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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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神自爆的那一刻,鬼王就站在凹地東側的一處高台上。他親眼看著那團暗綠色的毒瘴在道玄真人面前炸開、翻湧,又親眼看它在氣牆的阻擋下漸漸消散,最後只剩下一圈焦黑的印痕和幾縷殘煙,毒神消失了。那個活了五百年、讓整個修真界都忌憚三分的老毒物,就這麼把自己連骨頭帶渣地化在了夜風裡。

  鬼王的面色在那一瞬間沉到了底。他站在高台上,雙手攥著法訣,腳下的那隻泛紅古鼎在夜色中泛著幽沉的光。他沒有時間去惋惜毒神,也沒有時間去想毒神為何要這麼做。他只知道一件事——毒神一死,魔教這次圍攻青雲山的全部籌碼就已經塌了一半。剩下的各派弟子已經被青雲門分割包圍,百毒子、三妙仙子、玉陽子各自陷在纏鬥中脫不開身,而道玄真人騰出手來之後,下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們中的一個。

  他必須賭。

  鬼王從高台上縱身躍下,落在凹地中央那片被毒瘴侵蝕過的焦黑地面上。他站在道玄真人數丈之外,腳下的古鼎在半空中懸浮著,紅光在他周身映出一層灼熱的底光。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大吼,聲音穿過夜風,傳遍了整片凹地:「三妙、玉陽子、鬼先生和我一起誅殺道玄!否則今日,怕是要交代在這裡了!」

  他的聲音落下去的那一刻,戰場上的喧囂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三妙仙子正在與田不易纏鬥,手中的細長短劍被闊劍壓得節節後退,聽到鬼王的喊聲時她一劍逼開田不易,偏頭朝道玄真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面色在火光中白了一瞬,隨即咬牙將短劍收回袖中,身形一轉便脫離了與田不易的戰場,如同一道淡色的影子掠過凹地,落在鬼王身側。玉陽子也被水月大師纏得脫不開身,但他的長劍在身前一划,逼退了水月大師三丈,然後縱身躍出戰圈,向鬼王的方向掠去。

  鬼先生是最後一個到的,他的身影從凹地北側的岩石群後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袍,面容被兜帽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蒼白而瘦削的下巴。他手中握著一柄短杖,杖頭嵌著一顆暗色的珠子,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微光。他走到鬼王身側時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將那柄短杖橫在了身前。

  四個人,從四個方向圍住了道玄真人。

  道玄真人站在原處沒有動。他的墨綠道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著,面容依然平靜如水。他掃了一眼面前這四個把他圍在中央的魔教首腦,目光從鬼王腳下的古鼎移到三妙仙子的袖口,又從玉陽子的長劍移到鬼先生那柄短杖上,最後落回了鬼王臉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負在身後的右手重新伸了出來,掌心中那道無形的氣流緩緩旋轉著,比方才更沉、更穩、更靜。

  鬼王先動了。他腳下的古鼎猛然亮起一團刺目的紅光,那隻泛紅的鼎身從半空中翻倒過來,鼎口對準了道玄真人,一道粗如手臂的赤紅光柱從鼎腹中噴射而出。那道紅光帶著灼人的熱浪,將沿途的空氣都烤得扭曲變形。道玄真人的手掌向前一推,那面無形的氣牆再次凝在身前,赤紅光柱撞上氣牆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紅光四散飛濺,將周圍的岩石烤出了一片焦黑的痕跡。

  三妙仙子在紅光炸開的那一瞬間出手了。她的身形比鬼王的法術更快,如同一片被風吹起的薄紗,從側面掠向道玄真人的背後。袖中那柄細長短劍無聲無息地刺出,劍尖上凝著一層淺粉色的光芒——那是合歡派一脈獨有的媚術,劍鋒未至,那股迷離的氣息已經先一步籠罩了過來。道玄真人的左手在身後輕輕一拂,衣袖捲起一陣清風,將那層淺粉色的光芒吹散了大半。三妙仙子被迫退了一步,短劍在身前劃出一圈淺色的光弧,將那股清風擋在了外面。

  玉陽子從左側攻了上來。他的長劍走的是中規中矩的路子,劍招沉穩而老辣,每一劍都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道,像是將五十年的功力都凝在了劍尖上。道玄真人的氣牆在左右兩側各分出一道薄薄的屏障,將玉陽子的劍鋒擋在了外面。但就在他分神應對左右之時,鬼先生動手了。

  鬼先生的短杖在手中一轉,杖頭那顆暗色的珠子猛然亮起,一道灰白色的光芒從珠中射出,無聲無息,幾乎沒有任何靈力波動。那道光束不攻擊道玄真人本人,而是繞過他的正面氣牆,精準地射向了他腳下的地面。灰白色的光芒觸及地面的那一瞬間,整片凹地中央的岩石忽然變得鬆軟如泥,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溶解了似的。道玄真人的腳下一沉,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鬼王抓住了這個間隙。他雙手握住法訣,將全部靈力注入腳下古鼎,鼎口再次噴出一道赤紅光柱,這一次比方才更粗、更猛、更急。三妙仙子也同時從側面再次逼近,短劍刺出的同時左手從袖中彈出一蓬粉色的細霧,將道玄真人的退路封住。玉陽子的長劍從左側壓上,鬼先生的短杖從右側射出一道又一道灰白色的光束,將道玄真人腳下的地面一塊接一塊地溶解、塌陷。

  四個人配合默契,攻守交替,將道玄真人困在了一片越來越小的空間中。鬼王在正面壓制,三妙仙子在側翼牽制,玉陽子在左側步步緊逼,鬼先生在右側瓦解他的立足之地。四道截然不同的靈力從四個方向同時壓來,每一道都帶著一派宗主級別的渾厚修為。道玄真人在那片圍攻中騰挪輾轉,氣牆在前後左右分出一道又一道屏障,將四人的攻勢一一擋下。但他的腳步已經比方才慢了一些,那雙溫潤的眼眸中第一次浮起了一層少見的凝重。

  五人之間的戰鬥將整片凹地中央變成了一座光與影的漩渦。赤紅的、淺粉的、深灰的、灰白的靈光交纏在一起,如同五條顏色各異的巨蟒在夜空中絞纏翻湧。地面在靈力的碰撞中不斷碎裂、塌陷,又被新的碎石填平,再碎裂,再塌陷。周圍的岩石被戰鬥的餘波一塊一塊地掀翻、粉碎,揚起漫天的塵土和石屑。

  話分兩頭。

  大戰剛開始的那一刻,整個凹地便陷入了一片混亂。各派魔道弟子在伏擊圈中左衝右突卻找不到出路。林驚羽沒有加入正面戰場的混戰。他從山脊上退下來之後,繞到了凹地南側的一片亂石叢中,借著夜色和岩石的遮蔽,快速穿行在戰場邊緣,目光在那些魔教高手之間逐一掃過。

  他第一個找上的是吸血老妖。

  那是一個乾瘦的老者,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長袍,袍面上繡著密密麻麻的蝙蝠紋路,在夜色中看去像是一團凝固的血。他的面色蒼白如紙,嘴唇卻紅得發紫,一雙狹長的眼睛裡泛著猩紅色的微光,十根指甲又長又尖,泛著一層油亮的暗紅色光澤。他正站在凹地南側的一處岩石上,雙手張開,催動著周身環繞的數十隻血紅色的蝙蝠虛影,將幾名試圖從南側突圍的青雲門弟子逼得連連後退。

  林驚羽從亂石叢中現身時,吸血老妖便察覺到了。他轉頭看向林驚羽,那雙猩紅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嘴唇咧開,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齒:「又一個送死的。」

  林驚羽沒有答話,斬龍劍從背上拔出,碧綠色的劍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清冽的弧線,直取吸血老妖的面門。吸血老妖身形一晃,如同一隻被驚起的蝙蝠,從岩石上彈起數丈,在半空中翻了一轉,十指張開,數十道血紅色的細線從他指尖射出,如同蛛網般向林驚羽罩來。那些細線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沾到岩石上便留下了一道道暗紅色的腐蝕痕跡。

  林驚羽側身避過那層血網,斬龍劍在身前劃出一圈劍光,將那些細線一一斬斷。斷開的細線在半空中化作一蓬蓬細碎的血霧,紛紛揚揚地灑落。吸血老妖在血霧中再次逼近,雙掌向前一推,一道濃稠的血光從他掌心射出,如同一道暗紅色的瀑布,帶著沉重的壓力向林驚羽壓來。林驚羽橫劍格擋,血光撞上劍身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他整個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向後滑退了數尺,腳下的碎石被碾出了一道淺淺的溝痕。

  兩人在亂石叢中交手了幾個回合。吸血老妖的招式陰毒而詭異,每一招都帶著腐蝕性的血光,沾到衣袍便是一道焦黑的痕跡。但林驚羽的劍法比他更快,更准,每一次都在血光逼近之前先行格擋或閃避,將吸血老妖的攻勢一層一層地剝開。交手到第七個回合時,林驚羽忽然將斬龍劍向前一遞,劍尖直取吸血老妖的咽喉。吸血老妖向後一仰,整個人如同一隻被驚飛的蝙蝠,再次彈向半空。但就在他彈起的那一瞬間,林驚羽的右手腕微微一抖。

  一道黑光從他手腕上射出。

  那道光極快,極細,幾乎沒有任何預兆。黑水玄蛇從林驚羽的腕間脫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細如指節的黑色閃電,精準地射向吸血老妖的胸口。吸血老妖在半空中察覺到了危險,但他的身形正在上升,無處借力,只能將雙掌向前一推,試圖用血光擋住那道黑光。但黑水玄蛇的速度遠超他的反應,那道黑光穿透了那層薄薄的血光,如同穿透一張浸濕的紙,然後精準地沒入了吸血老妖的左胸。

  吸血老妖的身體在半空中僵了一瞬。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個極小的黑點,黑點周圍的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暗黑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將他的血肉腐蝕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掐斷了的嘶鳴。然後他的身體從半空中墜落,重重地摔在亂石叢中,四肢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了。黑水玄蛇從他胸口處鑽出來,在半空中遊了一圈,重新盤迴了林驚羽的右手腕上。

  林驚羽收回斬龍劍,沒有多看那具屍體,轉身向另一個方向掠去。

  端木老祖在凹地北側的一片矮樹叢中。他比吸血老妖更加年長,鬚髮皆白,面容枯槁,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袍子,手中握著一根盤根錯節的木杖。他的周身環繞著一層暗綠色的霧氣,霧氣中隱隱有無數細小的藤蔓在蠕動。他正將那些藤蔓催發出來,纏繞在周圍的岩石和樹木上,試圖構建一道屏障來阻擋青雲門弟子的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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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驚羽從側面切入時,端木老祖的木杖已經揮了過來。那根木杖在半空中化作一條粗如手臂的藤蔓,帶著密密麻麻的尖刺,直取林驚羽的胸口。林驚羽側身避過,斬龍劍橫削而出,將那條藤蔓齊中斬斷。斷口處噴出一蓬暗綠色的汁液,落在岩石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端木老祖沒有停手,他將木杖在地上一頓,腳下的岩石縫中驟然竄出數十根藤蔓,從四面八方同時向林驚羽絞來。

  林驚羽的身形在那片藤蔓叢中騰挪輾轉,斬龍劍左劈右砍,將逼近的藤蔓一根一根地斬斷。但端木老祖的法術比吸血老妖更加持久,那些藤蔓仿佛無窮無盡,斬斷一根便從地下竄出兩根,越纏越密,越纏越緊。林驚羽在藤蔓叢中越陷越深,腳下的空間被壓縮得越來越小。他忽然將斬龍劍向地上一插,雙手握住劍柄,靈力沿著劍身注入地面。一道紫白色的雷電從劍身上炸開,沿著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將那些從地下竄出的藤蔓根莖一併電焦、震碎。端木老祖被迫退了一步,臉上的皺紋擰成了一團。

  就在他退步的那一瞬間,林驚羽手腕上的黑水玄蛇再次脫出。

  那道黑光比第一次更快,更隱蔽,從端木老祖的視野死角射來,精準地射入了他的左胸。端木老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個極小的黑點,然後抬起頭,那張枯槁的臉上浮起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從身體深處抽空了之後的茫然。他手中的木杖從指間滑落,整個人向後倒去,被身後的藤蔓叢接住了。那些藤蔓在他倒下的瞬間便失去了生機,一根接一根地枯萎、蜷縮,最終化作了一片暗綠色的灰燼散落在岩石上。

  林驚羽收回黑水玄蛇,將斬龍劍從地上拔出。他沒有停步,繼續向北側掠去。遠處的凹地中央,百毒子正與曾叔常纏鬥。曾叔常的法器是一面銅鏡,銅鏡射出的白光將百毒子的毒霧一層一層地驅散,但百毒子的毒功太過渾厚,每一次白光將毒霧驅散之後,新的毒霧又會從陶罐中湧出來,將曾叔常逼得連連後退。曾叔常的面色已經有些發白,額角沁著汗,顯然獨自應對百毒子並不輕鬆。

  林驚羽從側面切入時,百毒子正將陶罐舉起,準備釋放新一輪的毒霧。曾叔常的銅鏡剛射出一道白光,將面前的毒霧逼退了一瞬,但百毒子的第二波毒霧已經從側面湧來,曾叔常來不及回鏡,只能向側方閃避。就在百毒子準備追擊的那一瞬間,林驚羽的斬龍劍從側面遞了過來,碧綠色的劍光如同一道被拉直的秋水,精準地切向百毒子的持罐之手。百毒子察覺到劍風,猛地縮手後退,陶罐在他掌中晃了一下,罐口噴出的毒霧偏了方向。

  曾叔常抓住了這個間隙。他將銅鏡翻轉,鏡面朝下,一道白光從鏡中傾瀉而下,如同一道瀑布般將百毒子籠罩在內。百毒子在白光中動作一滯,面色瞬間變得蒼白,周身的毒霧在白光的壓制下迅速稀薄。林驚羽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斬龍劍連揮三劍,每一劍都精準地落在百毒子的要害處——第一劍削去了他持罐的左手,第二劍刺穿了他的右肩,第三劍沒入了他的胸口。百毒子在白光中抽搐了兩下,口中噴出一股暗綠色的血霧,整個人向後倒去,撞在一棵被毒霧腐蝕得只剩半截的枯樹上,再沒有動彈。

  曾叔常收回銅鏡,喘了幾口氣,看向林驚羽時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林驚羽也點了點頭,轉身向凹地中央的方向望去。那裡的靈光漩渦比方才更加劇烈了,赤紅、淺粉、深灰、灰白四種光芒交纏在一起,將整片凹地中央照得如同白晝。道玄真人的身影在那片光芒中若隱若現,被四人圍在中央,身形依然穩如磐石,但那股穩中已經多了一層肉眼可見的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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