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盛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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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二章 盛極

  今年的夏天來得早,也來得猛。

  過了端午,天就熱得不像話了。日頭像一個大火球,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烤得地皮發燙,踩上去都覺得燙腳底板。樹上的知了從早叫到晚,嘶啦嘶啦的,吵得人心煩。連狗都懶得動彈,趴在樹蔭底下,伸著舌頭,呼哧呼哧地喘氣。

  可再熱,也擋不住莊稼人心裡頭的熱火。蓄水,澆地忙。

  牛尾村丁家那幾畝地,今年收成不錯。麥子黃了,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腰,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一片金色的海浪。滿倉帶著幾個短工,頂著日頭在地里忙活了兩三天,總算把麥子都割完,捆好的麥個子一排排地立在門前,等著運回場上脫粒。

  打完場,曬乾揚淨,一過秤——好賴十畝地,收了三十多石麥子。這在牛尾村,算是頂好的收成了。

  丁冬九留夠了交皇糧的,又把一家人的口糧留足,剩下的都裝進麻袋,一袋一袋地扛進堂屋的小隔斷里。西屋本來就不大,主要是做磨坊,現在不住人,堆了十幾袋糧食,丁傳根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

  「今年這收成,夠吃到明年新糧下來了。」他說。

  「就是。」丁冬九拍了拍手上的灰,「總歸是手裡有糧不慌。」

  丁傳根點了點頭, 兒子再掙錢,家裡有糧總覺得踏實。

  可比起地里的麥子,真正的大頭是西瓜。

  大姐趙家窪那邊的一畝瓜,今年結得特別好。趙家窪那地方,土質偏沙,種糧食產量不高,可種瓜卻是天生的好地。去年大姐和大姐夫頭一回種,戰戰兢兢的,像摸著石頭過河,生怕種砸了。今年有了經驗,從育苗到移栽到整枝壓蔓,每一步都做得精細。再加上丁冬九教的那些法子——用蚯蚓糞做肥料,澆水要見干見濕,瓜坐果之後要墊草墊子防止爛底——大姐夫趙大河一一記在心裡,一樣不落地照做了。要捨得打岔子。

  結果就是,那一畝瓜地,藤蔓爬得滿地都是,葉子墨綠墨綠的,一個個大西瓜藏在葉子底下,圓滾滾的,像一群胖娃娃。大姐夫每天都要去地里轉兩圈,看見哪個瓜又大了一圈,就蹲下來拍拍,聽聽聲音,臉上笑得跟開了花似的。

  大姐丁招娣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地里的活要干,家裡的雞要喂,豬要喂,還得抽空去幫弟弟指導照看白河鎮那兩畝瓜地。丁冬九這幾個姐姐,王一梅娘家,大的小的齊上陣,沒有一個閒人。

  白河鎮那兩畝河邊地,今年也種成了。

  王大柱和王二柱兄弟倆,從開春就在地里忙活。翻地、起壟、育苗、移栽、澆水、施肥、整枝、壓蔓——丁冬九和大姐教的那些技術,他倆一樣一樣地學,一樣一樣地干。剛開始的時候手生,幹得慢,可慢慢地就熟練了。兩個人都是二十多歲的壯勞力,有的是力氣,又肯吃苦,把那兩畝瓜地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大姐和大姐夫也隔三差五地過來看看,指點指點。大姐夫趙大河話不多,可經驗實在,一看就知道哪根藤該留哪根該掐,哪個瓜該留哪個瓜該摘。大柱和二柱跟著學,進步飛快。

  丁冬九隔幾天也來一趟,在地里轉一圈,看看瓜的長勢,問問有什麼困難。大柱和二柱都說沒有,姐夫你放心,我倆能行。

  丁冬九看著那兩個曬得黝黑的小伙子,心裡頭滿意。這兩個大舅子哥,踏實,肯干,是兩塊好料。


  頭一批瓜開摘的那天,丁冬九特地趕到了白河鎮。他站在地頭,看著滿地的西瓜,隨手抱起一個,拍了拍,聲音清脆,熟透了。他用刀切開,瓜瓤紅艷艷的,籽黑皮薄,汁水順著刀刃往下淌。咬一口,又脆又甜,滿嘴的清涼。

  「好瓜。」丁冬九點了點頭。

  大柱和二柱站在旁邊,緊張地看著他,聽他這麼說,兩個人的臉上同時露出了笑容。二柱藏不住事,嘿嘿地笑了出來,露出一口白牙。

  一車車的瓜拉到雲岩寺。寺里的和尚們看見那些圓滾滾的大西瓜,都圍了過來。知客僧嘗了一塊,連連點頭,又拿去給方丈嘗了。方丈嘗過之後,也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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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下可不得了了——連方丈都說好,那還有什麼說的?全寺上下都滿意。

  雲岩寺是大寺,不缺錢。除了按例收取的瓜之外,寺里又額外買了四千斤。管帳的和尚噼里啪啦地撥了一陣算盤,又加上方丈特意吩咐的賞錢,最後一結算——一百兩銀子。

  丁冬九拿到銀子的時候,心裡頭也是狠狠跳了一下。一百兩。除去各種成本,淨利潤也有八十多兩。這在鄉下,夠一個普通人家過上十年了。

  他知道輕重

  回到鎮上,他先去找了郭掌柜。他倆合作這幾年了,雲岩寺的關係少不了他維護,郭掌柜如今是他三姐家大妞的公爹,兩家結了親,關係又近了一層。丁冬九把十兩銀子放在郭掌柜面前,又讓人搬了兩百斤瓜到他院子裡。

  「郭掌柜,這是今年的分紅。」丁冬九笑著說,「瓜您留著吃,銀子您收著。」

  郭掌柜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和滿地的西瓜,臉上的笑容怎麼都藏不住。他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說:「冬九啊,你辦事就是敞亮。跟你合夥,我心裡頭踏實。」

  「郭掌柜客氣了。」丁冬九說,「咱們是自家人,不說兩家話。」

  從郭掌柜家出來,丁冬九又回到鋪子裡,把大柱和二柱叫了過來。

  兩個大舅哥站在他面前,曬得黑不溜秋的,手上都是幹活的繭子,可精神頭十足。丁冬九看著他們,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頭是白花花的碎銀子。

  「這是十六兩。」丁冬九把銀子遞過去,「你倆今年的辛苦錢。」

  大柱和二柱同時愣住了。十六兩?兩個人?那不就是一人八兩?

  八兩銀子是什麼概念?在鄉下,二兩銀子就能下聘娶個媳婦了。八兩銀子,夠娶四個媳婦的。兩個勞力種地能掙這些銀子,這是做夢不敢想的。

  「姐夫,這……這也太多了……」大柱連連擺手,臉都漲紅了,「我們就是干點力氣活,不值這麼多……」

  「值不值我說了算。」丁冬九把銀子塞到他手裡,「你們倆從開春忙到現在,受著瓜一天都沒歇過,這錢是你們應得的。拿著,別推了。」

  大柱握著那包銀子,手都在發抖。他看了看弟弟,二柱也是一臉的不知所措。

  「妹夫,我們……」大柱的聲音哽咽了,「我們不知道怎麼謝你……」

  丁冬九趕緊拍拍大舅哥肩膀,「咱們好好干,以後日子還長著呢。這錢拿回去,給家裡添置點東西,也給三柱攢著娶媳婦。」

  大柱和二柱咧嘴笑,眼眶都紅了。

  當天晚上,大柱和二柱回到家裡,把銀子往桌上一放,全家都炸了鍋。

  王一梅的娘張氏正在灶房做飯,聽見動靜跑出來,看見桌上那堆銀子,手裡的鍋鏟差點掉在地上。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然後一把抓起銀子,掂了掂,又放下,再抓起來,反覆了好幾遍,才顫著聲問:「這……這是哪來的?」

  「姐夫給的。」大柱說,聲音里還帶著激動,「今年的辛苦錢,十六兩。」

  「十六兩……」張氏念叨著這個數字,眼睛越瞪越大。她忽然轉過身,朝著牛尾村的方向,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張氏如今走路都帶風了。以前她去井邊打水,都是低著頭,不怎麼跟人說話。現在不一樣了,見了人主動打招呼,腰板挺得直直的,說話的聲音也大了。村里人都知道她家攀了個好女婿,見了她也客客氣氣的。

  王家如今的日子,跟去年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靠著女婿家,吃喝不愁,家裡還養了雞、養了豬,菜園子裡的菜也長得好。地里的糧食也夠吃,不用再勒緊褲腰帶了。如今又有了這筆銀子,那可是實打實的底氣。

  三柱還沒娶媳婦,這下好了,可以挑著找了。張氏心裡頭盤算著,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

  大姐趙家窪那邊,今年也賺了不少。

  大姐夫趙大河種了不到一畝瓜,產量比不上白河鎮那兩畝,可也不差。他們的瓜主要是賣給醉仙樓的唐掌柜——去年就說好了的。唐掌柜做生意精明,給的價錢不如雲岩寺大方,可也算公道。一季瓜賣下來,刨去成本,淨落了五十幾兩銀子。

  大姐夫拿到錢的時候,也喜不自勝。他跟大姐丁招娣兩個人,坐在炕頭上,把銀子數了三遍,每一遍的數字都一樣。

  「他爹,咱家今年又掙了大錢了。」大姐說話,聲音都帶笑。

  「嗯。」大姐夫應了一聲,也是滿臉笑容,如今吃得好,臉上有肉看著年輕也舒展了。

  大姐家分了二十多兩,心滿意足了。去年丁冬九就說這瓜,估摸就是一兩年的事。她跟丁冬九說的時候,笑得合不攏嘴:「冬九,大姐這輩子見的錢都是靠你掙下的。」

  「大姐,你跟我還客氣啥。」丁冬九說,「你們自己也出了力,這是應得的。」

  丁冬九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綢衫,在白河鎮和牛尾村之間來回穿梭,周旋於雲岩寺、郭掌柜、唐掌柜和各路買家之間。一樁樁生意談下來,一筆筆銀子收進來,他面上不顯,心裡頭還是有些自得的。

  忙活完這一攤子事,他總算能歇口氣了。

  他回到牛尾村的家裡,往炕上一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王一梅端了一碗綠豆湯進來,看他那副癱在炕上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累壞了吧?」

  「累。」丁冬九接過綠豆湯,喝了一口,涼絲絲的,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都舒坦了,「可心裡頭高興。」

  「知道你高興。」王一梅在炕邊坐下,拿起一把蒲扇,給他扇風,「今年收成好,地里、鋪子裡、瓜地里,處處都進錢,你能不高興嗎?」

  丁冬九閉著眼睛,享受著涼風和媳婦的嘮叨,嘴角掛著笑。

  夏天住在村子裡,比鎮上舒服多了。雖然也熱,可院子大,通風好,晚上把門窗都打開,穿堂風一吹,比在鎮上憋在小院子裡涼快多了。而且村子裡安靜,沒有鎮上的嘈雜,天一黑就只剩下蟲鳴和蛙叫,睡都睡得踏實些。

  小丁麗已經好幾個月了,正是最好玩的時候。

  小傢伙長得白白嫩嫩的,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見了人就笑,笑得口水都流出來。她不怕生,誰抱都行,可最喜歡爹抱——丁冬九一伸手,她就張開兩隻小胳膊,身子往前傾,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急得不行。

  丁冬九怕天熱孩子長痱子,特地讓王一梅用粉色綢子做了幾件小衫小褲。粉嫩嫩的顏色,穿在小丫頭身上,襯得她越發白淨可愛,像年畫上的娃娃。丁冬九每次抱著她,都捨不得撒手,顛來顛去地逗她玩,小傢伙咯咯地笑,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你看看你,都快把她寵壞了。」王一梅在一旁看著,嘴上這麼說,臉上卻帶著笑。

  「我閨女,我不寵誰寵?」丁冬九理直氣壯地說,又低頭在小丁麗臉上親了一口。小丁麗被親得痒痒,縮著脖子咯咯笑,小手亂抓,抓住了丁冬九的鼻子,使勁揪。

  「哎喲,輕點輕點,鼻子要掉了。」丁冬九假裝慘叫,小丁麗笑得更歡了。

  王一梅看著父女倆鬧成一團,也忍不住笑了。她坐在炕邊,手裡納著鞋底,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眼裡滿是溫柔。

  丁冬九鬧夠了,把小丁麗放在炕上,讓她自己爬。小傢伙翻了個身,趴在那裡,撅著小屁股,努力地想往前爬,可胳膊腿還不太聽使喚,爬了半天還在原地打轉。她急得哼哼唧唧的,丁冬九在一旁看著,笑得前仰後合。

  笑夠了,他抬起頭,看向王一梅。

  這一看,他愣了一下。

  王一梅生完孩子之後,補得好,吃食不差,整個人都圓潤了一圈。原本就是圓臉現在變得圓嘟嘟的,臉頰上也長了肉,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以前那些緊身的衣裳,現在穿著都有些勒了,胸前的扣子繃得緊緊的,腰身也顯出了豐腴的曲線。

  丁冬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

  「你笑啥?」王一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以為沾了什麼東西。

  「我笑你。」丁冬九說,「你現在可比以前胖了。」

  王一梅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耳朵根。她啐了一口:「去你的,沒個正經。」又不好意思的說:「我以後少吃點」

  「胖點好。」丁冬九一本正經地說,「現在這樣好,有肉,看著日子就過的好。」

  王一梅的臉更紅了,低下頭,手裡的針線納得更快了,嘴裡嘟囔著:「你就會說好聽的哄我。」

  丁冬九看著她那副害羞的樣子,心裡頭痒痒的,正要再說幾句逗她,院子裡傳來了喊聲:「冬九!冬九在家嗎?」

  是大姐丁招娣的聲音。

  丁冬九收起嬉皮笑臉,站起來,迎了出去。大姐丁招娣正站在院子裡,頭上包著一塊藍布帕子,臉上帶著汗,一看就是趕路趕得急。

  「大姐,你咋來了?快進屋坐。」丁冬九說。

  丁招娣跟著他進了堂屋,坐下,接過王一梅遞過來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才開口說話:「冬九,大姐來找你商量個事。」

  「啥事?你說。」

  丁招娣放下碗,看著弟弟,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高興,又像是有些忐忑:「是滿銀的事。」

  「滿銀?他咋了?」

  「他沒咋。」丁招娣說,「我是想跟你說說他的婚事。這孩子今年都二十了,也該成家了。他在你鋪子裡幹了二年多,歷練出來了,我看著也放心了。可這親事,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就在村里找一個,跟著他去鎮上過日子呢,還是在白河鎮本地找一戶合適的?如今趙家窪村裡有人打問了,姑娘不錯,我怕耽誤了,趕緊來了。」

  丁冬九聽了,點了點頭。滿銀的年紀確實不小了,在農村,二十歲還沒娶媳婦的,已經算是晚的了。

  「大姐,你問過滿銀的意思沒有?」丁冬九問。

  丁招娣嘆了口氣:「問過,可這孩子……一提這個就躲,說自己不急,先立業再成家。可我看著,他心裡頭怕是還有點怕。」

  丁冬九沉默了。他知道大姐說的是什麼事——去年滿銀被秦寡婦和春杏的事嚇怕了,也臊了臉,長了記性。

  「這樣吧。」丁冬九想了想,說,「我過兩天要去白河鎮,到時候我問問滿銀的意思。看看他是想在村里找,還是在鎮上找。要是在鎮上找,我也能幫著留意留意。」

  丁招娣聽了,連連點頭:「好好好,你問問他。這孩子聽你的,你說的話他肯聽。」

  送走了大姐,丁冬九又在家裡歇了兩天。第三天早上,他帶著王一梅收拾的一些蔬菜和雞蛋,坐上四姐夫給雲岩寺送豆腐乳的驢車,去了白河鎮。

  到了鎮上,丁冬九先去了鋪子。

  一進門,鋪子裡的人紛紛跟他打招呼:「東家來了!」「東家好!」丁冬九一一應著,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滿銀看見他來了,放下算盤迎了出來:「舅,您來了。」

  「嗯,來看看。」丁冬九說,「鋪子裡咋樣?」

  「都好。」滿銀說,「這幾天的流水比上個月還多了兩成。」

  丁冬九點了點頭,正要再說什麼,餘光瞥見一個身影從後院走了進來。

  是嘉言。

  小姑娘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料子是好料子,滑溜溜的,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頭髮梳得光光的,在腦後扎了兩個小髻,用素色的頭繩繫著,乾乾淨淨的。她比去年又長高了一些,也白淨了許多,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棵剛冒出土的小嫩苗。

  她看見丁冬九,抿嘴一笑,走過來,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

  丁冬九看著她,心裡頭有些感慨。這丫頭如今經常被接到吳府去跟老太太作伴,穿戴打扮都不一樣了,舉手投足間也多了幾分大家閨秀的味道。可她還是那個不會說話的嘉言,見了丁冬九,還是那副抿嘴笑的模樣。

  「嘉言,你長高了。」丁冬九笑著說。

  嘉言指了指後院,又比劃了幾個手勢。丁冬九看明白了——她是跟著吳府的馬車來的。。

  「老太太對你好不好?」丁冬九問。

  嘉言點了點頭,眼睛亮亮的,又比劃了幾下。丁冬九看懂了:老太太教她認字,她已經認識好幾十個字了。

  「喲,那可了不起。」丁冬九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

  嘉言聽了,臉上露出羞澀的笑容,低下頭,腳尖在地上輕輕蹭了蹭。

  丁冬九早跟滿銀和王嬸子說過,嘉言在吳府老太太那裡是她的緣法,不要拘著她,她想回來就回來,想去就去。吳府是白河鎮的大戶人家,老太太又是慈善人,嘉言能在她跟前長大,是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可今天,嘉言好像不只是來他跟前打個招呼那麼簡單。

  她抬起頭,看了丁冬九一眼,又看了看周圍——鋪子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拉了拉丁冬九的衣袖,又朝後院努了努嘴。

  丁冬九有些意外:「你想跟我說啥?」

  嘉言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認真的神色,跟她這個年紀的孩子不太相符。

  丁冬九心裡頭疑惑,帶著她去了後院,進到滿銀住的屋子,嘉言進門,又探頭往外看了看,把門關上。

  丁冬九被她這副神秘兮兮的樣子弄得有些緊張:「嘉言,到底咋了?」

  嘉言轉過身來,看著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不能說話。她急得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忽然想到了什麼,走到桌邊,伸出手指,蘸了杯子裡的水,在桌面上寫了起來。

  她寫得慢,一筆一划的,有些歪歪扭扭,可看得出很認真。丁冬九湊過去,看著桌面上的水痕,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兩個字。

  存糧。

  丁冬九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嘉言,聲音壓得極低:「這是誰跟你說的?」

  嘉言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她沒有寫字,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丁冬九的心猛地一沉。

  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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