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四十六章 單獨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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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月正蹲在鋪子門口整理新到的布匹,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了巷口。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灰藍色袍子的太監,四十來歲,麵皮白淨,走路沒什麼聲響。

  他走到鋪子門口,打量了一眼門楣上那塊寫著「楚記」的木牌。

  又低頭看了看蹲在門口整理布匹的楚月,開口問:「請問,是楚月姑娘嗎?」

  楚月抬起頭來,手上還攥著半卷沒拆開的藍布:「我是。您是哪位?」

  太監笑了一下,笑容很客氣,可楚月總覺得那客氣里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距離感。

  太監說:「咱家是干清宮裡的,姓劉。陛下今日得閒,想請楚姑娘進宮說說話。不知楚姑娘方不方便?」

  楚月的手頓了一下。她站起來,把那捲藍布放在櫃檯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皇帝要見她?單獨見她?她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想問「皇太孫知道嗎」,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該多問,可心裡那股不安像是一塊石頭壓在了胸口。

  她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方便。我換件衣裳。」

  劉太監說:「不急。馬車在外面等著。」他退到巷子口,站在那裡等著。

  楚月回到後院,用井水洗了把臉,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換上了那件半新的青布衣裳。

  她對著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又覺得這身衣裳太舊了,可再翻包袱也沒什麼更體面的。

  她把袖口的縫補痕跡往裡折了折,深吸了一口氣,走出了鋪子。

  馬車沿著東城大街往北走。楚月坐在車廂里,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車簾垂著,她看不見外面,只聽見車輪碾過石板路面的聲響,從熱鬧漸漸變得空曠,又從空曠變得安靜。

  她能感覺到馬車拐了幾個彎,又經過了幾道門,最後停下來。

  劉太監掀開車簾,說:「楚姑娘,到了。」

  楚月下了車,站在東華門前。

  她認出了這個地方——上次朱怡鑠帶她來的時候,也是從這裡進去的。

  可這次沒有朱怡鑠在旁邊,她覺得這座門比上次更高,門洞比上次更深,門口的侍衛比上次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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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面上乾乾淨淨的,是她出門前特意擦過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跟在劉太監身後走進了門洞。

  門洞裡比外面暗了許多,腳步聲迴響著,一下一下的。

  楚月放輕了腳步,可越輕越覺得自己的腳步聲大。她低著頭,目光盯著前面劉太監的腳後跟,不敢往兩邊看。

  穿過幾道宮門,經過幾座殿堂,她隱約聽見遠處有說話聲和腳步聲,可那些聲音都離她很遠。

  她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座巨大的迷宮,每一道門後面都藏著什麼她看不懂的東西。

  走到干清宮門口時,劉太監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楚姑娘,進去吧。皇上在裡面等著。」

  楚月站在門檻外面,腿有些發軟。

  她想起上次站在這裡時,朱怡鑠就在旁邊,她還有個依靠。

  現在他不在,她只能靠自己。她攥了攥衣角,抬起腳,跨過了那道門檻。

  干清宮東暖閣里,朱興明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他面前擺著一張小几,几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茶杯。

  他穿著一件家常的灰藍色袍子,沒有戴冠,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地挽著。

  他看見楚月進來,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來了?坐吧。」他指了指幾對面的椅子。

  楚月站在那兒,有些手足無措。

  她跪下去磕了個頭:「民女楚月,叩見皇上。」

  朱興明擺了擺手:「起來。不用每次都磕頭。坐下說話。」

  楚月站起來,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她坐得很直,背沒有靠到椅背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還在微微絞著。

  朱興明給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喝茶。這是今年新到的龍井,味道不濃,喝著玩。」

  楚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確實不濃,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朱興明沒有急著開口。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問了一句:「鋪子這兩天生意怎麼樣?」

  楚月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如實說:「還行。前天進了幾匹新布,賣了兩匹。乾果賣得好一些,快完了,明天要去補貨。」

  朱興明點了點頭:「補貨的地方遠不遠?」

  楚月說:「不遠。在城南集市上,走過去兩刻鐘。」

  朱興明說:「你一個人搬得動?」

  楚月說:「習慣了。以前在安州府的時候,比這重的貨也搬過。」

  朱興明沒有追問「以前」是什麼時候。他只是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茶。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朱興明換了個話題:「你以前走過不少地方吧?從安州府一路到京城,路上都經過了哪些地方?」

  楚月想了想,說:「從安州府出來,先到了桐州。桐州比安州府大一些,街上的鋪子多,人也好相處。後來從桐州往北走,經過了好幾個府縣,有的富庶些,有的窮一些。路上還遇到過一個商隊,是從太原府來的,販綢緞的,聊了幾句,說太原那邊的綢緞生意做得不小。」

  朱興明問:「太原的綢緞跟別處比,怎麼樣?」

  楚月說:「我聽那個掌柜說,太原的綢子織得密實,顏色也染得勻,在京城賣得上價。不過他抱怨說,路上的關卡太多,每過一個縣就要交一次稅,一趟貨跑下來,賺的錢有三分之一都交了稅錢。」

  朱興明聽了,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像是在琢磨什麼。楚月見他沉默,有些不安,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可她看他的表情,又不像是不高興。

  朱興明放下茶杯,說:「路上的稅,你走的時候也覺得多嗎?」

  楚月說:「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沒什麼感覺。不過那個掌柜說,有的地方官收稅收得狠,有的地方就好一些。他說他跑太原到京城這條線跑了十幾年,哪個縣收多少稅,他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

  朱興明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把這個話題放過去,又問起了安州府的天氣和莊稼。

  楚月說:「安州府那邊春天雨水多,夏天熱,秋天倒是好,不冷不熱的。莊稼主要是稻子和麥子,還有些種豆子的。我們村子小,地不多,大部分人家就種點夠自己吃的,余的拿去集市上賣。」

  朱興明問:「今年春天雨水怎麼樣?」

  楚月說:「我上個月回去的時候,聽村里人說今年春雨下得勻,莊稼長得好。不過也有幾戶人家地少,收成夠不夠吃還不好說。」

  朱興明又給她倒了一杯茶,自己也續了一杯。

  他靠在軟榻上,姿態很放鬆,不像是在召見什麼人,倒像是在跟晚輩閒聊。

  楚月漸漸放鬆了一些,手指不再絞著了,背也微微靠到了椅背上。

  「你路上見過的那些地方官,你覺得怎麼樣?」朱興明問。

  楚月想了想:「有的好,有的不好。我在桃源縣被關了將近一年,那個縣令陳文軍就是不好的那種。他為了向上面邀功,急著要處置我,連我的案子都沒仔細審。後來到了安州府,那個陸天堯更壞,公報私仇,非要置我於死地。不過安州府後來換了個知府,聽說是從桐州調來的,比陸天堯好多了。我回去給我娘上墳的時候,聽人說新來的知府把陸天堯留下的那些爛帳都清理了一遍,還把之前被陸天堯關押的幾個犯人給放了。」

  朱興明聽著,沒有打斷她。

  楚月繼續說:「路上也見過一些好的官。在桐州城外的一個鎮上,有個知縣姓周,聽說他在當地修了一座橋,又辦了一所學堂,讓窮人家的孩子免費去讀書。那個鎮上的人提起他,沒有不夸的。還有個驛站的驛丞,雖然官小,可做事很仔細。我們路過的時候,他把驛站的馬廄打掃得乾乾淨淨,還給我們準備了熱水和乾糧,說是怕我們趕路累著了。」

  朱興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放下茶杯,看著楚月,目光很平和:「你覺得,官吏好不好,跟什麼有關係?」

  楚月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說:「我覺得,跟他們的良心有關係。有的官有良心,就會替百姓著想;有的官沒良心,就只想著自己升官發財。」

  朱興明點了點頭,沒有評價她的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你鋪子周圍的那些街坊,日子過得怎麼樣?」朱興明問。

  楚月說:「還行。我鋪子旁邊住著一個老太太,姓周,七十多歲了,一個人住。她兒子在外地當兵,三年沒回來了,她靠納鞋底掙點零用錢。隔壁還有一家賣豆腐的,姓李,兩口子帶著三個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豆子,日子過得緊巴,但還能過下去。巷子口有個賣菜的,姓趙,五十來歲,每天挑著擔子走街串巷,他媳婦在街上擺了個小攤,賣些針線雜貨。都不容易,可也沒人抱怨。」

  朱興明問:「你鋪子裡的貨,從哪兒進的?」

  楚月說:「有的從城南集市上進貨,有的從城外農戶手裡直接收。乾果和蜜餞是從南邊來的商販手裡買的,布匹是從城東的布莊批的。我一個小鋪子,沒什麼固定的渠道,什麼合適就進什麼。」

  朱興明說:「你覺得,你鋪子周圍那些人,最需要什麼?」

  楚月想了想:「最需要的,大概是穩當。他們不怕苦,也不怕累,就怕不穩當。怕今天有活干,明天沒活干。怕今天賣得出去,明天賣不出去。怕今天太平,明天出亂子。」

  朱興明聽到這裡,沉默了很久。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干清宮的院子,院子裡的老槐樹正在抽新葉,陽光照在嫩綠的葉片上,把那些葉脈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看著楚月:「你說得對。穩當最重要。」

  楚月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低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

  朱興明重新坐下來,看著她:「你這個人,說話實在。不誇大,不遮掩。有什麼說什麼。」

  楚月抬起頭來,有些不好意思:「民女就是個開鋪子的,沒什麼見識。皇上問什麼,民女就說什麼。」

  朱興明搖了搖頭:「見識不一定要讀書多。你走過不少地方,見過不少人,知道百姓的日子是怎麼過的,知道他們心裡想什麼。這就是見識。」

  他頓了頓,「你比很多當官的強。」

  楚月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頭去,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心裡有一絲暗喜,可她不敢讓它浮到臉上來。

  她只是把兩隻手重新放回膝蓋上,手指安安靜靜地擱著。

  朱興明又給她倒了一杯茶,她端起來喝了。

  這一次茶是溫的,不燙嘴,帶著一絲回甘。

  又聊了一會兒,朱興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說:「時候不早了。你鋪子還要開門吧?」

  楚月站起來:「是。回去還要收拾貨架。」

  朱興明說:「那你回去吧。今天聊得不錯。」

  他朝門口喊了一聲,劉太監走了進來,領著楚月往外走。

  楚月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朱興明正坐在軟榻上,重新拿起那本摺子翻開,姿態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

  她轉回頭去,跟著劉太監走出了干清宮。

  走出宮門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馬車在門口等著,劉太監替她掀開車簾。

  楚月上了車,靠在車廂壁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顫,可心裡比來時踏實了一些。

  她想起朱興明問她的那些問題——路上的稅,莊稼的收成,官吏的好壞,街坊的日子。

  她答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可回想起來,那些問題里好像藏著什麼東西。

  她說不清楚是什麼,可她覺得,皇上不是隨便問問的。

  馬車在巷口停下來。楚月下了車,推開鋪子的門板。

  隔壁周老太太探出頭來:「回來啦?今天去哪兒了?」

  楚月說:「出去走了走。」

  她走進鋪子,在櫃檯後面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碗水。

  她端著碗,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貨架上被翻亂的幾樣東西重新擺好。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一邊做一邊在想什麼事。

  晚上朱怡鑠來的時候,楚月正在燈下算帳。

  他走進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楚月抬頭看了他一眼:「今天你爺爺叫我去宮裡了。」

  朱怡鑠愣了一下:「我爺爺?單獨叫你?」

  楚月說:「嗯。沒跟你說?」

  朱怡鑠說:「沒有。」他在椅子上坐下來,「他跟你說什麼了?」

  楚月把帳本合上,想了想:「問了一些路上的事,還問了鋪子和街坊的事。沒說什麼特別的。」

  她頓了頓,「你爺爺人挺好的。」

  朱怡鑠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那就好。」

  兩人沒有再多說,楚月繼續算帳,朱怡鑠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宮裡的事務繁忙,回京之後的朱怡鑠就沒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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