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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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會客廳,之前來過的許燁站在一個頭戴程子巾,身著素色細葛道袍的男子的身後已經在等著了。

  「上使...」

  見到盧琛進來,那男子隨即起身見禮。

  言語之中,倒並沒有因盧琛讒言媚上傳奉官的身份就有所輕蔑。

  既然這樣的話,盧琛的態度倒也可以和善一些。

  「東廊公!」

  鄒守益既然未著官袍,顯然不是以官方身份來交流的,盧琛自然也就沒有直呼官職了。

  「小道長。」

  「老夫聽愚徒說,小道長對心學有些見解。」

  「今日老夫特來請教,還望小道長賜教。」

  其實相較心學衍生出來的其他幾家理論,鄒守益所代表的學說已經算是比較務實的了。

  既然鄒守益都已經上門請教了,盧琛倒可以以穿越者的眼光,給他提供幾個參考的地方。

  若是他能從中汲取到有價值的東西,或許也能讓大明的百姓得些好處。

  盧琛他沒那個覺悟,別人若能做到也挺好。

  這個世上總需要些那種純粹的人。

  「先生創復古書院,往來於江西南京,孜孜不倦為士紳講學,勸其常懷戒慎收斂貪慾,不肆意兼併體恤小民。」

  「先生的本意是以士大夫為表率,從而教化於天下萬民。」

  「可賦役之法利於兼併而不利於守分,銀貨之制利於窖藏而不利於流通。」

  「縱使一群鄉紳都遵從先生之教誨,人人克己都不賤買良田,可小民苦於重差,依舊不得不棄田,最後這些田不過流入不受教化的地方豪吏之手而已。」

  旁邊的許燁還有些不服氣,隨即道:「良田既能流入不受教化的地方豪吏之手,只能說明我等心學門生講學不夠。」

  「等天下人人皆是我心學門生,必將再沒有強取豪奪之事。」

  許燁還年輕,終究還有些少年義氣。

  「你還是沒把我之前的話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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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明先生格物致知,是在教世人做事之前,應該先躬下身了解情況,而不是坐在書齋里講著高高在上的大道理。」

  許燁道:「你說的那些事情,我已經去了解過了。」

  「我已經大致知道有多少受災的百姓了...」

  盧琛擺了擺手,道:「現在說的是豪強兼併的問題,我說讓你了解浮梁有多少受災的百姓,是讓你自己想知道了這個數字後該如何安置他們。」

  「這才是陽明先生心學的實幹,而不是讓你來告訴我這個數字是多少。」

  「只是知道這些數字,你做的這些並沒意義。」

  說著,盧琛喝了口水。

  「現在再說回土地兼併的問題,你們有了解過小民為何要詭寄土地嗎?」

  不僅是許燁,就連鄒守益也搖了搖頭了。

  鄒守益教導人要常懷戒慎,但他針對的不過是士大夫群體。

  就連平日的講學,也都是針對士大夫的。

  小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他們從未設身處地深入到小民群體之中,問過他們的需求。

  盧琛接著又道:「他們把這些田寄在士紳手裡,就不用再給朝廷納稅了。」

  「相較於朝廷,這些士紳的租子或許能更便宜些,把自己的田放到士紳的手裡,還或許用牛具的時候更方便一些,也或許能讓自己的子弟到士紳的私塾里讀書。」

  「總之,各式各樣的原因都有。」

  「很多土地被兼併,並不全是士紳豪奪,還有可能是小民主動投效。」

  不給許燁說話的機會,盧琛又道:「你們或許會說,小民投效士紳是在破壞朝廷的賦稅。」

  「可還是那句話,每個人的審查標準不同,對良知的標準也就會有所不同。」

  「對於那些小民來說,他們的良知告訴他們,家裡的田有了牛具會節省人力,孩子有書讀才能改變家族的命運。」

  「你們不能要求那些小民有便利不用,非得讓他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去干牛乾的活吧?」

  「要是這樣的話,已經違背心學向內的戒慎恐懼了吧?」

  盧琛說的這些問題,確確實實是存在的。

  「先生守一己之善,想多喚醒幾個君子,存一線斯文火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心學門生堵了小道的行轅,以求官府能夠出糧救災。」

  「但在這種情況下,浮梁的士紳不也應該出面組織救災嗎?」

  「就拿那些窯戶來說,工匠給他們幹了那麼久的活兒,以他們的良知難道不應該出些糧食嗎?」

  其實,說到底還是因為這些人大多都是殷實人家出身。

  沒餓過肚子不知道人心的險惡。

  對於那些士紳來說,溫和的手段從來沒辦法喚醒他們的良善。

  他們手裡的糧就好比他們的命根子似的。

  不用激進的手段,別想從他們手裡拿出糧食來。

  「先生...」

  「學生願去那些窯戶家中募糧。」

  許燁主動請纓,也是想和盧琛打個賭。

  他想通過這告訴盧琛,他心學這些年在浮梁講學的功夫並沒白費。

  鄒守益是王陽明心學堅定不移的擁護者,他也想看看這些年他創辦了書院,辦了那麼多次的講座,到底起到了多大的效果。

  儘管他也知道,自己不如陽明先生,沒有那麼多忠實擁護者。

  但浮梁作為他講學的澤被之地,至少也應該有那麼些用處的。

  「好!」

  「老夫等著你的消息。」

  鄒守益或許是對他這些年的努力太自信,在許燁募捐之時他也沒有離開,直接就在行轅等著了。

  行轅這麼大,總不能連他的個容身之處都沒有。

  他願意等就等著去吧。

  盧琛安排人給鄒守益上了茶,他便直接去了何硯秋的牢房。

  嚴世蕃急迫了些,但朱希忠還算穩重。

  他們即便審不出什麼結果來,也總不至於把事情弄得更糟。

  等盧琛過去時,嚴世蕃正有些氣急敗壞地吼道:「別以為你不說,你乾的那些勾當別人就不知道了。」

  「若真是個小打小鬧,浮梁產了那麼多瓷器都銷到哪裡去了?」

  「這其中總有些帳單的吧?」

  何硯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道:「我是經手了些浮梁的瓷器,但那都是正規的買賣。」

  「是嗎?」

  盧琛走進牢房,道:「你的那些正經買賣,不知道梅娘可知道?」

  當初梅娘在審訊中,認錯他喊的名字,好像就叫硯秋。

  行川當初被拐賣的地方就是浮梁,說明那梅娘至少是出入過浮梁的。

  現在何硯秋出現在浮梁,極有可能會與梅娘有關。

  「你...你...」

  聽到這個名字,何硯秋很快面露驚恐之色。

  看這個樣子,盧琛顯然是猜對了。

  想不到他錦衣衛審訊了個人牙子,這好處還能帶到這裡來。

  「你娘知道你乾的這些事情嗎?」

  「為了你,你娘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嗎?」

  「你娘自己幹著殺頭的腦袋,卻把所有的銀子都留給了你,為的就是讓你過安穩日子。」

  「你卻違背你娘的意願,又參與到了走私倭寇的事情上,你對得起你娘嗎?」

  「還說什么正經買賣,你的買賣若是真正經的話,本官能抓你到這裡來嗎?」

  「除了黃文海,還有誰參與了走私瓷器的事情。」

  「還不趕緊說!」

  審訊人犯的關鍵在於,不是問他有沒有幹這個事情,而是要問他這件事情除了他還有誰參與。

  若是再在人犯情緒奔潰之際,很容易徹底擊垮人犯的心理防線。

  就像現在,何硯秋對梅娘心懷愧疚。

  還沒從這種情緒中回過神來,盧琛突然的詢問,讓何硯秋一時之間根本無從反應。

  「吳家,沈家,程家,方家幾個大窯主都參與了。」

  「他們負責產瓷,我押船到徽州,那邊自然會有人接手。」

  「我並沒有直接和那些倭寇接觸過,我沒有對不起我娘。」

  話說完,何硯秋這才終於反應了過來。

  可他該說的都說了,不僅在場那麼多人都聽見了,後面書吏也把他說的話都記錄下來了。

  自知已經無法反悔,何硯秋抱頭痛哭。

  「我本來只想好好讀書的。」

  「是他們說我娘要見我,把他送上來走私的賊船。」

  「當我發現想要反悔時,他們就以報官相威脅,讓我再沒了脫身的機會。」

  「我娘在哪?」

  「你見過我娘?」

  說著,何硯秋直接抓住了盧琛的衣服。

  這些年,那梅娘一直神出鬼沒的,官府但凡沒突破口也就不會知道他娘的名字。

  「先說了你知道的。」

  「其他的事情之後再說!」

  不管何硯秋是如何參與到這些事情來的,他所能知道的其實都只是冰山一角。

  像他這種無根無基之人,那些人是絕對不會讓他參與核心的。

  現在這種情況,也只能是何硯秋知道多少先記錄多少,剩下的只能靠錦衣衛慢慢去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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