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探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對於研究心學,朱希忠等人又不感興趣。

  因而,朱希忠等人都獨自去玩了。

  只有盧琛和鄒守益外加許燁三人,在就近的茶館尋了個雅間,然後隨便要了一壺茶。

  儘管盧琛已經掌握著事情的全部方向,但總歸是第一次做這麼大的事情,心中難免有一些緊張。

  到了茶館,灌了好幾口茶。

  盧琛這才放下茶杯,問道:「先生講戒懼,敢問戒懼時,是誰在戒懼啊?」

  「若說是良知,良知本就具足,何須戒懼?」

  「若說是心,可心即是理,理何須懼?」

  「若說是私慾,私慾已動,戒懼是否晚了?」

  「先生戒懼的是天理還是天子,若天理高於天子,先生要去戒懼天子嗎?」

  鄒守益講學這麼多年,聽講的門生那麼多,這是第一次被人駁斥的如此體無完膚。

  許燁捏著拳頭,卻無力反駁。

  鄒守益面上沒什麼表情,倒是看不出怎麼想的。

  不給他們消化的機會,盧琛接著又道:「先生講敬,這個敬是要敬誰,敬天,敬民,敬君。」

  「若敬君,君不仁要如何。」

  「若敬天,天災又當如何?」

  「敬良知,可每個人閱歷不同,所認識的良知又必然不同。」

  這次的話講完,盧琛端著茶杯,等著他們的反駁。

  良久,鄒守益道:「依小道長之見,心學積弊難返,已沒有修正的必要了?」

  鄒守益講了那麼多年學,嘴皮子怕早就已經練出來了。

  如今這個樣子,主要還是因在窯戶那裡吃了閉門羹的緣故。

  事實擺在面前,早證明了盧琛這些話的正確性。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不!」

  盧琛放下茶杯搖了搖頭,道:「陽明先生講格物致知,曾在龍陽驛格了那麼多年竹子,後來才有了對心學簡介上的突破。」

  「再後來,陽明先生又提出了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東廊公既知如今心學門生多是誇誇其談的表面功夫,為何不先去踐行陽明先生的知行合一呢?」

  「就比如浮梁如今的這個災情,東廊公再與小道打賭之後,便率先跑去那幾個窯戶家裡募糧。」

  「東廊公在去之前,可有查過浮梁多多少受災的工匠,而那些窯戶那裡又能拿出多少糧食來?」

  「心學忌空談重實踐,東廊公在官場磨礪了這麼多年,難道沒發現很多官員只懂誇誇其談,真遇到問題卻總是無從下手。」

  「其實東廊公的戒慎並沒問題,人需要審視自己的內心,避免去幹道德倫理以外的事情。」

  「但欲望又是人與生俱來的,比如人肚子餓了想要吃酒肉,這種欲望就是正常的。」

  「此時,人的戒懼只要約束自己在道德規則之內獲取食物就行了,而不是戒懼自己摒棄追求食物的欲望。」

  「你說對吧,東廊公?」

  「小道並不是說世上沒有這樣的人,但那是修行之人,他們的欲望本就不在食物之上,他們的欲望本身就是精神和肉體上的升華。」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讓他們戒懼了獲取食物的欲望,對於商賈來說,讓他們戒懼了賺銀子的欲望。」

  「他們每天起早貪黑是為了什麼,難道只是為斬斷自己的那點兒七情六慾。」

  「其實,這個世界的本質不是戒懼掉人本身的欲望,而是要教人知行合一,以實幹去實現自己的這種欲望。」

  「當然,在行動的時候,還要以教人戒懼掉道德規則以外的東西。」

  「比如一個賊寇,他們不能以劫掠的實幹,打家劫舍獲取他們的欲望。」

  「官員升遷的欲望,需要以保境安民的實幹獲取。」

  「農戶想要吃飽飯,就要有躬耕田畝的實幹精神。」

  「每個人都要基於自身職業,去探尋每件事物本身的奧妙,這才方為陽明先生知行合一的初心,也才是發揚心學最應該做的事情。」

  「要是知道一畝地能產多少糧,為何會產這麼多,如何做能提升每畝的產量。」

  「當農田的產量真正的提升,產瓷的技術得以升華,那些從重受益的人必然會記得心學門生的貢獻。」

  「那種實打實的利益,能頂的一百次的講學。」

  如今的大明,在科技上雖還有些優勢,但若再固步自封下去,哪怕將來的歷史線發生了改變,後世恐也或許在科技上被別人甩出去。

  倘若能從心學門生上培養一批懂科學的人,華夏的歷史或許真的就能改變了。

  他這人沒什麼太大的野心,但不妨礙他崇拜那些為生民立命的人。

  「此乃泰州學派理論?」

  旁邊的許燁,思考片刻後給出了疑問。

  泰州學派的創始人叫王艮,他提出百姓日用即為道,第一次把儒學從士大夫下移到了普通百姓身上。

  泰州學派不僅是晚明思想解放的源頭,直接影響了李執,湯顯祖,袁宏道等人,還傳播到了海外,影響了日本的明治維新。

  但後來泰州學派的思想也發生了偏失,有人認為不用修身不用讀書,隨心而動便為道。

  使得泰州學派逐漸流於狂放任性,空疏放蕩之上,徹底背離了百姓日用即為道的理論。

  「不,泰州學派是把所謂的道從士大夫向百姓身上轉移,他們所追求的不過還是流於書本的那些綱常倫理而已。」

  「幾千年過去,庶民百姓從未接觸過讀書人所以為的道,難道他們就不哺育兒女,不贍養老人了嗎?」

  「那些讀過書的士大夫,在躬耕實事的忠孝節義上面,很多人怕連庶民百姓做的都不足。」

  「這個道仍不是陽明先生口中的知行合一,你格竹子就要了解竹子的生長環境,以及它都能用在哪處地方。」

  「這種事務運行的發展規律,才是百姓所需要的道,也才是國家發展至今所需要的大道。」

  說著,盧琛潤了潤喉嚨。

  「泰州學派說百姓日用即為道,把學問從士大夫群體中移到了百姓的身上。」

  「我倒覺得沒這個必要,在士大夫群體中同樣也有大道。」

  「比如如何教好學生,培養學生將來再去踐行心學的學說,完成他們所以為的大道。」

  「比如如何守土牧民,怎樣做能減少治下的犯罪率提升百姓的幸福指數。」

  「又比如如何提升朝廷財政,使得朝廷有更多錢建設地方壯大軍隊等。」


  「這些都是大道,大道在方方面面之中,並不只存在於某一個群體之中。」

  「而心學門生要做的並不是學會所有的大道,只精通於某一項上面,並能做出前人沒有的改變,那邊就是在踐行陽明先生的知行合一了。」

  講到這裡,盧琛把能講的都講了。

  是否聽進去,那就看鄒守益的領悟能力了。

  他若仍死守書本上那些東西,不願躬耕於日常所用之物,那隻當盧琛白費這一番口舌了。

  「那就到這裡。」

  「東廊公若還有疑問,等再有機會再說。」

  恰在此時,行川也在這個時候尋了過來。

  盧琛直接起身,跟著行川離開了茶館。

  在離開之前,盧琛把茶錢也一併付了。

  鄒守益只顧聽盧琛說了,壓根就沒顧上去喝茶。

  一壺茶全都讓盧琛自己喝了,他現在又不差錢,自己喝的當然得由自己來付了。

  出了茶館,行川才道:「饒州知府尋來好幾次了,問小道長什麼時候能回去。」

  饒州知府范錫,本是舉人出身,做過饒州通判。

  他在饒州經營了這麼多年,早就和浮梁的利益團體捆綁在一起了。

  何硯秋和黃文海的帳本上,全都有這位饒州知府的大名。

  當然,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他作為饒州知府,他若自己守身如玉,那下面的人還怎麼拿。

  下面的人不拿,上面的人如何得孝敬。

  什麼叫天下烏鴉一般黑。

  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不說是下面的人容不下他,就是上面的人也會視他為眼中釘。

  都到這個時候了,盧琛也無意追究誰對誰錯了。

  只要能把浮梁的事情順利解決了,那就行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