哭鬧著退學。
就連授課的族中老儒醫唐老先生，見她年歲太小，也未曾寄予厚望，只當是唐老夫人疼惜外孫女，由著孩子性子貪玩，便安排她坐在最末排的矮几旁，只教些最基礎的藥材辨識，未曾講授晦澀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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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過半日，所有輕視的心思便盡數收了回去。
旁的孩童對著枯燥的藥材圖譜昏昏欲睡，捏著甘草、薄荷分不清品類，頻頻出錯，唯有李文玥端坐不動，脊背挺得筆直。
她目光掃過圖譜上的藥材形貌、性味歸經，配合著覺醒後大幅強化的精神力，過目不忘，入耳皆記。
老先生隨口抽查幾味常見草藥，一眾孩童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唯獨最末的小不點清脆出聲，條理清晰，字字無誤。
「甘草性平、味甘，歸心肺脾胃四經，益氣補中，清熱解毒，調和諸藥。」
「薄荷辛涼，疏散風熱，清利頭目，可治風熱感冒、咽喉腫痛。」
童音軟糯，卻背的一字不差，滿堂瞬間寂靜。
唐老先生撫著花白鬍鬚，眼中浮出詫異，隨即化為讚許：「小小年紀，記性倒是極佳。」
李文玥微微垂眸，乖巧行禮：「多謝先生誇讚，學生只是用心記了。」
她從不刻意張揚，卻也絕不藏拙。
晚上，消息便傳入外祖的耳里，幾日後的休沐日，他親自考校了一番，便決定親自教導。
自此，李文玥在唐家有了自己的房間，白日裡去族學學習，晚上跟著外祖學。
這天夜裡，唐家的門被敲得砰砰作響，不一會便有人來請外祖。
李文玥聽到聲響，知道是有人來請外祖看病，立即穿上從二哥那找來的舊衣服套上，悄悄跟到門口，便聽見一個焦急的聲音在門外響著：「唐太醫，我家老夫人疼得實在受不住了，求您快去看看吧！」
李文玥聽出是官宦人家的管事，聲音里都是焦急，想必那病人情況確實危急。
唐問樞已經提著藥箱跨出門檻，李文玥邁著小短腿追出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角：「外祖父，我也去！」
唐問樞腳步一頓，低頭看著這個才六歲的外孫女，眉頭微皺：「胡鬧，你才學了幾天？跟去做什麼？」
「我看外祖父怎麼看診。」李文玥仰著臉，目光堅定，「您說過的，學醫不光要背書，還要看症、辨症，光在屋裡坐著學不會真本事。」
這話倒是唐問樞自己常掛在嘴邊的，如今被這小丫頭拿來堵他的嘴，倒讓他一時語塞。
那管事的急得直跺腳，在旁邊催促：「唐太醫，這……這……」
唐問樞略一沉吟，低頭看著外孫女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終是鬆了口：「跟上，不許出聲，不許亂跑。」
李文玥連忙點頭，小跑著跟在祖父身後，上了等在門口的馬車。
馬車內光線昏暗，那管事的一路絮絮叨叨說著病人的症狀——右下腹劇痛，已經疼了兩個時辰，伴噁心嘔吐，府上請了別的大夫來看，說是腸癰，開了方子卻不見效，反而越來越疼。
唐問樞捋著鬍鬚，面色沉靜，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李文玥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豎著耳朵聽，把這些症狀一一記在心裡。
腸癰，她在醫書上見過，《金匱要略》里有大黃牡丹湯主之，但外祖父曾說過，紙上得來終覺淺，同是腸癰，不同的人、不同的體質、不同的階段，治法各有不同，切不可死守一方。
馬車在一座朱漆大門前停下，門楣上寫著「鎮國將軍府」。
門口有士兵站崗，給人十分威嚴的感覺。
李文玥跟在唐問樞身後，邁過高高的門檻，一路穿過迴廊，往內院走去。
廊下燈火通明，丫鬟僕婦來來往往，個個行事謹慎。
正房裡傳來壓抑的呻吟聲，門帘一掀，一個穿著錦緞的中年婦人迎出來，眼眶微紅，見到唐問樞如同見到救星：「唐太醫，您可算來了！老夫人疼得厲害，方才差點昏過去！」
屋裡一群孝子賢孫都焦急的看著唐問樞。
他微微頷首，不慌不忙地淨了手，這才進了內室。
李文玥乖巧地站在屏風外側，沒有跟進去。
精神力也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內室的一切便如畫卷般呈現在腦海里。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半躺在床上，臉色蠟黃，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一隻手緊緊捂著右下腹，呼吸急促壓抑。
床邊立著兩個丫鬟，一個端水，一個捧帕，都是滿臉焦急。
唐問樞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先看了老夫人的面色舌苔，又搭上脈，閉目凝神片刻，這才開口詢問了幾個問題——疼痛的具體位置、發作的時間、有無發熱、二便如何。
老婦人疼得說話斷斷續續，身旁的丫鬟幫著答了。
唐問樞又伸手按了按老夫人右下腹，指尖輕壓下去，老夫人頓時「嘶」了一聲，疼得直抽氣。
「可是此處？」唐問樞問。
「是……就是那兒……」老夫人咬著牙。
唐問樞收回手，沉吟片刻，又問：「先前服過大黃牡丹湯？」
一旁的管事連忙應道：「是，城東的張大夫開的方子，服了一劑，非但沒好轉，反而更疼了。」
唐問樞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起身走到桌邊，提筆蘸墨，開了一方。
李文玥的精神力「看」過去，藥方在眼前清晰展開——薏苡附子敗醬散加減。
她的心微微一動。
《金匱要略》里，腸癰分兩種：濕熱瘀滯的，用大黃牡丹湯；寒濕瘀結的，用薏苡附子敗醬散。
前者是實證熱證，後者是虛證寒證。
老夫人面色晦暗，舌苔白膩，脈象沉細而緊，顯然是陽氣不足、寒濕內蘊之象，再用大黃牡丹湯苦寒攻下，只會雪上加霜。
外祖父這一手，辨的是寒熱虛實，斷的是陰陽表里。
原來這就是「同病異治」。
她在醫書上看過這句話無數遍，卻直到今夜，才算真正明白了幾分。
唐問樞開完方子，叮囑了煎服之法，又交代了飲食禁忌，這才起身告辭。
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千恩萬謝，親自送到門口，又往唐問樞手裡塞了一個厚厚的紅封。
唐問樞沒有推辭，收下後帶著李文玥上了馬車。
馬車駛出一段距離，他才開口：「看懂了？」
李文玥斟酌了一下措辭：「腸癰有寒熱之分，前一個大夫只看到了病，沒看到人。」
唐問樞捋著鬍鬚，目光落在她臉上，半晌才道：「你今年才六歲，能說出這句話，已經比太醫院裡有些學徒強了。」
這話是誇讚，但語氣里沒有多少欣喜，反而帶著一絲鄭重。
「醫術這個東西，入門容易，精通難。背方子、認藥材，三年五載便能像模像樣，可真要治病救人，靠的不是死記硬背，是腦子。」他伸手指了指太陽穴，「同一個病，十個人來看，可能是十種治法。你方才在屏風後面，老夫知道你聽得見，所以故意沒說，看你自己能不能悟。」
李文玥心頭一暖，知道外祖父是在刻意教導她，便認真地點了點頭：「孫女兒記住了。」
唐問樞見她態度端正，滿意地「嗯」了一聲，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不再說話。
次日，唐婉寧悄悄問李文玥：「你昨兒真的和祖父去了鎮國將軍府？」
李文玥點頭：「真的。」
唐婉寧眼睛亮亮的：「下回能不能喊上我？」
李文玥睨著她：「你覺得二舅母能讓你去？」
「不能！」唐婉寧腦袋耷拉下去：「我就是想知道是誰得病了，得的是什麼病，用的什麼方子。」
說完期待的看著李文玥，李文玥不說話就看著她。
唐婉寧臉色從期待到放棄：「好吧好吧，我不問了。」
唐氏族規森嚴：不得妄議病情，不得外泄診籍。
這條鐵律自太醫院沿襲至醫館、族學，無人敢越雷池。
唐婉寧自幼浸淫其中，自然知曉輕重。方才那點蠢動的心思，只消李文玥淡淡一瞥，便煙消雲散。
之後的日子裡，李文玥逮著機會就跟著外祖出診見識過不少疑難雜症。
她有時回李府，有時留在唐府，日子過的隨心順意。
唐府有宮裡出來的嬤嬤教導禮儀，李文玥八歲時，被外祖勒令一定要跟著學規矩，她學了，但琴棋書畫她怎麼也不肯學，反而跟著教導哥哥們騎射和拳法的武師父，把一套基礎劍法練得虎虎生風。
唐問樞起初還勸兩句，後來見她習武時眼神專注，筋骨韌得像初春的柳條，反而交給她一本內功心法。
「這是我年輕時救了一個江湖人，他給的武功秘籍，你看看能不能練成。」
反正這心法給過自家孩子看過，他們也照著練過，可惜沒人練出氣感。
李文玥接過那本封皮磨損泛黃線裝舊冊，眼裡泛起歡喜，當即對著唐問樞深深一揖：「多謝外祖父厚愛，玥兒定好生研習。」
自抓周那日握住木劍起，她心底便存著習武的念頭，如今得正宗心法，自然如獲至寶。
唐問樞見她真心喜歡，眼眸也染上笑意：「去吧，這秘籍我也沒練成過，你能不能琢磨透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李文玥信誓旦旦：「我一定能琢磨透，等我弄懂了就教表哥表姐們。」
「好，外祖等著你。」
李文玥又道了謝，拿著秘籍蹦蹦跳跳的離開。
這晚是李家的家宴日，她娘已經派了馬車來接。
大舅母鄭氏端著茶盞，笑著打量她：「玥兒才多大？六歲吧？就想著學醫了？」
二舅母周氏也附和：「可不是，我們府上幾個姐兒，哪個不是七八歲才開蒙？這孩子倒是早慧。」
屋裡的幾位表姐也朝李文玥看來，有好奇，有不悅，也有羨慕。
七八個女孩里有嫡出也有庶出，和李文玥親近的只有二舅母家的嫡出小姐唐婉寧。
李文玥站在外祖母身邊，把那些目光一一收進眼底，面上卻只笑得天真爛漫：「我娘說外祖父最厲害啦，我想跟外祖父學本事！」
她才不管這些人是什麼心思，學到了本事是自己的，只要外祖肯教，她就一定要學好。
唐老夫人被哄得高興，連聲道：「好好好，等那老頭子回來，我跟他說。」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
一個身穿石青色直裰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二舅母立即起身：「你怎會來這，不是說要去接藥材？」
這便是李文玥的二舅舅唐清越，他目光在屋裡掃視一圈，最終落到唐清渺身上：「聽說小妹回來了，過來看看可有事。」
唐家別看只有唐問樞是五品官，但他們的醫館開遍全國，為的就是各地的藥材。
唐家幾兄弟，嫡出的只有兩位，庶出的有四位。
他們從小除了要上學堂外還要學醫，最終，老大進了太醫塾，當教習。
其他兄弟要麼開醫館，要麼入了仕途。
唐二爺擔起起了醫館和藥材的營生，經常全國各地跑，忙得很，平日少有早上來問安的。
唐清渺說明來意，點頭道：「即是初學，便交給二叔教導就是。」
唐家有自己的族學，專門教導唐家孩子啟蒙和學習醫術。
自此，李文玥成了唐家族學裡的一位小插班生。
唐家族學設在清幽的西院，青竹繞廊，藥香滿庭，與東院的熱鬧截然不同。
族中適齡的子弟不論男女，每日辰時準時到此習字學醫，年歲從七歲到十五歲不等，唯有李文玥六歲之齡，是族學裡年紀最小的一個。
初來那日，一眾唐家子弟都忍不住偷偷打量她。
旁人都是垂髫稚子，尚且帶著懵懂稚氣，偏這位李家表小姐，生得粉雕玉琢，一雙杏眼清亮通透，看人時平和沉靜，絲毫沒有尋常孩童的跳脫頑劣，反倒透著一股超出年齡的安穩。
有人私下竊語，說她是李家三房的掌上明珠，自小被全府嬌寵，怕是來族學湊個熱鬧，熬不過三日便會哭鬧著退學。
就連授課的族中老儒醫唐老先生，見她年歲太小，也未曾寄予厚望，只當是唐老夫人疼惜外孫女，由著孩子性子貪玩，便安排她坐在最末排的矮几旁，只教些最基礎的藥材辨識，未曾講授晦澀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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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孩童對著枯燥的藥材圖譜昏昏欲睡，捏著甘草、薄荷分不清品類，頻頻出錯，唯有李文玥端坐不動，脊背挺得筆直。
她目光掃過圖譜上的藥材形貌、性味歸經，配合著覺醒後大幅強化的精神力，過目不忘，入耳皆記。
老先生隨口抽查幾味常見草藥，一眾孩童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唯獨最末的小不點清脆出聲，條理清晰，字字無誤。
「甘草性平、味甘，歸心肺脾胃四經，益氣補中，清熱解毒，調和諸藥。」
「薄荷辛涼，疏散風熱，清利頭目，可治風熱感冒、咽喉腫痛。」
童音軟糯，卻背的一字不差，滿堂瞬間寂靜。
唐老先生撫著花白鬍鬚，眼中浮出詫異，隨即化為讚許：「小小年紀，記性倒是極佳。」
李文玥微微垂眸，乖巧行禮：「多謝先生誇讚，學生只是用心記了。」
她從不刻意張揚，卻也絕不藏拙。
晚上，消息便傳入外祖的耳里，幾日後的休沐日，他親自考校了一番，便決定親自教導。
自此，李文玥在唐家有了自己的房間，白日裡去族學學習，晚上跟著外祖學。
這天夜裡，唐家的門被敲得砰砰作響，不一會便有人來請外祖。
李文玥聽到聲響，知道是有人來請外祖看病，立即穿上從二哥那找來的舊衣服套上，悄悄跟到門口，便聽見一個焦急的聲音在門外響著：「唐太醫，我家老夫人疼得實在受不住了，求您快去看看吧！」
李文玥聽出是官宦人家的管事，聲音里都是焦急，想必那病人情況確實危急。
唐問樞已經提著藥箱跨出門檻，李文玥邁著小短腿追出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角：「外祖父，我也去！」
唐問樞腳步一頓，低頭看著這個才六歲的外孫女，眉頭微皺：「胡鬧，你才學了幾天？跟去做什麼？」
「我看外祖父怎麼看診。」李文玥仰著臉，目光堅定，「您說過的，學醫不光要背書，還要看症、辨症，光在屋裡坐著學不會真本事。」
這話倒是唐問樞自己常掛在嘴邊的，如今被這小丫頭拿來堵他的嘴，倒讓他一時語塞。
那管事的急得直跺腳，在旁邊催促：「唐太醫，這……這……」
唐問樞略一沉吟，低頭看著外孫女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終是鬆了口：「跟上，不許出聲，不許亂跑。」
李文玥連忙點頭，小跑著跟在祖父身後，上了等在門口的馬車。
馬車內光線昏暗，那管事的一路絮絮叨叨說著病人的症狀——右下腹劇痛，已經疼了兩個時辰，伴噁心嘔吐，府上請了別的大夫來看，說是腸癰，開了方子卻不見效，反而越來越疼。
唐問樞捋著鬍鬚，面色沉靜，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李文玥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豎著耳朵聽，把這些症狀一一記在心裡。
腸癰，她在醫書上見過，《金匱要略》里有大黃牡丹湯主之，但外祖父曾說過，紙上得來終覺淺，同是腸癰，不同的人、不同的體質、不同的階段，治法各有不同，切不可死守一方。
馬車在一座朱漆大門前停下，門楣上寫著「鎮國將軍府」。
門口有士兵站崗，給人十分威嚴的感覺。
李文玥跟在唐問樞身後，邁過高高的門檻，一路穿過迴廊，往內院走去。
廊下燈火通明，丫鬟僕婦來來往往，個個行事謹慎。
正房裡傳來壓抑的呻吟聲，門帘一掀，一個穿著錦緞的中年婦人迎出來，眼眶微紅，見到唐問樞如同見到救星：「唐太醫，您可算來了！老夫人疼得厲害，方才差點昏過去！」
屋裡一群孝子賢孫都焦急的看著唐問樞。
他微微頷首，不慌不忙地淨了手，這才進了內室。
李文玥乖巧地站在屏風外側，沒有跟進去。
精神力也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內室的一切便如畫卷般呈現在腦海里。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半躺在床上，臉色蠟黃，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一隻手緊緊捂著右下腹，呼吸急促壓抑。
床邊立著兩個丫鬟，一個端水，一個捧帕，都是滿臉焦急。
唐問樞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先看了老夫人的面色舌苔，又搭上脈，閉目凝神片刻，這才開口詢問了幾個問題——疼痛的具體位置、發作的時間、有無發熱、二便如何。
老婦人疼得說話斷斷續續，身旁的丫鬟幫著答了。
唐問樞又伸手按了按老夫人右下腹，指尖輕壓下去，老夫人頓時「嘶」了一聲，疼得直抽氣。
「可是此處？」唐問樞問。
「是……就是那兒……」老夫人咬著牙。
唐問樞收回手，沉吟片刻，又問：「先前服過大黃牡丹湯？」
一旁的管事連忙應道：「是，城東的張大夫開的方子，服了一劑，非但沒好轉，反而更疼了。」
唐問樞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起身走到桌邊，提筆蘸墨，開了一方。
李文玥的精神力「看」過去，藥方在眼前清晰展開——薏苡附子敗醬散加減。
她的心微微一動。
《金匱要略》里，腸癰分兩種：濕熱瘀滯的，用大黃牡丹湯；寒濕瘀結的，用薏苡附子敗醬散。
前者是實證熱證，後者是虛證寒證。
老夫人面色晦暗，舌苔白膩，脈象沉細而緊，顯然是陽氣不足、寒濕內蘊之象，再用大黃牡丹湯苦寒攻下，只會雪上加霜。
外祖父這一手，辨的是寒熱虛實，斷的是陰陽表里。
原來這就是「同病異治」。
她在醫書上看過這句話無數遍，卻直到今夜，才算真正明白了幾分。
唐問樞開完方子，叮囑了煎服之法，又交代了飲食禁忌，這才起身告辭。
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千恩萬謝，親自送到門口，又往唐問樞手裡塞了一個厚厚的紅封。
唐問樞沒有推辭，收下後帶著李文玥上了馬車。
馬車駛出一段距離，他才開口：「看懂了？」
李文玥斟酌了一下措辭：「腸癰有寒熱之分，前一個大夫只看到了病，沒看到人。」
唐問樞捋著鬍鬚，目光落在她臉上，半晌才道：「你今年才六歲，能說出這句話，已經比太醫院裡有些學徒強了。」
這話是誇讚，但語氣里沒有多少欣喜，反而帶著一絲鄭重。
「醫術這個東西，入門容易，精通難。背方子、認藥材，三年五載便能像模像樣，可真要治病救人，靠的不是死記硬背，是腦子。」他伸手指了指太陽穴，「同一個病，十個人來看，可能是十種治法。你方才在屏風後面，老夫知道你聽得見，所以故意沒說，看你自己能不能悟。」
李文玥心頭一暖，知道外祖父是在刻意教導她，便認真地點了點頭：「孫女兒記住了。」
唐問樞見她態度端正，滿意地「嗯」了一聲，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不再說話。
次日，唐婉寧悄悄問李文玥：「你昨兒真的和祖父去了鎮國將軍府？」
李文玥點頭：「真的。」
唐婉寧眼睛亮亮的：「下回能不能喊上我？」
李文玥睨著她：「你覺得二舅母能讓你去？」
「不能！」唐婉寧腦袋耷拉下去：「我就是想知道是誰得病了，得的是什麼病，用的什麼方子。」
說完期待的看著李文玥，李文玥不說話就看著她。
唐婉寧臉色從期待到放棄：「好吧好吧，我不問了。」
唐氏族規森嚴：不得妄議病情，不得外泄診籍。
這條鐵律自太醫院沿襲至醫館、族學，無人敢越雷池。
唐婉寧自幼浸淫其中，自然知曉輕重。方才那點蠢動的心思，只消李文玥淡淡一瞥，便煙消雲散。
之後的日子裡，李文玥逮著機會就跟著外祖出診見識過不少疑難雜症。
她有時回李府，有時留在唐府，日子過的隨心順意。
唐府有宮裡出來的嬤嬤教導禮儀，李文玥八歲時，被外祖勒令一定要跟著學規矩，她學了，但琴棋書畫她怎麼也不肯學，反而跟著教導哥哥們騎射和拳法的武師父，把一套基礎劍法練得虎虎生風。
唐問樞起初還勸兩句，後來見她習武時眼神專注，筋骨韌得像初春的柳條，反而交給她一本內功心法。
「這是我年輕時救了一個江湖人，他給的武功秘籍，你看看能不能練成。」
反正這心法給過自家孩子看過，他們也照著練過，可惜沒人練出氣感。
李文玥接過那本封皮磨損泛黃線裝舊冊，眼裡泛起歡喜，當即對著唐問樞深深一揖：「多謝外祖父厚愛，玥兒定好生研習。」
自抓周那日握住木劍起，她心底便存著習武的念頭，如今得正宗心法，自然如獲至寶。
唐問樞見她真心喜歡，眼眸也染上笑意：「去吧，這秘籍我也沒練成過，你能不能琢磨透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李文玥信誓旦旦：「我一定能琢磨透，等我弄懂了就教表哥表姐們。」
「好，外祖等著你。」
李文玥又道了謝，拿著秘籍蹦蹦跳跳的離開。
這晚是李家的家宴日，她娘已經派了馬車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