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備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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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言走了之後,丁冬九一個人在屋子裡坐了很長時間。

  他坐在椅子上,背靠著椅背,眼睛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屋外的蟬鳴一陣一陣地傳進來,嘶啦嘶啦的,可他覺得那些聲音好像隔了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存糧。

  這兩個字像兩顆釘子,牢牢地釘在他的腦子裡,拔都拔不出來。

  嘉言不會無緣無故跟他說這個。這丫頭雖然不能說話,可她聰明,心思細膩,在吳府老太太身邊待了大半年,耳濡目染,學到的東西遠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多。她既然冒險告訴他這個消息,那就說明——吳府那邊一定聽到了什麼風聲。

  是打仗?是天災?還是人禍?

  丁冬九的大腦飛速地轉動著。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五年了,日子過得順風順水,幾乎快要忘記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了。這是古代,是生產力低下、抗風險能力極差的古代。一場旱災、一場蝗災、一場洪水、一場兵亂,就能讓成千上萬的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他回想了一下今年夏天的天氣——熱,出奇地熱。地里的莊稼雖然靠著澆水還能撐得住,可河裡的水位明顯下降了,往年這個時候能沒過大腿的河段,現在只到膝蓋了。他以前看過一些書,知道在古代,氣候異常往往是大災的前兆。大旱之後必有大蝗,大澇之後必有大疫,這是規律。

  可他不確定。他沒有穿越者的金手指,不知道這一年到底會發生什麼。他前世的歷史知識本來就有限,對這個時代的了解更是少得可憐。只知道這也是一個姓趙的皇帝坐天下,國號宋,可這個「宋」跟他前世歷史書上那個宋不是一回事,燕雲十六州還在手中。外族也沒那麼強大。

  信息太閉塞了。自他作為傷病回來之後就再也沒有關注邊境的事了,外面發生了什麼,朝廷有什麼動向,邊境有沒有戰事,他一概不知。

  可正因為不知道,他才更不敢掉以輕心。

  嘉言的消息,是從吳府傳出來的。吳府是白河鎮甚至整個府的大戶人家,跟官府有往來,消息靈通。如果連吳府都在悄悄地做準備,那就說明事情一定不小。

  丁冬九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他推開房門,走回自己在白河鎮的宅子。午後的陽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廊下,打量著這座宅子——青磚門樓,黑漆大門,門口兩株石榴花開得正艷,火紅的花朵綴滿枝頭,在綠葉的映襯下格外醒目。門樓上方的磚雕線條流暢,雖然不是多繁複的圖案,可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這座宅子是他去年買下來的,花了一百兩銀子。當時覺得價錢不虧——地段好,格局方正,院牆高大結實,在這一片中等人家聚居的街區里,算是相當不錯的宅院了。可現在再看,他忽然覺得這宅子還不夠安全。

  院牆雖然高大,可到底是磚砌的,經不起多少人撞。大門是黑漆木門,看著厚重,可真要有人拿粗木樁來撞,也撐不了幾下。而且這宅子臨街,一旦外面亂起來,首當其衝的就是沿街的住戶。

  他繞著宅子走了一圈,前前後後、里里外外,每一個角落都仔細看了一遍。

  正房三間,坐北朝南,窗欞上糊著白色的窗紙,窗台下擺著一盆蘭花,因為缺水有些枯萎了。東西各有兩間廂房,青磚鋪地,掃得乾乾淨淨。灶房和倉房在院子後面,跟正房之間隔著一個不大的院落,相對獨立。

  他重點看了灶房和倉房。灶房不大,一進門就是一口大灶,灶台上放著兩口鐵鍋,旁邊是一個大水缸。倉房比灶房大一些,裡面堆著一些雜物——幾袋糧食,幾捆乾柴,還有一些罈罈罐罐。

  丁冬九站在倉房裡,目光在四壁上掃來掃去。他伸出手,敲了敲牆壁,實心的,是青磚砌的。他又看了看地面,也是青磚鋪的,鋪得很平整。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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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房和倉房之間,有一條大約三尺寬的過道。過道兩側都是牆壁,一側是灶房的北牆,一側是倉房的南牆。如果把這條過道利用起來,在兩端砌上假牆,做一個隱蔽的夾層,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出來。夾層里可以藏糧食,也可以藏人。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走到院子裡,在石墩上坐下來,隨手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起來。

  他畫的是一個俯視圖——宅子的整體布局,正房、廂房、灶房、倉房的位置,都用線條標了出來。然後在灶房和倉房之間的過道處,畫了一個長方形的框,標註了「夾層」兩個字。

  畫完之後,他又覺得不夠。光有夾層還不夠,萬一外面亂起來,躲在夾層里也不是長久之計。得有儲備——糧食、水、柴火、藥品,這些東西都得提前準備好。

  他扔掉枯枝,站起身來,回到屋裡,找出紙和筆。

  他不是什麼文人,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可畫圖是他的強項。前世他是個理工男,畫圖紙是基本功。他鋪開紙,拿起筆,蘸飽了墨,手腕一轉,開始在紙上畫起來。

  他畫的是三維立體圖。

  筆尖在紙上快速地移動,線條一條一條地延伸開來,勾勒出院子的輪廓、房屋的結構、夾層的位置、地窖的深度。他畫得很投入,眉頭微蹙,嘴唇抿著,眼睛專注地盯著紙面,偶爾停下來想一想,然後用筆在某個地方加幾條線,或者塗改幾筆。

  一幅完整的改造方案圖,用了小半個時辰才畫完。

  圖上,後院灶房和倉房之間的過道被改造成了一個隱蔽的夾層,入口設在倉房內部的角落裡,用一個活動的木板遮擋,外面堆上雜物,根本看不出來。夾層不大,大約三尺寬、一丈長,可以儲存足夠一家人吃三個月的糧食。

  在後院的西北角,他還設計了一個地窖。地窖的入口設在倉房內部,同樣用木板遮蓋。地窖挖得深一些,大約一丈深,四壁用磚石砌築,防潮防水。地窖里可以儲存更多的糧食,還可以存放一些貴重物品。

  他放下筆,拿起圖紙,吹了吹上面的墨跡,仔細端詳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

  丁冬九挑合適的時間把這個事告訴了滿銀,滿銀雖然年輕,但挨餓的滋味他品嘗的太多了,他也最擔心。「舅~」當即就急了。丁冬九拍拍滿銀 看著他的眼睛說:「咱們先穩住,咱倆兩不能慌!」滿銀一想,就是這個理,一家在都指望著呢。

  丁冬九把自己畫的圖紙給滿銀:「你看看這個。」

  滿銀接過來,低頭一看,愣住了。他見過圖紙,村里蓋房子的匠人也畫圖紙,可那都是幾條簡單的線,標註一下尺寸就行了。可丁冬九這張圖,畫得跟真的一樣——房子是立體的,牆壁有厚度,門窗有位置,連院子裡的竹子都畫出來了。

  「舅,這……這是啥?」滿銀抬起頭,一臉茫然。

  「後院改造的圖紙。」丁冬九指著圖上的幾個位置,「這裡,灶房和倉房之間,我要做一個夾層,用來藏糧食。這裡,倉房裡面,我要挖一個地窖。咱們得去外地找幾個可靠的泥瓦匠來,要嘴嚴的那種,別到處嚷嚷。」

  滿銀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可見舅一臉嚴肅,也不敢多問,點了點頭:「哎,我這就去。」

  「等一下。」丁冬九叫住他,壓低了聲音,「還有一件事——你從現在開始,分批去買糧食。別一次買太多,免得引人注意。今天買兩袋,過兩天再買兩袋,分散著買。大米、小米、麵粉、豆子,都要。買回來之後,先存在我這宅子後面的庫房裡,等夾層和地窖弄好了,再搬過去。」

  滿銀聽了,心裡頭百味雜陳,這日子過的有滋有味,囤糧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可能要出事。

  安排好滿銀這邊的事,丁冬九又去找了郭掌柜。

  郭掌柜正在自家院子裡喝茶,看見丁冬九來了,熱情地招呼他坐下。丁冬九沒有心思喝茶,坐下來之後,看了看左右沒有旁人,才低聲開口:「郭掌柜,我有個事想跟您說。」

  「啥事?你說。」郭掌柜看他臉色不對,也收起了笑容。

  「最近……可能會不太平。」丁冬九斟酌著措辭,「我聽到一些風聲,說外面可能有變故。具體是什麼變故,我也不清楚,可我覺得,還是早做些準備為好。」

  郭掌柜的臉色變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聲音也低了:「你聽到什麼了?」

  「我也不是太清楚。」丁冬九搖了搖頭,「我只能說,這個消息的來源可靠。郭掌柜,您要是有餘錢,不妨也多存些糧食。有備無患。」

  郭掌柜看著他,目光閃爍了幾下。他知道丁冬九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既然能專程來跟自己說這個,那就一定是真有把握。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多謝你提醒。」

  從郭掌柜家出來,丁冬九又去了找了吳猛 這是兄弟,吳猛一聽老太太屋裡聽來的。啥話不說,給丁冬九抱拳行了個禮,「兄弟,客氣話不說了!」

  回到丁記,丁冬九給王嬸子,余娃,李涯都大概說了,世道不太平要屯糧,要悄悄的。他們都是挨餓過來的,馬上臉色大變,目光警惕,開始合計怎麼存吃的活下去。

  安排完鎮上的一切,丁冬九又趕回了牛尾村。

  一進家門,他就把丁傳根和胡氏,王一梅,滿倉叫到了一起,關上門,把事情說了。

  丁傳根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坐在炕沿上,低著頭,手裡捏著旱菸杆,指節捏得發白。半晌,他抬起頭來,看著丁冬九,聲音有些沙啞:「你確定?」

  「不確定。」丁冬九說,「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爹,您活了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清楚——這世道,太平日子過久了,就容易出事。」

  丁傳根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地吐出來。煙霧在昏暗的屋子裡繚繞,模糊了他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磕了磕菸灰,站起身來:「你說得對。有備無患。咱家也挖個地窖,藏些糧食。」

  丁冬九點了點頭。他本來還擔心爹會說他小題大做,沒想到老爺子比他想像的還要果斷。

  「挖在哪兒?」滿倉問。滿倉有點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整的發懵。

  丁冬九躊躇了一下,:「東屋。也只有爹和娘睡覺的東屋的地方寬展點,挖好了之後,上面鋪上木板,再堆上糧食和雜物,外人看不出來。」

  滿倉猶豫一下說:「這地方天天做豆腐忙的很,咱家來往人也多,挖的土往出運,怕也是招人眼目。

  丁傳根點了點頭:「行,實在沒地方,再合計。」滿倉,想了想又:「我家趙家窪地方大,在村頭,避人耳目,「莫不如把窖挖在我家。

  丁冬九一想,是個主意,這牛尾村

  現在他是紅人,大家都盯著一舉一動。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特意跑了一趟趙家窪 說明情況。大姐大姐夫,現在一貫把丁冬九奉為活財神,現在說啥是啥。一聽丁冬九來意,也是又驚又嚇,丁冬九咋說咋是。找地方,隱蔽挖藏物資的地方。她們自己知道咋樣處理。

  丁傳根手抖是抬不起來 她他不是害怕。他是想起了四十多年前那場大旱。那時候他還年輕,剛成家不久,眼看著地里的莊稼一片片地枯死,河裡的水一天天地乾涸,村裡的人一家家地逃荒。他的爹娘,都起去一路乞討,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

  那樣的日子,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接下來的幾天,丁冬九一邊在村里挖地窖,一邊安排幾個姐姐家也做好準備。他挨家挨戶地走了一趟,沒有多說,只是告訴她們——今年天氣反常,可能會有災荒,最好多存些糧食,別等到漲價了再買。

  ..

  幾個姐姐都知道弟弟的本事,聽他這麼說,雖然心裡頭犯嘀咕,可也都照做了。大姐丁招娣最乾脆,當天就讓大姐夫去集上買了五袋糧食,堆在堂屋裡。二姐和三姐也陸陸續續地買了些。四姐家底薄,丁冬九就私下給了她一些銀子,讓她也備上一些。

  忙活完這一切,丁冬九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坐在自家院子裡,背靠著牆,看著頭頂的天空。天藍得發白,沒有一絲雲彩,日頭毒辣辣地照著,曬得人頭皮發麻。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葉子都有些卷邊了,蔫蔫地耷拉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煤坯。

  如果真的有事發生,光有糧食是不夠的。還得有燃料。柴火不耐燒,而且目標太大,容易引起注意。煤坯就不一樣了——耐燒,熱量高,儲存方便,而且不起眼。

  他前世在北方農村待過一段時間,見過當地人做煤坯。就是把煤粉和黃土按一定比例混合,加水攪拌成稠糊狀,然後攤在地上,抹平,用鏟子切成一塊塊的方塊,晾乾了就能燒。簡單,實用,成本低。

  他決定再做一些煤坯備著。

  說干就干。他讓滿銀從鎮上買了幾袋子煤粉回來,又在自己家地頭挖了一些黏性好的黃土。他把煤粉和黃土按七比三的比例倒在一個大盆里,加上水,用鐵鍬攪拌均勻。攪好的煤泥黑乎乎的,稠度適中,攤在平整的地面上,用鏟子抹平,大約一寸厚,然後用刀切成一塊塊的小方塊。

  丁福看見爹在院子裡搗鼓黑乎乎的東西,好奇地湊過來:「爹,你這是幹啥呢?」

  「做煤坯。」丁冬九頭也不抬地說。

  「煤坯是啥?」

  「就是能燒的東西。冬天取暖用的。」

  丁成蹲下來,伸手想摸一摸那些黑乎乎的東西,被丁冬九一巴掌拍開了:「別摸,髒。等你弄一身黑,你娘又該罵我了。」

  丁成縮回手,嘿嘿笑了笑,蹲在一旁看爹幹活。他看著丁冬九和滿銀把那些黑色的泥塊一塊塊地切放好好,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地上,覺得很有意思。

  「爹,這東西真的能燒嗎?」

  「能。比柴火耐燒多了。」

  「那咱以後冬天就不怕冷了?」

  丁冬九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丁福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好奇。他忽然覺得心裡頭有些發酸——這孩子還不知道,他做的這些東西,不僅僅是為了冬天取暖。

  「嗯,不怕了。」丁冬九說,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有爹在,什麼都不用怕。」

  丁福聽了,咧嘴笑了,到了約遼河騎馬的話,出來說話的有事少正是換牙的年紀,門牙掉了兩顆,笑起來看著有些滑稽。

  丁冬九也笑了,可笑容裡帶著一絲沉重。

  他抬起頭,又看了看天。天空依舊藍得發白,沒有一絲雲彩。

  他希望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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