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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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動了。

  他翻手祭出那面青色小旗——竟然又拿了出來。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旗面上,口中急速念咒。旗面青光暴漲,一團青色的氣旋從旗中湧出,在半空中急速翻卷凝聚,竟化作一條丈許長的青龍,張牙舞爪朝我撲來。那青龍通體由風刃凝成,每一片鱗甲都是旋轉的青色氣流,帶起的風聲尖銳刺耳。

  我心頭一凜,不敢怠慢。赤炎珠率先飛出,連珠般放出數顆火球,在身前拉成一道火牆。青龍一頭撞進火牆裡,焰浪翻卷,風火交擊,炸出「嗤嗤」的爆裂聲。火牆被撕開一道口子,青龍雖然小了一圈,卻仍穿過缺口繼續撲來。

  玄磁劍同時迎上,一劍斬在青龍頸側。磁光與風刃相碰,炸出一片青白色的光點。劍被彈了回來,青龍頸上裂開幾道縫隙,可那些縫隙只閃了一下,便像水面合攏一般自行癒合。不行,這玩意兒是純粹的風刃凝成的,磁光能碎鐵器,對無形之物效果有限。

  腳下一蹬,地磁縱帶著我橫移數丈,青龍擦著身側掠過,帶起的風壓颳得衣袍獵獵翻卷。不敢再大意,玄磁劍回撤護住正面,赤炎珠擋在左翼,銀葉甲催到最大,三面護盾層層疊疊擋在身前。青龍的尾巴掃過來,重重砸在護罩上,被震得後退兩步,腳下的碎石都被踏碎了幾塊,但護罩沒破。

  我心裡迅速盤算。他平時根本沒有這等法力,那枚暗紅藥丸果然不簡單,怕是連法力也一併催高了。而且這面旗子我在山洞裡交過手,根本沒這麼大威力,眼下能凝出這種程度的青龍,多半是用了什麼極耗本源的秘法,拼著損耗把法寶威能催到了極致。

  陸青見我硬生生扛住了青龍,眼中閃過一絲驚愕。他咬了咬牙,再次揮動小旗。旗面一抖,兩旁同時飛出數十道青色風刃,鋪天蓋地朝我斬來。緊接著他又連噴兩口精血,旗面再度湧出一團青光,又一條青龍從中凝出,比第一條小了一圈,顏色也淡了不少,但勢頭依然兇猛,緊隨風刃之後撲來。

  我心裡反而穩了。他急了。連催兩次秘法,那面旗子的顏色已經肉眼可見地暗淡下去,連旗面上的紋路都模糊了幾分。這種透支的打法,撐不了多久。

  風刃先到。密密麻麻的青色弧光從兩側包抄而來,角度刁鑽,我沒躲,銀葉甲全力催動,體內法力外放,在身周撐起一層淡銀色的護罩。緊接著銀葉從衣袍下大片飛出,一片接一片,層層疊疊覆在護罩表面,像無數銀色的鱗甲密密匝匝地拼合在一起,將護罩裹得密不透風。風刃撞在那層銀葉護罩上,「鐺鐺鐺」一陣密集的脆響,火花四濺,卻一片都沒能穿透。

  我心中一定。銀葉甲是木系法器,對火系有所忌憚,可眼下陸青用的是風系——風屬木變,說白了還是木系的底子。同源相抗,銀葉甲的優勢反而發揮得淋漓盡致。他這風刃看著凶,實際上根本破不了我的防。第二條青龍緊跟著撞上來,銀葉甲表面泛起一陣劇烈的漣漪,我被撞得又退了兩步,後腳跟已經抵到了崖邊碎石,可甲身依然沒破。

  我朝他笑了一聲:「還有傷害嗎?別給我刮痧了,陸師傅。」

  陸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突。他被我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左手一翻,從懷裡摸出一把符籙——火球符、冰錐符、風刃符、金針符,至少十幾張,一股腦全甩了出來。各色符光在半空炸開,像一蓬雜亂的花火朝我傾瀉。火球砸在銀葉甲上,氣浪翻湧,護罩表面泛起一陣劇烈的波動;冰錐撞上去咔嚓碎裂;金針叮叮噹噹打在甲面上又彈開。

  火球砸得多了,銀葉甲表面明顯在發顫——銀葉甲到底怕火。我不能再讓它繼續吃火球了。百御訣一轉,我分念控著左手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把符籙,朝側後方甩了出去。正面以銀葉甲繼續頂住那條青龍,側後方那一把則繞了個彎,從陸青的視線死角飛出去。

  符籙對符籙,在半空中炸成一片光雨。火焰、冰屑、風刃交錯翻卷,碎石被攪得四處橫飛。兩人隔著這片混亂的符光對峙著,誰都沒能占到便宜。

  陸青的臉色已經白得不像話了。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握著旗子的手都在發抖。那條青龍還在,但已經只有先前一半大小,威勢大減。他也到極限了。

  我感覺得到體內的法力正在快速見底。赤炎珠、銀葉甲、百御訣、御風訣、地磁縱……每一樣都在消耗,丹田裡的靈力像被掏空了半池水。陸青也一樣,他從懷裡摸出一瓶恢復法力的丹藥,仰頭倒進嘴裡,又攥住一塊中階靈石,閉眼急吸。我也沒客氣,從儲物袋裡摸出韓立給的聚靈丹吞了一粒,又握了一塊靈石在手心,快速補充法力。兩人隔著一地狼藉,各自喘息,各自回氣。

  可我沒打算跟他耗下去。我面上不動聲色,銀葉甲維持著防禦姿態,但暗地裡,我已經分出一道靈力探入赤炎珠內部,開始做另一件事。我用百御訣將靈力分成三股細線,操控赤炎珠凝聚了三顆火球的同時,不斷往火球里灌注靈力。

  陸青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他手裡的靈石已經黯淡了大半,那條青龍縮得更小了,幾乎只勉強維持著形狀。他也看出我在回氣,可他從頭到尾都沒察覺,我在回氣的同時,赤炎珠還在做另一件事。

  突然,我地磁縱全力一蹬,整個人被地面彈起,直上半空。青龍撲了個空,從我腳下掠過。

  陸青還在催動青龍朝我撲來。他的全部心神都鎖在我身上,那面旗子高高揚起,青龍張牙舞爪地朝我衝來——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赤炎珠。護體術都沒有開,臉上還帶著即將得手的獰笑。

  留在原地的赤炎珠猛地一顫。三道暗紅的光從珠身中同時射出,拖著極細的火線,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

  第一顆貫入他的胸口。第二顆洞穿他的腹部。第三顆沒入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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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臉上的獰笑還沒散,瞳孔驟縮,整個人像被三根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那面旗子從他手中滑落,青龍失去了控制,在半空中轟然散作一團亂風。

  然後三顆珠子同時炸開。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三團赤紅刺目的火浪從他體內同時向外翻湧,像三朵燒透了的鐵花在他身體裡同時綻放。他的身形在火光中猛地一脹,隨即碎裂、崩解、消散,衣袍、血肉、骨骼,在那一瞬間被徹底吞沒,化作漫天飛散的火星和灰燼。風一卷,連灰都散了。

  峰頂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那面落在地上的小旗,旗面已經暗淡無光,紋路碎裂,像一件被榨乾了所有靈性的廢品。夜風從崖邊吹過,把最後幾縷余菸捲走,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站直身,把儲物袋和那面小旗收進懷裡,低頭看了看掌心的赤炎珠,餘溫尚存。心裡自嘲地琢磨了一下,剛才那三顆珠子,其實是前段時間閒著沒事瞎折騰出來的。赤炎珠這玩意兒,你給它靈力,它就源源不斷放火球,像台不用歇的機器。我就想,既然能一直放,那能不能讓它只凝聚不釋放?試了很多次,發現可以——只要用靈力把火球強行壓住,繼續往裡灌,越壓越實,最後火球會縮成一顆實體般的暗紅珠子,內里蘊著遠超普通火球的威力。只不過這招耗時太長,又得虧赤炎珠能自行運轉,陸青從頭到尾都沒察覺我在背地裡搞什麼名堂。

  「法寶這玩意兒,真是得多玩玩才行。」我自言自語,把赤炎珠收好,轉身躍下孤峰。

  青雲梭載著我穿過夜色,重新落回那座山洞附近。方才的激戰已經讓洞口面目全非——藤蔓被氣浪掀得七零八落,焦黑的斷枝散了一地,洞口的岩石崩了大半,碎石堆了一堆。

  跨過碎石堆,陳巧倩還倒在原處,手腳上的青光已經淡了許多——那法術隨著陸青身死,正在自行消散。她露在外面的肩頭和脖頸還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而紊亂,顯然藥效還沒過去。

  蹲下去,伸手在她額頭上探了探,燙得嚇人。她忽然睜開了眼,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裡此刻水霧瀰漫,瞳仁渙散,已經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誰。她看著我,嘴裡含混地喊了一聲什麼,我聽不清。然後她猛地坐起來,整個人朝我身上撲了過來。

  我被她撞得往後一仰,後背抵在石壁上。她貼得太近了,滾燙的臉頰蹭著我的下巴,雙手胡亂地攀上肩膀,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她身上的藥力正盛,整個人像一團燒著了的火,不安分地在我懷裡扭動,指尖攥著我的衣領,氣息又熱又急地噴在我頸側。


  我沒有推開她。

  掌心貼著她的後背,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肌膚底下跳動的熱意。順著她脊背的弧度往上撫,指腹划過她的肩胛,又滑到她的頸側,她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像被順毛的貓。她的嘴唇終於找到了我的嘴唇,笨拙地、毫無保留地壓上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和更濃烈的、說不清是什麼的藥香。

  有那麼幾息,我忘了她是誰,忘了自己在哪。我的手順著她的腰線往下滑,掌心底下是溫熱的、微微顫慄的皮膚。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捧握不住的沙,一點點從我指縫間往下淌。她在我耳邊低低地喘了一聲,那聲音軟得像一團裹了蜜的棉花,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然後我停住了。

  低頭看著她。她閉著眼,睫毛在不停地顫,嘴唇微微張著,帶著方才被吻過的水光,嘴角還含著一絲殘存的笑意——那笑容不是給我的,她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誰。

  我心裡那點火苗「啪」地滅了。

  她不清醒。而我清醒。我要是真趁她這樣做了,和陸青那個畜生有什麼區別?前世在體制里混了那麼多年,「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是句笑話,可有些底線到底還是刻在骨子裡的。趁人之危這種事,我孟想做不出來。

  我嘆了口氣,把她的手從衣領上掰開,又將她的身子輕輕按回地上。她還在掙扎,嘴裡嗚嗚地喊著什麼,我咬了咬牙,並指在她頸側一按。她悶哼一聲,整個人軟下去,終於安靜了。

  我收回手,蹲在洞口想了想。忘塵丹。那東西是我前陣子軟磨硬泡從韓立那兒「借」來的——說是借,其實連借條都沒打,就是死皮賴臉硬拿的。當時想著說不定哪天能用上,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從儲物袋裡摸出那個小瓷瓶,倒出一粒淡灰色的藥丸,掰開陳巧倩的嘴,塞了進去,又餵了口水助她咽下。忘塵丹藥效很快,她醒來之後,應該只會記得服下了陸青的藥,之後的一切都會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我又看了一眼她腰間那隻繡著青色蘭花的儲物袋。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解了下來。救人歸救人,但這一趟奔波、鬥法、拼命,總不能白干。陸青的儲物袋我已經拿了,她的我也不打算還了——就當是救命報酬。反正她醒來之後什麼都不會記得。

  我把她的儲物袋收好,彎腰將她抱起來,出了山洞。

  我在山腰尋了另一處更隱蔽的小洞穴,洞口狹小,被幾叢矮灌擋著,不仔細找根本看不見。我把她放在裡面,又拖了些枯枝藤蔓把洞口重新遮好。夜風一吹,那些枯枝搖搖晃晃,像是天然長在那兒的一樣。

  最後看了一眼,確認沒什麼破綻,便轉身朝谷外走去。

  還有一屁股事要收拾。陸青死了,死得乾乾淨淨,連灰都沒剩下。可門裡少了一個人,早晚會有人問起來。我一邊走一邊盤算著回去怎麼搪塞。

  青雲梭重新升起,摸了摸懷裡的兩隻儲物袋,心裡踏實了不少,索性放慢了梭速,一邊趕路一邊把兩隻儲物袋都翻了一下。

  東西不少。

  幾件中品法器,刀、尺、珠各一,品相都還過得去,回頭扔到坊市能換些靈石。一件上品法器,是一柄通體青灰的短刃,入手極輕,靈光內斂,刃口泛著一層冷光,此外還有兩瓶丹藥,我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築基丹。一共兩顆。我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這玩意兒,可比什麼法器都值錢。

  零零散散的符籙也有一沓,火球符、金針符、匿身符,品質都還不錯,夠我補好幾輪消耗。靈石也不少,低階的幾十塊,中階的也有幾顆,加上他之前手裡攥著吸過的那塊,整體算下來,這趟的進帳遠遠超出我的預期。

  又拿起那面青色小旗。旗面已經沒有一絲靈光了,紋路碎裂,像一塊被揉爛的舊布。但我把旗柄翻過來的時候,指尖觸到一處極淺的刻痕——那是一道細小的陣紋,雖然黯淡,卻還沒有完全斷裂。我眯了眯眼,又看了它兩眼,心裡有了計較。這旗子原本應該是頂級法器,只是被陸青連用三次秘法透支得太狠,靈性幾乎耗盡,但底子還在。要是能找到懂行的人,說不定還能修復。

  隨手把旗子卷好,也塞進儲物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這一趟,不算虧,先去處理一下這些法器吧。」我自言自語道,腳下靈力一催,青雲梭猛地提速,朝著夜色中黃楓谷坊市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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