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不叫偷,叫學術借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家飯廳里的壓抑氣氛,隨著周玉麟的歸來,被瞬間點燃。

  他幾乎是衝進來的,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激動、震撼與狂熱的神情,完全沒有了平日裡世家公子的沉穩。

  「父親!」

  周文海正端著茶杯,見兒子這副模樣,眉頭微蹙:「何事如此慌張?成何體統!」

  一直尷尬地坐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周康,也好奇地抬起了頭。

  周玉麟完全顧不上父親的訓斥,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桌前,因為跑得急,呼吸都有些不穩。

  「父親!那個蘇銘……他……他絕非凡人!」

  周文海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銳利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細說。」

  「是!」周玉麟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將方才在後院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他學著蘇銘的語氣,將那三個醜陋的陶罐,分別冠以「天道自然組」、「外力干預組」、「逆境求存組」的名號。

  他又引述著蘇銘那番「窺探微末之理,以仰望大道」的說辭。

  他每說一句,周文海臉上的鄭重就加深一分。

  而一旁的周康,臉色則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紫,像是被人當眾來回扇了十幾個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之前用來嘲諷蘇銘的笑料,此刻從自家侄子口中說出,竟成了蘊含無上智慧的真知灼見。

  這簡直是荒謬!

  「……事情就是這樣。」周玉麟說完,眼神灼灼地看著父親,「父親,孩兒斗膽,也想在咱們後院辟出一塊地,效仿蘇兄此法,設此三組勘驗。日夜觀察記錄,不出半月,孩兒的格物文章,必能豁然貫通!」

  他以為父親會欣然應允,甚至會大加讚賞。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周文海將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茶水濺出,在他一絲不苟的儒衫上留下幾點深色的印記。

  「糊塗!」

  周文海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周玉麟心上。

  周玉麟懵了:「父親,我……」

  「我問你,」周文海盯著他,眼神冷厲如冰,「此勘驗之法,是誰人所創?」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方便 】

  「是……是蘇銘,蘇兄。」周玉麟下意識地回答。

  「既然知曉是他人苦思所得,你未經其允,便要直接拿來為己用,與那梁上君子、街邊竊賊,有何區別?!」

  周文海的聲音陡然拔高:「我周文海的兒子,周家的麒麟兒,治學之道,便是這般不告而取嗎?!」

  「轟」的一聲,周玉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羞愧與委屈交織在一起。

  「父親,這……這不能算偷啊!」他急切地辯解,「學問之道,本就是相互印證,彼此借鑑。蘇兄此法,既然是為了格物,那便是天下公器,我……」

  「住口!」周文海猛地站起,指著兒子的鼻子,「借鑑?你連聲招呼都不打,背地裡偷偷模仿,這叫借鑑?這叫剽竊!是為學之人最不齒的行徑!你若今日行此苟且,他日便會在考場上動歪心思!你的聖賢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他氣得在廳中來回踱步,胸口劇烈起伏。

  周玉麟被罵得狗血淋頭,垂著頭,雙拳緊握,指甲都快嵌進了肉里,心中充滿了不甘。

  他不明白,明明是通往成功的捷徑,為何在父親眼中,竟成了如此不堪的邪道?

  就在父子二人僵持不下,氣氛凝重到快要滴出水來的時候,一個溫婉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如同春風化雨。

  「老爺,何事發這麼大的火氣?仔細傷了身子。」

  話音未落,一位身穿素雅長裙,面容溫潤,氣質嫻雅的婦人款款走出。她正是周玉麟的母親,周文海的妻子,劉氏。

  劉氏一眼就看出了廳內的不對勁,她先是安撫地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又心疼地看了一眼滿臉通紅的兒子。

  「麟兒,跟你父親好好說話,這是怎麼了?」

  周玉麟見到母親,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又說了一遍,語氣里滿是委屈。

  劉氏靜靜地聽完,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她沒有直接評論誰對誰錯,而是柔聲對周文海說道:「夫君,麟兒也是為了學業,一時心急,您先消消氣。」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依妾身看,此事,也未必就是麟兒想的那麼簡單,更非夫君您說的那麼不堪。」

  周文海看向妻子,目光中的怒火稍稍平息。

  劉氏繼續道:「聽麟兒所言,那位蘇公子,年紀雖輕,卻見識不凡,胸襟更是開闊。他既然能當著麟兒的面,將此法傾囊相告,便說明他並非敝帚自珍之人。」

  「我們周家是讀書人家,最重禮數。麟兒直接模仿,確有不妥。可我們為何不能換個法子呢?」

  她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夫君何不讓麟兒備上一份薄禮,明日一早,親自登門,以求教之名,坦誠說明來意?就說我們對他這『格物勘驗之法』十分敬佩,想學習一二,看他是否應允。」

  「若他應允,我們便承他一份人情,日後好生相待。若他不允,那也是他的道理,我們便作罷,絕不糾纏。如此一來,既不失我周家的風骨,也全了麟兒這片向學之心,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番話說得周文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劉氏看著丈夫的神色變化,又輕輕加了一句:「夫君,您想,能想出此等奇妙法門之人,會是尋常鄉野村童嗎?周夫子薦他前來,必有深意。今日我們放下身段,以禮相交,結下一份善緣,於麟兒的將來而言,或許……是一樁莫大的機緣呢?」

  「機緣」二字,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周文海心中那把名為「原則」的鎖。

  是啊。

  他自己就是個學究,最明白一個道理:真正的學問,比任何金銀財寶都珍貴。一個擁有如此清奇思路的少年,他的價值,絕不僅僅是一篇格物文章。

  結交,而非索取。

  這才是上策。

  周文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廳中緊繃的氣氛隨之消散。

  他重新坐下,看向周玉麟,目光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靜與威嚴。

  「你母親說得對。是為父……想得左了。」他坦然承認了自己的偏頗,隨即話鋒一轉,變得無比嚴肅,「也是擔心你急功近利,走了歪路。」

  「孩兒知錯了。」周玉麟見父親態度緩和,連忙躬身認錯。

  「知錯便好。」周文海點了點頭,「明日一早,你親自去一趟後院。」

  他沉吟片刻,做出決定。

  「從我的書房裡,取那方『雲山疊翠』的端硯,再配上徽州李氏制的那對狼毫筆,一併帶去。」

  周玉麟和劉氏都吃了一驚。

  那方端硯可是周文海的心愛之物,平日裡自己都捨不得常用。

  「父親,這……這份禮是不是太重了?」周玉麟遲疑道。

  「不重!」周文海斷然道,「知識無價!我們是去求教,不是去施捨。禮重,才能顯出我們的誠意。你記住,明日見了蘇銘,姿態要放得比今日更低,言辭要比今日更誠懇。你要讓他明白,我們周家,是真心敬佩他的學問,而非覬覦他的法子。」

  「孩兒……孩兒明白了!」周玉麟心中大定,臉上重新煥發了光彩,重重地點了點頭。

  在這場由「種豆子」引發的家庭會議走向圓滿結局時,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從頭到尾都像個透明人一樣的二房主事周康,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飯廳。

  他走到廊下的陰影里,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屈辱與妒火。

  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中扭曲著,顯得格外猙獰。

  大哥的訓斥,侄子的推崇,妻子帶回來的麻煩……一樁樁一件件,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憑什麼?

  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窮小子,憑著幾個破陶罐和幾句歪理,就成了大哥口中的「不凡之子」,成了侄子要執禮求教的「蘇兄」?

  還要讓他周家拿出珍藏的端硯去當拜禮?

  他周康在周家活了半輩子,也未曾得到過如此看重!

  一股陰狠的念頭,像毒蛇一般,從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裡鑽了出來。

  他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不能讓那個小子,就這麼輕易地踩著他周康的臉面,平步青雲。

  絕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