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九尾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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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第一層大殿中央的那團「火焰」,林驚羽仔細端詳了片刻。那團火焰懸浮在圓形法陣的正中央,約莫拳頭大小,通體呈一種極深的赤紅色,內里卻有暗金色的紋路在緩緩流轉,像是一顆被凝固在琥珀中的、還在跳動的心臟。它沒有溫度,也沒有煙氣,只是安靜地懸在那裡,散發著一種極純粹的、像是從地心最深處被提煉了無數遍之後才會有的灼熱氣息。他之前在焚香穀穀口感知到的那股熱浪,便是從這團火焰中散發出來的。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玉盒。那玉盒通體呈暗青色,表面刻著一層密密麻麻的封印紋路,是他此前請田不易用六色珍鐵的邊角料和幾種耐熱靈材煉製而成的,專門用來盛放那些極熱或極寒的靈物。他將玉盒放在掌心,右手掐了一個法決,指尖凝聚出一道極細的、帶著天書第四卷空明意蘊的靈力,緩緩探向那團火焰。靈力觸到火焰表面的那一瞬間,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動了,但隨即被那道空明意蘊安撫下來,緩緩從法陣中央脫離,飄入了玉盒之中。林驚羽合上盒蓋,將封印紋路逐一激活,確認那團火焰在盒中安穩地躺著,才將玉盒收入懷中。

  隨後,他的目光落到了頭頂之上那個通往第二層的圓洞。大殿上的紅光從洞口處透上去了一些,但從下面看去,只能看到洞口一小塊被照亮的區域,旁邊似乎也是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清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靈力凝於足下,整個人慢慢飄了起來,離開地面,向那個洞口飛去。他升得很慢,十分小心,仙魂的感知像一層薄紗般向前鋪展,捕捉著周圍每一絲靈力波動和聲響。誰也不知道這個神秘莫測的祭壇里究竟是不是還有什麼怪物守護。但周圍一片寂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衣袂在空氣中輕輕拂動的聲響,直到他飄上了第二層祭壇,也沒有受到任何攻擊。

  第二層祭壇里除了上來的那個圓洞有淡淡的紅光透上來之外,周圍都是漆黑一片。他在洞口邊緣站定,等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才看清了周圍的輪廓。這一層的空間比底層小了許多,四壁依然是赤紅色的石材,但牆面上多了一些浮雕和紋路,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而在黑暗深處,正前方稍偏左的位置,有一個散發著微光的事物。那道光很淡,很柔,在黑暗中像是一粒被遺落在地上的、還沒有熄滅的星。

  林驚羽向那裡走了過去。他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落在堅硬的赤紅色地面上,發出極細的聲響。走到近處時,他看清了那道光來自一塊半人多高的石台。那石台呈圓柱形狀,通體是一種與周圍赤紅岩石截然不同的灰白色材質,表面光滑溫潤,觸手時帶著一股淡淡的涼意,像是在地底深處被埋了千萬年之後才被挖出來的。石台上方散發著微光,那光芒不停變幻著顏色——時而微紅,時而淡紫,時而鵝黃,時而青綠,每一息都在流轉,煞是好看。

  而在石台的平面之上,有一道圓環狀的凹痕。凹痕的深淺和弧度都恰到好處,顯然是專門為某件器物量身打造的。凹痕旁邊刻著三個字,字跡古拙而端正,筆畫深處泛著一層淡淡的赤光——

  玄火鑒。

  林驚羽看著那三個字,心中微微一動。他手中那枚玄火鑒是六尾靈狐小六送給他的,他此前一直貼身收著,從未拿出來用過。此刻看到石台上這道圓環狀的凹痕,他幾乎可以確定,那道凹痕的大小和形狀與他懷中的玄火鑒完全吻合。但他沒有將玄火鑒取出來放入凹痕的打算。他此行的目的是探查焚香谷的虛實和玄火壇的結構,不是來解鎖什麼機關的。他將那三個字和石台的位置記在心中,然後抬起頭,看向通往第三層的那面穹頂。

  穹頂的正中央有一個極小的圓洞,比底層通往第二層的洞口要小得多,只容一人側身通過。洞口中透下來的光是一種極冷的、帶著一絲幽藍色的白,與第二層那些變幻的微光截然不同。林驚羽退後兩步,從背上抽出斬龍劍。碧綠色的劍身在黑暗中亮起一道清冽的寒光,他將靈力凝於劍身,對著那個圓洞的邊緣劈了下去。

  一劍下去,赤紅色的穹頂被削開了一道丈許寬的缺口,碎石向兩側崩落,在第二層的地面上砸出一片沉悶的聲響。幾乎就在同時,周圍的氣溫不可思議地突然下降,從本來的酷熱瞬間變得寒冷如冰。襯著那微弱的紅光,甚至可以看到從洞中飄下的絲絲寒冷白氣,像是有什麼極冷的東西在上方沉積了太久,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緩緩向下流淌。

  至熱至冷之氣。林驚羽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收劍入鞘,再度向最高的那一層飛去。

  周圍的空氣越來越冷。下方那個火山口的熱氣似乎根本無法影響這裡,以致於當林驚羽踏上第三層的地面之後,竟發覺腳下結的是厚厚的冰塊。那些冰塊堅硬而光滑,踩上去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在空曠的殿堂中悠悠傳盪開去,打破了這裡仿佛亘古的沉默。他的靴底在冰面上微微打了一下滑,隨即穩住了身形。

  這裡沒有任何發光的東西,但在林驚羽的眼睛慢慢適應了周圍之後,便發現一道道幽幽的淡藍色微光從各個角落輕輕散發出來。那是不知凝結了多少歲月的堅冰,在黑暗中泛著一層沉靜的、像是被封存了無數年的幽藍色光芒。那些微光從冰層的深處透出來,彼此交織、折射,在冰面上形成一片片細碎而清冷的光斑,仿佛在輕輕訴說著什麼被遺忘在時光深處的事。

  他慢慢向前走去。冰面上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堂中迴蕩,從一面牆壁彈到另一面牆壁,又從天花板上折下來,一層一層地疊加著,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跟他一起走。忽然,一個低沉而微帶驚訝、柔和而有一絲蒼涼之意的女子聲音,在黑暗深處幽幽響起:「你不是上官策?」

  林驚羽立刻停住了身子。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極清晰的穿透力,像是從堅冰最深處被什麼東西震出來的一樣。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前方黑暗最深處,片刻後緩緩開口:「我不是。」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冰層中的淡藍色微光在那一瞬間閃了一閃,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攪動了。過了一會兒,那女子聲音慢慢地道:「你是誰?」

  林驚羽反問道:「你又是誰?」

  周圍堅冰所散發出來的藍光又閃了一閃。那女子聲音沉默了。片刻之後,兩團幽亮的微光仿佛是無盡深邃的眼瞳,在黑暗最深處一閃、一閃,凝望著林驚羽。那兩團光在黑暗中安靜地亮著,沒有移動,也沒有眨動,只是那樣望著他,帶著一種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投過來的、被時間磨得很淡卻不曾熄滅的審視。

  那女子聲音哼了一聲,語氣中多了一層極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勾起來的譏誚:「你不是焚香谷弟子,竟然能夠上到這玄火祭壇第三層,果然有些本事。上官老鬼已經死了嗎?不過就算他不在,你居然能夠闖過由『赤焰獸』守持的『八凶玄火法陣』……」

  她的聲音忽然停住了。停得很突然,像是一句話說到一半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截斷了。周圍堅冰中的藍光在那一瞬間劇烈地閃了一下,那兩團幽亮的微光也猛地亮了一亮。

  「不對!」那女子聲音一下子尖銳提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聲音里赫然多了一絲激動,那種激動壓過了方才所有的蒼涼和譏誚,「不對,你就算道行再高,但除了上官老鬼,全天下只有……只有玄火鑒能夠開此祭壇三層。你,你身上有玄火鑒?」

  話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顫抖的波動。仿佛映襯著她激動的情緒,瞬間林驚羽周圍附近的堅冰同時藍光都亮了起來。道道藍色幽光從堅硬而寒冷的堅冰中折射向周圍,將這個祭壇三層照射得明暗不定。那些光芒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整層殿堂映成一片幽藍色的深海。

  在林驚羽身前,從黑暗的最深處,在淡藍的帶著些妖異的微光照耀中,一個巨大的身影緩緩出現。

  一隻白狐。巨大的白狐。

  從他站著的地方看去,這隻白狐竟比他高了一倍,足有兩人來高。即使是在這幽光之下,那一身純白的皮毛依然如此美麗,平滑的絨毛如中原最好的絲綢般柔順,在藍光中泛著一層溫潤而沉靜的光澤。它的體態修長而優雅,四肢纖細而有力,九條尾巴在身後呈扇形鋪展開來,每一條都有常人的手臂粗細,尾尖微微翹起,在空氣中輕輕擺動著,像是九條被風拂動的白色綢緞。這是一隻讓人一眼就覺得美麗的動物,只是它身軀如此巨大,不自覺的,竟也讓人從心底生出一絲可怖。

  而事實上,這隻白狐此刻正處於極度激動的情緒當中。

  原本寂靜的祭壇空間裡此刻已經充斥著白狐的悲鳴和厲嘯。那聲音從它的喉間深處發出,時而低沉如遠雷,時而尖利如裂帛,在四壁的堅冰之間反覆折射、疊加,將整層殿堂變成了一口被敲響了的巨鍾。它那雙鑲在白皙皮毛間的黑色眼眸,此刻也充滿了瘋狂,那種瘋狂裡帶著一種被囚禁了太久之後的爆發,也帶著一種像是終於看到了什麼東西之後、再也壓不住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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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色的光芒越發明亮。不知何時,殿堂中已經颳起了風。那風從堅冰的縫隙中鑽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在空曠的空間中打著旋,將那些浮游的藍色光點捲成一個個細小的漩渦。白狐的九條尾巴在風中劇烈地擺動著,每一條都像是一面被拉滿的弓。

  霍地,白狐喉間一聲嘶鳴,前腳離地,竟是直起身來。它的身形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加巨大,白色的皮毛在藍光中泛著一層刺目的亮色。幾乎與它動作相一致的,林驚羽感覺到周圍堅冰突然藍光大盛,轟鳴聲中,兩塊巨大的足有三人多高的冰塊憑空移動,從左右兩側同時向他砸來。

  林驚羽眉頭緊皺,迅速向後退去。他的身形在冰面上滑退數丈,幾乎就在他退開的那一瞬間,兩塊巨大的堅冰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轟然對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碎冰四散飛濺,如同一場被壓縮在方寸之間的冰雹。那些碎冰打在他護體的靈力薄膜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

  但還不等他停下身子,整座祭壇三層上散發著藍色幽光的堅冰同時都亮了起來。瞬間,這空間中詭異妖力大盛,無數或大或小的冰塊緩緩浮上了半空之中。那些冰塊在藍光中繽紛閃耀,像是一群被驚起的、發著光的飛鳥,在殿堂中盤旋、匯聚、又散開,看去竟是無比美麗和壯觀。但在這美麗之下,是足以將任何闖入者撕碎的殺機。那些冰塊在空氣中旋轉著,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從四面八方同時向林驚羽圍攏過來。

  林驚羽沒有拔劍。他雙手在身前交叉,將靈力凝成一面圓形的氣盾,將逼近的冰塊一一擋在外面。那些冰塊撞上氣盾時炸成碎末,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冰塵。但冰塊的數量太多,從四面八方湧來,沒有窮盡。他的氣盾在密集的撞擊中微微顫動,靈力消耗的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

  他的目光穿過那些紛飛的碎冰,望向白狐身後。很快的,他找到了他所猜想的東西——一條如常人手臂一般粗大的暗紅色鐵鏈,鎖在了白狐腰間。那條鐵鏈從白狐的腰際一直延伸到它身後黑暗的最深處,鐵鏈的每一節都刻著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紋路,此刻正隱隱泛起紅光。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一股詭異的法力從鐵鏈中散發出來,像是一條被燒紅了的、永遠不會冷卻的蟒蛇,緊緊地箍住了那隻白狐的腰。

  林驚羽一邊抵擋著冰塊的圍攻,一邊在腦海中飛快地轉著念頭。他記得這隻白狐,記得原著中那一段被塵封的往事——九尾天狐,三百年前被上官策以八凶玄火法陣困於此地,以玄火鏈鎖住妖力,囚禁了整整三百年。她的名字,他在書中讀到過。她的來歷,他也大致記得。那隻被囚禁了三百年、從未放棄過掙脫的九尾天狐。

  「小六在幫我做事!」林驚羽的聲音穿過紛飛的碎冰和呼嘯的寒風,清晰地落在了那隻巨大的白狐耳中。

  白狐的動作猛地停住了。那九條正在空中狂舞的尾巴同時一僵,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半空中定住了一樣。它那雙充滿瘋狂和激動的黑色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凝固了。周圍那些浮在半空中的冰塊也在同一刻停止了移動,懸在原地,藍光一明一滅地閃爍著。

  「你說什麼?」白狐的聲音從那團幽藍的光中傳出來,比方才低了許多,卻帶著一種極重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然撞了一下的分量。

  「小六。那隻六尾白狐,」林驚羽將氣盾收回身側,迎著那些已經停下來的冰塊向前走了一步,「他如今在草廟山莊旁的湖中修煉。他讓我叫他小六,他和你一樣,是白狐。」

  白狐沉默了很久。那些懸在半空的冰塊在沉默中緩緩落回了地面,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它腰間的暗紅色鐵鏈在藍光中依然明滅不定地閃爍著,但那股從鐵鏈中散發出來的詭異法力比方才收斂了幾分。它低頭看著面前這個人類,那雙黑色的眼眸中翻湧著一種極複雜的東西——有意外,有遲疑,有一層被壓在最深處的、像是已經被遺忘了三百年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浮起來。

  「小六……」它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里有一種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被時間磨得極淡的溫柔。它低下頭,龐大的身軀緩緩伏回地面,九條尾巴在身後收攏成一束,搭在冰面上。它的目光透過那些漸漸消散的藍色幽光,看著林驚羽,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像是終於找到了什麼東西的分量:「你身上有玄火鑒。」

  「是。」林驚羽說。

  白狐看著他,那雙黑色眼眸中的光芒在冰面的藍光中明滅不定。它沒有再攻擊,也沒有再追問。它只是伏在那裡,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之後終於決定先停下來喘一口氣。冰層中的淡藍色微光在兩人之間安靜地流淌著,將這層殿堂映成一片幽深而清冷的海底。那條暗紅色的鐵鏈在白狐腰間輕輕晃動著,發出極細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動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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