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玄火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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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著一條小徑,轉過了一道彎。

  林驚羽的腳步在轉過那道彎的瞬間停住了。他的定力在青雲門年輕一輩中已算極穩,這些年來經歷過死靈淵的陰靈、空桑山的巨蟒、流波山的血戰、大商皇宮的暗涌,尋常事物已很難讓他動容。但此刻,他站在那條窄窄的小徑盡頭,看著面前豁然開朗的景象時,身子竟也不禁微微一震。

  面前是一大片空地。那片空地極為開闊,四周被高聳的岩壁環抱,像是一隻巨碗的底部。空地中央的地面上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碎石,踩上去時能感覺到一股溫熱從腳底傳來,像是腳下的土地深處埋著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炭火。空地上寸草不生,連一根苔蘚都找不到,只有那片暗紅色的碎石在月光下泛著沉沉的、像是被燒過了無數遍之後冷卻下來的暗光。一股不知從哪裡吹來的熱浪從空地的方向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乾燥的、混著硫磺和某種礦物氣息的灼熱,拂在臉上時像是有人用一條溫熱的濕毛巾輕輕捂了一下。

  空地正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圓形祭壇。

  祭壇的底座懸空,離地約有數尺之高,下方由一根根粗壯的石柱支撐著。底座邊緣共有十二根白玉石柱,每一根都高達三丈,需要二人合抱才能圍攏。那些石柱通體瑩白,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而沉靜的光澤,像是從地底深處被挖掘出來之後又經過了無數年的打磨。石柱表面刻著繁複的紋路,紋路從柱底盤旋而上,一直延伸到柱頂,在柱頂處匯聚成一個個火焰形狀的浮雕。十二根石柱均勻地分布在祭壇邊緣,將整座祭壇托舉在半空中,如同一朵由白玉雕成的、正在綻開的花。

  而在祭壇正中央的位置,有一根比周圍十二根更加粗大的白玉石柱。那根石柱約莫需要五六個人才能合抱,通體瑩白中帶著一種極淡的赤色光澤,像是被長年累月的熱浪從內部浸透了。柱身上同樣刻滿了繁複的紋路,但那些紋路比周圍的石柱更加密集、更加古老,像是某種被刻在了石柱深處、已經和石頭融為一體的文字或圖案。石柱從底座一直延伸到上方那座殿堂的底部,像是一根定海神針般將整座祭壇穩穩地釘在了這片空地的中央。

  祭壇之上的建築,全部是用一種赤紅色的奇異石材築成。台階、欄杆、廊柱、屋檐,從底到頂,通體赤紅,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沉鬱的暗紅色光澤,像是被燒紅了之後冷卻下來、卻依然保留著餘溫的鐵。祭壇中央聳立著一座高大雄偉的殿堂,呈現出寶塔的形狀,共有三層。每一層都比下一層小了一半左右,但每一層的高度卻依然有不可思議的十丈之高。最底層的殿堂最為寬闊,四面各有拱門,拱門兩側立著赤紅色的石柱,柱頭雕著火焰形狀的飾物。第二層比底層小了一半,但高度不減,四面各有一排長窗,窗欞也是赤紅色的石材,在月光中泛著幽暗的光。第三層最小,但最高,四面通透,只有幾根赤紅色的石柱支撐著一個圓形的穹頂,穹頂正中嵌著一塊巨大的赤色晶石,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緩緩流動的暗紅色光芒。

  遠遠望去,這座祭壇簡直就是一團巨大燃燒的赤紅火焰,從地底深處升起,直刺蒼穹。那團火焰在夜色中安靜地燃燒著,不發出一絲聲響,卻帶著一種讓人從心底深處生出的、不由自主的敬畏。站在這個祭壇之下,人幾乎如螻蟻一般渺小,那種被龐然大物俯視的感覺讓人的脊背微微發麻。

  林驚羽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前的這座建築物實在太過驚人,鬼斧神工這四個字放在這裡只怕也是當之無愧。他在青雲山上見過通天峰上的玉清殿,在流波山見過鬼王那隻泛紅的古鼎,在大商皇宮見過綿延數里的宮闕,但那些建築與面前這座玄火壇相比,都少了一種東西——那種從亘古以來就矗立在此、從未被時光改變過的、沉甸甸的壓迫感。玄火壇,焚香谷的鎮谷之寶,也是整座南疆最核心的禁地。傳說中玄火壇中供奉著八凶玄火陣的陣圖,由上官策親自鎮守,數百年來從未有人膽敢擅闖。

  林驚羽在空地邊緣的岩壁陰影中蹲下身來,將仙魂的感知向前鋪展開去。他能感覺到玄火壇周圍布著一層極厚重的防護法陣,那層法陣的靈力紋路比焚香穀穀口的那層要複雜何止十倍。法陣的節點分布在十二根白玉石柱和中央那根主柱的底部,彼此之間以一種極其精密的網絡相互連接,任何一處被觸動,整座法陣都會立刻做出反應。而在玄火壇的最高層,那第三層殿堂的穹頂下方,還有一層更加隱蔽、更加深沉的靈力波動,像是一顆沉睡的心臟,在極緩慢地跳動著。那應該是上官策本人的靈力殘留,或者是他留下的某種鎮守印記。

  林驚羽收回感知,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玄火壇常年由上官策鎮守,這是焚香谷數百年來雷打不動的規矩。上官策的修為在正道三大派中都屬於頂尖之列,以他目前的境界正面交手沒有任何勝算。他需要將上官策從玄火壇引開,哪怕只是短暫的一刻,也足夠他進入玄火壇中看一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腕上那條安靜盤著的小黑蛇。黑水玄蛇在他腕間沉睡了許多,除了在死靈淵下、流波山外以及青雲山除魔時短暫出手之外,一直安安靜靜地盤在他腕上,像是一圈不會說話的黑色玉環。他抬起手腕,將一道意念送入蛇的識海。那道意念中包含著幾處他事先觀察好的方位——谷中那些儲藏靈材的庫房、幾處弟子居住的院落、以及谷底溪流邊那幾棵乾燥易燃的老樹。他將那些方位逐一指明,又在意念中反覆強調了一道指令:放火,攪亂,遇人便打,但不許出人命。

  黑水玄蛇的尾巴尖微微一擺,然後從他腕間滑落,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細如指節的黑色閃電,無聲無息地向谷中的方向射去。那道黑光在夜色中幾乎不可見,只有偶爾掠過月光時才會閃出一線極淡的暗芒,很快就消失在了玄火壇另一側的密林深處。

  林驚羽蹲在岩壁的陰影中,安靜地等著。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谷中深處便傳來了第一聲驚呼。緊接著是一連串的騷動——有人在喊「走水了」,有人在喊「這邊也有」,有人在喊「快拿水龍來」,還有人在喊「那是什麼東西」。那些聲音從谷中的幾個方向同時響起,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谷中各處同時點燃了十幾堆火。夜風從谷底的方向吹過來時,帶著一股濃烈的焦糊味和草木被燒焦後特有的嗆鼻氣息。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將那些原本在夜色中模糊的建築輪廓照得明滅不定。

  玄火壇上很快也有了反應。第三層殿堂的穹頂下方,那道沉寂的靈力波動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沉睡中驚醒了。林驚羽透過岩壁的縫隙看到第三層的窗口處亮起了一盞燈火,一個修長的身影走到窗前,向下方的谷中看了一眼。那人的面容在燈火中一閃而過,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癯而冷峻,穿著一件赤紅色的長袍,腰間懸著一枚火焰形狀的玉佩。他的目光在谷中掃了一圈,眉頭皺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了窗口。

  片刻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玄火壇正面的小路上傳來。一個穿著焚香谷弟子服飾的年輕人快步跑上石階,在底層殿堂的拱門前站定,氣喘吁吁地喊道:「上官師伯!谷中多處起火,弟子們正在救火,但火勢起得太快,像是有人故意縱火!而且、而且有個黑色的東西在到處打人,速度極快,看不清是什麼,已經有好幾個師兄弟被它撞傷了!」

  拱門內沉默了一瞬。然後那個赤紅色長袍的身影從門內走了出來,站在台階上,低頭看著那個氣喘吁吁的弟子。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極清晰的、像是一塊冰冷的鐵在空氣中滑過時的質感:「黑色的東西?什麼樣的?」

  「看不清,太快了,像是一道光,又像是一個棍子,從庫房那邊竄出來之後就到處亂撞。弟子們攔不住。」

  上官策的目光在谷中掃了一圈,然後又看了一眼遠處那些越燒越旺的火光。他沉默了片刻,轉身對身後拱門內說了幾句什麼,然後走下台階,對那個弟子說:「帶路,我去看看。」

  那個弟子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向谷中走去。上官策跟在他身後,步伐不急不緩,但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像是在冰面上行走的人踩著最安全的路線。他的赤紅色長袍在火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暖光,腰間那枚火焰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著。

  林驚羽蹲在岩壁的陰影中,看著上官策的身影沿著石階向下走去,穿過那片暗紅色的碎石空地,走向谷中火光最盛的方向。他跟在那兩人身後不遠不近地保持著距離,貼著岩壁的陰影無聲地移動,一直到確認上官策的身影完全融入了谷中那片混亂的火光和喧嚷之中,才轉身向玄火壇的方向掠去。

  他沿著玄火壇外側的陰影快速移動,繞到了祭壇的背面。那裡的岩壁與祭壇底座之間有一條極窄的縫隙,勉強容得下一人側身通過。他側身擠入那條縫隙,沿著底座邊緣的石柱根部緩緩移動,一直繞到了祭壇正下方。底座懸空的部分離地約有數尺,下方是一個低矮的空間,被十二根白玉石柱和中央那根主柱支撐著。他蹲在那片空間下方,仰頭看著頭頂那層由赤紅色石材鋪成的底座,仙魂的感知沿著底座的邊緣緩緩向上探去。

  底座上方的法陣依然安靜地運轉著,那層靈力紋路在他的感知中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從十二根白玉石柱的柱底一直鋪展到中央那根主柱的周圍。但他在法陣的邊緣處發現了一處極細微的、像是被歲月磨損了之後的薄弱節點——在第十二根白玉石柱的柱底,有一小段紋路的顏色比別處淡了幾分,靈力流轉的速度也慢了一線。他仔細感知了那處紋路的走向,確認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支線節點,不會影響法陣的整體運轉,然後從那處節點上方側身擠入了底座上方的空間。

  他落在底座表面的那一瞬間,一股灼熱的氣浪從四面八方湧來,幾乎讓他睜不開眼。底座表面的赤紅色石材比下面的碎石要燙得多,隔著靴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他眯著眼打量四周——底座上空無一人,只有那十二根白玉石柱和中央那根主柱安靜地矗立著,柱身上的紋路在夜色中泛著溫潤而沉靜的光。他快步穿過那片空無一人的底座平台,走到中央主柱的底部,沿著主柱側面的一道窄窄的螺旋石階向上走去。石階也是赤紅色的,踩上去時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一塊被燒紅了的鐵板上。

  他沿著石階一直走到第一層殿堂的拱門前。拱門敞開著,門內是一片寬闊的殿堂,這裡面果然是一個極大的殿堂,高達五丈的空間,整個殿堂呈現圓形,牆壁也和在外面看到的一樣,都是那種赤紅岩石所造,沒有任何的雕刻裝飾,樸實無華,但在這種巨大空間的背景下,竟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壯觀威勢,讓人覺得,只有這種平實,才是建築真正的至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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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的,林驚羽就發現整個大殿裡散發著的那種紅色光亮,都源自大殿中央。越接近大殿中央,周圍就越是光亮,遠遠望去,在那道紅光的映襯下,大殿之中仿佛是一團熾熱火焰正在燃燒一般。

  林驚羽拿出玄火鑒放在手中,然後邁步向大殿中央的那團「火焰」,向那紅光深處緩緩走去。

  隨著越來越接近那團「火焰」,周圍的空氣越發熱了,此時此刻,幾乎和置身地底熔岩旁差不多。在離大殿中央還有不到一丈的地方,他停住了腳步,望向地面。

  赤紅石塊堆砌而成的平整地板之上,赫然出現了圖案。


  那是一個神祇!

  蒼勁的刻痕在地面上緩緩延伸著,邊角處隨處可以見到被歲月磨礪的痕跡,顯示著這些圖案存在的久遠年月,透露著一絲蒼涼。

  神祇的頭頂沒有頭髮,卻有如羊角一般微微彎曲的犄角,面孔眉目與人差不多,只是在那一雙陰森森空洞的眼孔之下,口中分明是尖利的獠牙。雕刻者甚至在獠牙的旁邊刻出了幾個微小細孔,猶如正在滴下的鮮血,更增添了幾分兇惡與猙獰。

  而這個神祇的身子,便與人大大不同,如虎豹一樣強健的軀幹上赫然有著四隻手臂,一手握刀、一手握盾;剩下的兩隻手,一隻緊緊抓住了一個痛苦扭曲的人體,那人仿佛正對天嘶喊;而另一隻手輕輕托舉著一物,兀自鮮血淋漓,竟是人的心臟。

  原本古拙蒼涼的刻痕到了這裡,突然變得憤怒奔放,那力道,那深心裡的憎恨,就像一下子爆發出來一般。鬼厲竟然如此真切而不可思議地感受到那一股瘋狂,在這刻痕中騰騰而起。

  平緩的刻痕瞬間激烈,從軀幹飛瀉而下,在這兇惡神祇的下身融為一體,化作熊熊燃燒的火焰。紅光閃爍照耀,這神祇嘴角似也有一絲獰笑,仿佛就要破地而出的復活一般!

  那刻痕還在地面上延伸,林驚羽不由自主地向旁邊走去,逐漸發現了第二個神像、第三個神像,最後,在圍著中央那團紅光火焰繞行一圈之後,他總共發現了地面上篆刻著的八個神祇圖像。無一相同,在這些圖像之中,人完全成了這些神祇的祭品,就像是食物一般。整座大殿之內,一片肅殺,似乎隨著這些圖像的發現,冥冥中有什麼凶物低低咆哮。

  而在這些凶神圖像的外圍,還有著一道刻痕將他們全部包裹其中,卻又並非是一個完整的圓形,時而向內彎曲,時而向外翻騰,一時也看不明白。林驚羽知道,這個就是八凶玄火法陣,配合玄火鑒,有毀天滅地之威能,於是,立刻拿出一個玉簡,對陣法進行刻錄,大約用了一刻鐘,終於刻錄完成,摸了一把汗水,他抬起了頭,眼前再度出現了那團燃燒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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