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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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玉麟的聲音帶著一絲少年人刻意裝出來的老成,尾音卻藏不住那份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身後的灰衣老僕,像一尊沒有情緒的石雕,目光平淡地掃過這間破屋,視線在蘇銘和趙瑞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垂了下去,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費。

  趙瑞已經嚇得不敢出聲了,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這可是周家的麒麟子,學正的獨苗,整個青石鎮讀書人都要仰望的存在。

  蘇銘卻只是將手中的書冊輕輕合上,放在桌邊,然後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視著對方。

  「我是蘇銘。」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這平靜的態度,反而讓周玉麟準備好的一肚子質問卡在了喉嚨里。他預想過對方可能會驚慌失措,可能會諂媚討好,唯獨沒想過會是這般坦然。

  「家父聽聞,你在此地探究格物之道?」周玉麟的目光,終是落在了牆角那三個其貌不揚的陶罐上。

  泥土,豆子,麻繩。

  怎麼看,都透著一股鄉下人的窮酸和胡鬧。

  若非父親那番鄭重其事的訓斥,他絕不會踏足這種污穢之地。

  林嶼的聲音在蘇銘腦中悠然響起,「徒兒,穩住。他現在是來求證的,心裡比你虛。記住,你不是在種豆子,你是在闡述天地至理。拿出你昨天背稿子的勁頭,眼神要空靈,語速要放緩,讓他覺得你說的每一個字,都蘊含著他理解不了的深意。」

  蘇-演員-銘深吸一口氣,心中默念師父的教誨,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淡然。

  「不敢稱道。」他微微搖頭,指向那三個陶罐,「不過是效仿先賢,做些淺薄的勘驗罷了。」

  「勘驗?」周玉麟皺起了眉,這個詞他聽父親說過,但從一個鄉下少年口中說出,總覺得有些怪異。

  「正是。」蘇銘邁開腳步,緩緩走到陶罐旁,趙瑞見狀,也趕緊跟了過去,像個緊張的跟班。

  「周公子請看。」蘇銘指著最左邊的陶罐,「此罐,學生稱之為『天道自然組』。種下豆子,每日只依四時節氣,正常澆水,任其生長,不加任何人為干涉。此為順天而行,觀其本然。」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

  周玉麟的眼神,從最初的輕蔑,慢慢變得專注起來。

  蘇銘又指向中間那個用麻繩引著水的陶罐:「此罐,學生稱之為『外力干預組』。以麻繩引水,效仿古人『虹吸之法』,使其根部土壤時刻浸潤。此為人力介入,觀其變數。」

  最後,他的手指落在了最右邊那個看起來乾巴巴的陶罐上。

  「而此罐,學生稱之為『逆境求存組』。種下之後,三日內不予一滴水,觀其在絕境之中,是否有求存之機變。」

  院子裡一時間安靜極了,只有微風吹過老槐樹葉的沙沙聲。

  趙瑞張大了嘴巴,他昨天還覺得蘇銘是瘋了,今天聽著這「一組一組」的說法,雖然還是不明白,但不知為何,就覺得好像……真的很厲害的樣子。

  周玉麟徹底愣住了。

  天道、人力、逆境。

  順天、變數、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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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詞彙他都懂,聖賢書里都有。可他從未想過,這些高深的概念,竟然可以用三個破陶罐和幾顆豆子,如此直觀地呈現出來。

  這……這就是父親口中的「大道至簡」?

  他一直以來苦苦思索的格物文章,總想從風雨雷電、星辰軌跡這些宏大的命題入手,卻總是覺得空洞無物,難以落筆。

  而眼前這個衣衫破舊的少年,卻從腳下最卑微的泥土和種子裡,挖出了一個全新的天地。

  「你……你為何要如此做?」周玉麟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大學》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蘇銘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學生愚鈍,不明天地風雷之大理,便只能從這一草一木之生長,一榮一枯之變化中,去窺探那萬物背後的一絲『理』。」

  「一顆豆子如何破土,是理。一片葉子為何向陽,是理。一條根莖如何尋水,亦是理。這萬千微末之理匯聚,或可助我等……仰望大道。」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周玉麟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神里滿是震撼與羞愧。

  是啊!

  理,在萬物之中!

  自己為何總是捨近求遠,眼高於頂,卻看不見腳下的真實?

  父親罵得對,自己讀的那些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高!實在是高!」林嶼在蘇銘腦中興奮地叫好,「徒兒,可以啊!這波逼,為師給你打滿分!你看那小子,魂兒都快被你勾走了!這就叫降維打擊!用我們樸素的唯物主義世界觀,去打擊他虛無縹緲的唯心主義玄學!」

  蘇銘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道:「師父,這不叫忽悠嗎?」

  「胡說!」林嶼義正言辭,「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忽悠?這叫『概念重塑』與『思想啟蒙』!我們是在幫助一個迷途的羔羊,找到正確的科研方法!」

  周玉麟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江倒海,他向前一步,對著蘇銘,竟是鄭重地躬身一禮。

  「蘇兄,玉麟受教了。」

  這一聲「蘇兄」,讓旁邊的趙瑞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蘇銘坦然受了這一禮,側身避開半步,回禮道:「周公子客氣了,學生只是拾人牙慧,紙上談兵罷了。」

  「不,這不是紙上談兵!」周玉麟的眼神變得火熱起來,「蘇兄此法,直指核心!玉麟……玉麟想知道,這三組勘驗,後續會有何等結果?」

  他太想知道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篇驚世駭俗的格物文章,正在這三個醜陋的陶罐中慢慢發芽。

  機會來了。

  蘇銘心中一動,臉上卻露出一絲為難與遺憾。

  「實不相瞞,學生與同伴只是在此暫住,等候縣學錄籍。算算時日,最多再盤桓五六日,便要離開此處。」

  他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那三個陶罐。

  「植株生長,非一朝一夕之功。想要觀其全程,看到最終結果,恐怕……學生是沒這個機會了。」

  這話一出,周玉麟臉上的火熱瞬間凝固,轉為極度的失望和焦急。

  什麼?

  他剛看到一絲曙光,指引方向的人就要走了?

  這怎麼行!

  「師父,火候差不多了。」蘇銘在心中說道。

  「嗯,恰到好處。」林嶼懶洋洋地給予肯定,「徒兒,記住為師的話。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但有時候,只給他看一眼魚竿怎麼用,不給他魚餌,效果更好。我們不清楚這個周文海的為人,萬一是個心胸狹隘之輩,你把所有東西都捧出去,他得了好處,反手把你這個『源頭』給掐了,豈不冤枉?」

  「畫蛇添足,是大忌。我們只要讓他知道,你有東西,而且是好東西,這就夠了。讓他自己心癢,自己來求,我們才能占據主動。」

  蘇-老謀深算-銘,深以為然。

  他看著一臉焦急的周玉麟,語氣誠懇地說道:「其實,此法甚是簡陋。周公子若是感興趣,大可自行一試。格物之道,貴在親身躬行,而非道聽途說。學生能看到的,公子用心,也一定能看到。甚至,能看到學生看不到的更深層次的『理』。」

  這番話,既謙虛,又捧了對方一手,還把「皮球」給踢了回去。

  周玉麟聽了,心中的焦急稍稍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衝動。

  對!

  我為什麼不能自己做?

  蘇兄能想到的,我周玉麟難道就想不到嗎?

  他看著蘇銘那雙清澈坦蕩的眼睛,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和傲慢也煙消雲散。

  此人胸襟坦蕩,見識不凡,絕非沽名釣譽之輩。

  「蘇兄之言,振聾發聵。」周玉麟再次躬身,「今日之恩,玉麟銘記在心。待我回去稟明家父,定當再來拜會。」

  他說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三個陶罐,像是要把它們的模樣刻在心裡,然後才轉身,帶著那名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灰衣老僕,快步離去。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趙瑞才像一個漏氣的皮球,猛地癱坐在地。

  「我的娘啊……」他喘著粗氣,看著蘇銘,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蘇銘……你……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把周家大公子都給……給說服了?」

  「我什麼也沒說,」蘇-神棍-銘平靜地走回桌邊,重新拿起那本《稼穡要術》,淡淡道,「我只是在跟他探討學問。」

  「探討學問……」趙瑞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原來,讀書還能這麼讀?

  原來,送禮還能這麼送?

  他看著桌上剩下的那一百多文銅錢,再看看牆角那三個只花了幾文錢的陶罐,第一次覺得,蘇銘這個同伴,實在是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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