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七里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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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他們來到馬頭山前。

  遠遠望去,那座山形如馬首,昂然屹立在群山之間,山勢陡峭,岩壁裸露,山頂處有一塊突出的巨岩,恰似馬頭昂首嘶鳴的模樣。山腳下有一條極窄的山道蜿蜒而入,兩側的石壁幾乎貼到了一起,只留下一線天空。小白站在山道入口處,仰頭看了看那座馬頭形狀的山峰,嫣然一笑,道:「傳說這山上有一深洞,洞中有苗人信奉的犬神居住。這山腳有一條狹窄山道,僅容一人行走,走了進去,就是苗人聚居的七里峒了。」

  她偏過頭來看向林驚羽,那雙柔媚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探詢的意味:「聽說裡面有個大巫師懂得還魂異術,要不要見一見?」

  林驚羽想了想,點了點頭:「見一見也可以。」

  兩人側身走進了那條狹窄的山道。石壁在兩側合攏,將天光遮去了大半,只有頭頂一線窄窄的天空透下灰白色的光。山道彎彎曲曲,像是一條被巨斧在山體中劈出的細縫,每隔幾步便有一塊突兀的岩石從壁上刺出來,稜角尖銳,在黑暗中泛著濕漉漉的暗光。林驚羽走在前面,好幾次都要側身才能避開那些突出的石棱。石壁周圍許多地方有水珠不斷滴下,叮叮咚咚地落在石面上,在腳下匯聚成一個個淺淺的水潭。陰暗處的石壁上生了不少青綠的石苔,厚厚地覆了一層,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微帶濕潤清冷的味道,像是走進了一座被遺忘在地底的深井。

  七折八彎,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線亮光。那道光從山道的盡頭透進來,越來越寬,越來越亮,最後豁然開朗。林驚羽和小白走出陰暗的山道時,陽光從頭頂傾瀉而下,照得兩人都不自禁地眯上了眼睛。天空射下的光線彷彿還帶著美麗的圓環光暈一般,照在他們的身上,暖融融的,與前幾日陰霾的天氣截然不同。片刻之後,待眼睛適應過來,遠處熙熙攘攘的聲音也漸漸傳到了耳邊。

  二人向前望去,只見眼前霍然開朗。在這一片群山環繞之中,卻有一片肥沃平坦而開闊的土地出現在面前。一棟棟一座座帶著濃郁苗人風味的房屋拔地而起,或依山而建,或緊密相連,從山腳一直鋪展到遠處的山腰。一道清澈的溪流從前方深山發源,蜿蜒流過這片世外桃源一般的土地,將整片聚居地分作兩岸。不少苗人的房屋就建立在溪流兩岸,屋前屋後種著高大的芭蕉和翠竹,在午後的日光中投下一片片濃綠的陰涼。

  水面之上,苗人建造了三座橋樑,居然都不一樣。一座乃是木橋,最是簡單,兩根巨木綁在一塊,橫倒在兩岸之上,就算是一座橋樑了。第二座是大石所砌,粗糙堅實,在水面不寬的溪流上平擺過去,再用厚重石板往上一搭,便是橋樑,正是南疆這裡簡單而實用的造橋方式。但最後一座石橋,卻是小石所造,而且竟然沒有橋墩,是一座拱橋,每一個石塊緊密相連,橫空而過,飛越溪流,看去完全是中土地方的橋樑風味,竟會在此地出現,實在奇怪。

  林驚羽將這些看在眼底,心中一動,但面上倒沒表露出來。他和小白二人繼續向前走去,人群漸多,也越發熱鬧。四周大多數都是苗人土語,林驚羽聽在耳中只覺得嘰哩呱啦,半天也聽不明白一個字。小白在他身邊走著,向四周望去,只見周圍遇到的苗人多有向他們看來,因為見是生面孔,便多看了幾眼,卻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敵意。走了幾步,她低聲對林驚羽道:「看來這些年南疆這裡倒是平和了許多。」

  林驚羽一怔,不解其意:「怎麼了?」

  小白道:「當年我到此處的時候,普通苗人看到外人,一個個都是如臨大敵,眼中更是警惕提防。那時五族族爭激烈殘酷,部族之間爭鬥不時而起,外人若是敢到這七里峒來,要是沒有防身之術,多半便凶多吉少。不過看今天這個情況,這些年來,爭鬥怕是少了許多了。」

  林驚羽微微點頭,放眼望去。此刻他們已經走在苗人中間,這條大道就在溪流一側,一側是眾多苗人緊密相連的房屋,一側則是清澈河水,岸上還多有綠樹成行。一眼看去,苗人房屋多是用木材建造,風格與中土樣式截然不同,四四方方,樸實無華,而且屋角正門以及邊緣牆壁上都掛著猙獰的動物骨骼,越是兇猛野獸的越是常見,想來這多半乃是苗人風俗,以此顯示房屋主人的勇敢。道路兩旁有苗人擺攤販賣,不過出售的東西多是野獸皮毛、生肉,再走幾步,間中才看到有一兩個攤位販賣著小小的珠寶玉器等玩物。

  小白笑道:「這裡的皮毛都是上等好貨,而且價格大是便宜。你如果想要,在這裡買上幾件,可是大大合算的。」

  林驚羽嘴角動了動,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徑直向前走去。慢慢走到河岸旁邊,向下望去,只見河水清澈之極,站在河岸上也可以看到小溪水面下的石塊,水中遊動嬉鬧的大魚小魚更是不計其數。遠遠的地方,似還有飛禽掠過,撲騰著翅膀落到水面之上,昂頭向四周張望幾下,然後愜意地合起雙翅,在水面輕輕遊動。天地萬物,在這個地方,竟是出奇的和諧。

  林驚羽道:「他在哪裡?」

  小白微微一笑,用手向前方一指:「那裡。」

  林驚羽抬頭望去,忽然一怔。只見小白手指之處,卻是在苗人聚居的深處,一座建立在半山腰上、遠遠高於普通苗人房屋的石台建築。那座建築依山而建,從山腰處向外突出,由巨大的石塊壘砌而成,四面圍著高高的石牆,只在正面留著一道窄窄的石階從山腳盤旋而上。石台的頂部是一座圓形的平台,平台上有一座尖頂的石室,石室的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沉沉的暗光。遠遠望去,那座建築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整片七里峒,像是一隻沉默的巨眼,安靜地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林驚羽皺了皺眉,低聲道:「祭壇。」

  小白微笑道:「不錯。」

  林驚羽沉吟不語,心中卻微感焦灼。祭壇在南疆地方一帶有著特別的意義。南疆邊陲之地,壯、苗、土、黎、高山五族分地而制,或因部族不同,也就各自信仰不同神明宗教,但在各族之中,都有專門祭祀神靈祖先的地方,便是祭壇。祭壇在南疆一帶部族之中實是有著崇高的地位,在大部分的部族人民眼中,大多數時候,祭壇里巫師說的話,和偉大神秘的神明說的話,其實也沒什麼區別。往昔五族爭鬥最激烈的時候,每次戰爭一樣是要先請示過祭壇里的巫師,向神明說明情況,得到神明——也就是大巫師親口說出的允許,如此部族族長才能發動新的戰爭。由此可以看出,祭壇和裡面的巫師在南疆這裡有什麼樣的地位。而這些巫師據他所知,向來是很少接見外人的。

  林驚羽沉默片刻,轉頭向小白道:「那個是苗人的祭壇。你說的那個人,難道是……」

  小白淡淡一笑,截道:「不錯,苗人的大巫師。」

  兩人沿著溪流旁的大道繼續向前走去,穿過那片熱鬧的集市,走過那座中土風味的拱橋,沿著一條從河岸旁岔出的小徑向那座半山腰上的石台建築行去。小徑從河岸處開始向上攀升,路面從碎石鋪成漸漸變成了整塊的石板,兩側的房屋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的樹木和灌木。走到半山腰時,那座石台建築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高大的石牆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沉穩的暗灰色,石牆上的紋路比遠處看到的更加清晰——那些紋路是刻在石面上的,有飛禽走獸、有花草樹木、有日月星辰,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又像是一部刻在石頭上的、沒有人讀得懂的史書。

  他們沿著石階一步步向上走去。石階很窄,只容一人行走,每一級都打磨得光滑平整,被無數人的腳步磨出了淺淺的凹痕。走到石階盡頭時,一扇厚重的石門出現在面前,門半掩著,裡面透出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種草藥和香火混合在一起的氣息。門內是一個不大的庭院,地面鋪著青石板,院角種著一棵老榕樹,枝葉遮住了大半個院子。一個穿著苗人服飾的年輕男子正蹲在院角整理一捆草藥,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林驚羽和小白時微微一愣,隨即站起身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問道:「你們找誰?」

  林驚羽拱手道:「聽聞七里峒有一位大巫師,我們想求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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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他和小白一眼,目光在小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像是被她的容貌晃了一下神,隨即收回目光,搖了搖頭:「大巫師不見外人。你們請回吧。」

  林驚羽沒有立刻離開。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瓷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這是一點薄禮,請轉交大巫師。若他願意見我們,我們就在山下的客棧中等候。若他不願,我們明日便離開。」

  那年輕人看了看那隻瓷瓶,又看了看林驚羽,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瓷瓶收了起來,點了點頭:「我幫你們轉交。但見不見,我不敢保證。」

  「有勞了。」


  「不知道。」林驚羽說,「但那隻瓶子裡裝的是田不易煉的清心丹,對調理經脈有奇效。苗人的巫師常年與草藥打交道,應該識貨。」

  小白輕輕笑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兩人沿著小徑走回河岸旁的大道上,在集市中找了一家客棧住下。客棧不大,但乾淨整潔,推開窗就能看到那條清澈的溪流和溪面上那座中土風味的拱橋。暮色從遠處的山脊後漫上來時,整片七里峒被籠在了一層暖融融的暗金色光中,炊煙從溪流兩岸的屋舍中裊裊升起,與山間的薄霧融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時光遺忘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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