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散朝後的密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朱明遠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倪元璐和李邦華之間來回移動。

  「今日朝會上的那些套話,朕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朕現在不想聽什麼陛下聖明、天佑大明,朕想聽真話。」

  倪元璐和李邦華對視一眼。

  倪元璐是戶部尚書,五十出頭,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

  他是天啟二年進士,歷任翰林編修、國子監祭酒,以學問淵博、性情剛直著稱。

  歷史上北京城破,他自縊殉國,留下「吾身為大臣,不能滅賊,死有餘辜」的遺言。

  李邦華是左都御史,年紀與倪元璐相仿,面容方正,眉宇間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比倪元璐更敢言,彈劾過無數權貴,得罪過不少人。

  歷史上城破後他投水自盡,死前說:「吾志不能行,國不能救,死吾分也。」

  這兩個人,是朱明遠目前在朝堂上最信任的。

  「陛下既然問起,」倪元璐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而懇切,「臣就直說了。」

  「今日之局,危如累卵。闖賊百萬之眾,已入山西,太原旦夕可下。

  一旦太原失守,大同、宣府必然望風而降。京師外圍,再無險可守。」

  朱明遠點了點頭:「繼續說。」

  「而朝廷之內,」倪元璐的聲音更低了,「國庫空虛,軍餉無著,京營糜爛,不堪一戰。

  朝臣們各懷心思,真正為社稷著想的,十不存一。」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臣在戶部這些年,經手的帳目觸目驚心。

  天下稅銀十之七八被地方豪強截留,朝廷能收到的不過十之二三。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陛下知道去年太倉實收多少嗎?」

  「多少?」

  「一百二十萬兩。」倪元璐報出一個數字,然後苦笑了一下。

  「而光是京師官俸和軍餉,一年就需要四百萬兩。臣每年都在拆東牆補西牆,每年都在寅吃卯糧。

  太倉那八萬兩存銀是臣最後的家底,不到萬不得已,臣一個子兒都不敢動。」

  朱明遠沉默了片刻。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百二十萬對四百萬。

  這就是大明朝的財政狀況。

  不是沒有錢,是錢都落進了私人的腰包。

  「李卿,你說說。」他轉向李邦華。

  李邦華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朱明遠。

  「臣管的是都察院,管的是監察百官。臣比倪部堂更清楚這朝堂上都是些什麼人。」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鐵錘一樣砸在桌面上。

  「陳演,庸才。魏藻德,小人。此二人把持內閣,賢者不能進,庸者不能退。

  六部之中,尸位素餐者比比皆是。京營將領,吃空額、喝兵血,無惡不作。」

  「臣這些年彈劾過不少人,但彈劾的摺子到了內閣,不是被壓下來,就是被輕描淡寫地駁回去。

  臣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鬥不過那兩個內閣大臣。」

  他說到這裡,語氣中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憤懣。

  朱明遠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兩人都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朕今天叫你們來,除了聽你們說這些,還有一件事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兩人。

  「南遷之事,你們怎麼看?」

  殿內安靜了一瞬。

  倪元璐和李邦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意外。

  南遷,這個提議在朝堂上是絕對的禁忌。

  誰提誰就是動搖國本、棄守京師。

  輕則罷官,重則下獄。

  當年李明睿密奏南遷,被廷臣圍攻差點丟了性命。

  陛下今天主動提出來,這是什麼意思?

  朱明遠看出了他們的疑慮,抬手道:「你們不用緊張。這裡只有我們三個人,說什麼話都出不了這個門。」

  倪元璐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口:「陛下,臣說實話。南遷,是個好辦法。」

  「京師地處北方,四面受敵。李自成從西邊來,滿清從北邊來,一旦被合圍,就是死地。

  而南京有長江天險,有留都六部和江南財賦。如果能遷都南京退可劃江而治,進可徐圖恢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這些話,臣憋在心裡很久了,一直不敢說。」

  朱明遠點了點頭,看向李邦華。

  李邦華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臣贊同倪部堂的看法。南遷,確實是上策。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

  「現在南遷,已經太晚了。」

  朱明遠眉頭微皺:「怎麼說?」

  李邦華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大明疆域圖前,手指從京師一路向西划過。

  「陛下請看。李自成的先鋒距離京師,不過千里之遙。

  大軍日行六十里,途中沒有阻攔的話,一個月就能兵臨城下。」

  他的手指又指向北邊。

  「建虜那邊,多爾袞已經集結了八旗,隨時可能入塞。他們等的就是李自成牽制住我們的主力。」

  「陛下如果現在宣布南遷,朝堂上那些不臣之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陛下要棄他們而去,要丟下京師逃跑。他們為了自保,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臣不是危言聳聽。朝中已經有人在暗中聯絡闖賊,準備城破之時獻門投降。

  如果陛下現在要走,這些人很可能鋌而走險,提前動手。」

  「他們會在陛下出城之前發動宮變,挾持陛下然後開城迎闖。」

  李邦華說完,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倪元璐補充道:「李中丞說的沒錯。臣在戶部,也聽到了一些風聲。

  有些人已經在盤算著城破之後怎麼保住自己的家產,怎麼在新朝謀個一官半職。

  陛下若是現在南遷,正好給他們一個藉口。

  陛下棄守京師,我等為保百姓,不得不降。」

  他苦笑了一下:「到時候,陛下的南遷就成了他們投降的遮羞布。」

  朱明遠聽著兩人的分析,心中暗暗點頭。

  果然,歷史不是靠一個南遷就能改變的。

  歷史上的崇禎為什麼沒能南遷?

  不是因為他不願意,而是因為阻力太大。

  群臣反對有的出於私心,有的出於愚忠,有的純粹就是怕死。

  現在他雖然穿越了,但面對的阻力一點沒少。

  甚至更大。

  但他今天提出這個問題,不是為了馬上南遷。

  他是在試探。

  試探這兩個人到底有多大的膽量,多深的見識,多堅定的忠誠。

  現在他得到了答案。

  「倪卿,李卿。」朱明遠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深深看了他們一眼。

  「朕今天算是明白了,什麼叫忠臣。」

  倪元璐和李邦華同時告罪:「臣等惶恐。」

  「不必惶恐。」朱明遠將兩人扶起來,「你們說的這些,朕都記在心裡了。南遷之事,暫時不提。

  但你們要記住,朕不是在等死,朕在等一個時機。」

  他看著兩人的眼睛,一字一頓。

  「錦衣衛那邊,朕已經換了人。京營那邊,朕也要整頓。

  錢糧的事,倪卿你給朕盯著,過幾天朕要動一批人。」

  倪元璐和李邦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震驚。

  陛下這是要……

  「你們不需要知道太多。」朱明遠打斷了兩人的思緒。

  「朕只需要你們做好自己的事。

  倪卿,你把戶部的帳目再理一遍,哪些人欠稅、欠了多少,給朕列個清單。

  李卿,你把都察院這些年彈劾過但沒處理的案子整理出來,朕要看。」

  「臣遵命。」兩人齊聲應道。

  朱明遠擺了擺手:「去吧。」

  倪元璐和李邦華告退。

  走出乾清宮的時候,倪元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向李邦華。

  「李中丞,你有沒有覺得,陛下今天……不太一樣?」

  李邦華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不是不太一樣,是大不一樣。」他的聲音很低,「但這是好事。」

  「好事?」

  「以前的陛下,剛愎自用,聽不進勸。今天的陛下不但聽得進勸,還知道布局了。」

  李邦華轉頭看了一眼乾清宮的殿門,「也許,大明的氣數還沒有盡。」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誰也沒有再說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