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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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安家

  丁冬九一家在白河鎮的新宅子裡忙活了兩天,才算真正安頓下來。

  搬家這種事,看著簡單,可真動起手來,零零碎碎的事情一大堆。被褥要鋪,窗簾要掛,衣物要歸置,鍋碗瓢盆要清洗擺放,哪一樣都少不了人。王一梅挺著還沒顯懷的肚子,里里外外地張羅著,丁冬九想讓她歇著她也不肯,說不動彈反而不舒坦。她嘴上說著「沒事」,可額頭上細細的汗珠子還是往外冒,丁冬九瞧見了,也不跟她爭,只是把重的物件都搶著搬了,輕的才讓她搭把手。

  最要緊的是灶房。在這個時代,搬家可以隨便搬,但開灶不能隨便開——得挑日子,得敬灶神,得開鍋。這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規矩,馬虎不得。胡氏在牛尾村的時候就千叮嚀萬囑咐了好幾遍:「開灶那天別忘了敬灶神,灶神爺脾氣大,你怠慢了他,他一年都不給你好臉色。」丁冬九嘴上應著,心裡頭卻不敢不當回事。他特意去鎮上找看日子的先生查了查,選了個宜搬遷、宜開灶的黃道吉日。

  到了那天,天還沒亮透,王一梅就起來了。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又仔仔細細地洗了手,這才進了灶房。她推開灶房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見丁冬九站在院子裡沖她點了點頭,她才邁過門檻進去。

  灶台上已經擺好了供品——一碗米,一碗麵,一碟鹽,一碟糖,還有一塊用紅線捆著的五花肉。這是敬灶神的規矩,寓意著今後日子米麵不缺、有鹽有味、甜甜蜜蜜、頓頓有肉。王一梅把供品擺正了,又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鹽碟和糖碟之間的間距大了些,又往前挪了挪,才滿意地直起腰來。她點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進灶台上的香爐里,退後兩步,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嘴裡念念有詞:「灶神爺爺在上,小婦人王氏,今日開灶安家,求您老人家保佑咱家煙火不斷,衣食無憂,老少平安。」她念完了一遍,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保佑俺男人買賣順當,保佑俺肚裡的孩子平平安安。」聲音又輕又低,像是怕被旁人聽見。

  丁冬九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心裡頭覺得又好笑又感動。他沒有進去打擾,等她拜完了,才端著一口新鐵鍋走了進來。

  開鍋也是有講究的。新鐵鍋不能用清水直接洗,得用豬油和韭菜在鍋里反覆擦拭,這叫「擦鍋」。豬油潤鍋,韭菜去腥,擦過的鐵鍋烏黑鋥亮,炒菜不粘鍋,煮飯不串味。丁冬九把鍋架在灶上,點火燒熱,火苗呼呼地舔著鍋底。王一梅切了一把韭菜,抓了一塊豬油,在鍋里來回地擦著,韭菜的香味和豬油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在灶房裡瀰漫開來。她擦得很仔細,鍋底、鍋壁、鍋沿,每一處都擦到了,直到整口鍋烏黑髮亮,才放下手裡的韭菜。

  擦完了鍋,王一梅舀了一瓢清水倒進鍋里,水燒開後,她又往鍋里撒了一把米。這是開鍋的最後一道工序——煮一鍋米湯,讓米湯的澱粉滲進鐵鍋的縫隙里,把鍋養好。米湯煮好了,她盛出來,自己喝了一口,又遞給丁冬九喝了一口,剩下的澆在灶台周圍。這叫「人吃一口,灶吃一口」,人和灶神同享,往後日子才過得順當。

  整套儀式做完,天已經大亮了。灶房裡暖烘烘的,新鍋里的水汽還在升騰,窗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王一梅站在灶台前,伸手摸了摸那口烏黑髮亮的新鐵鍋,手指頭在光滑的鍋面上滑了一下,忽然彎起嘴角笑了。她回頭看了丁冬九一眼,說了一句:「這鍋真亮。」丁冬九站在灶房門口,說:「亮就對了,以後飯菜香。」

  開鍋這天,丁冬九請了幾個人來家裡吃酒。

  滿銀自然是第一個到的。他把鋪子裡的事交代給了王嬸子和李涯,早早地就過來了,手裡拎著一罈子黃酒,進門就喊:「舅,舅母,我來討酒喝了!」他把酒罈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探頭往灶房看了一眼,「舅母,今兒做啥好吃的?我早飯還沒吃呢,留著肚子呢!」王一梅在灶房裡回了一句:「餓不著你!」滿銀嘿嘿笑著,自己在堂屋裡找椅子坐了。

  郭掌柜是第二個到的。他穿著一件簇新的青布長衫,腰間繫著一條淺灰色的絲絛,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進門的時候先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才邁進來。他手裡提著一包點心,身後跟著一個夥計,夥計手裡抱著兩匹細布。郭掌柜進了門,先四處打量了一番這宅子,目光在院牆下那叢修竹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窗台底下那盆雖然枯萎了卻仍能看出主人雅致的蘭花,嘖嘖讚嘆了幾句:「丁掌柜,這宅子收拾得好,清清爽爽的,看著就舒坦。」他把點心和布匹交給王一梅,拱了拱手:「丁掌柜喬遷之喜,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丁冬九連忙還禮:「郭掌柜太客氣了,快請坐。」他接過點心的同時順手把郭掌柜帶來的夥計也引到廊下坐了,遞了碗茶過去。

  吳猛來得最晚,可他帶的禮物最重——吳二奶奶派人送來了一盒茶葉和一匹尺頭。送東西來的是吳府的一個管事婆子,坐著吳府的馬車來的,馬車停在巷口,車簾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吳」字,整條巷子的人都看見了。

  那管事婆子進了門,客客氣氣地把東西交到丁冬九手上,又傳達了吳二奶奶的口信:「二奶奶說了,丁掌柜喬遷之喜,本該親自來道賀的,只是府里事多走不開。這點小意思,請丁掌柜務必收下。」她說這話的時候眉眼含笑,語氣裡帶著一股子體面人家管事的從容,卻又透著客氣。

  丁冬九雙手接過,連聲道謝,又封了一份賞錢給那管事婆子,客客氣氣地把她送出了門。他站在門口,看著管事婆子上了馬車,馬車調轉車頭嘚嘚地走遠了,巷子裡幾個探頭探腦的鄰居才縮回腦袋去,門板縫裡那些好奇的目光也跟著消失了。

  等吳府的馬車一走,整條巷子都躁動起來了。鄰居們站在門口交頭接耳,看向丁家大門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畏——這個新搬來的丁掌柜,跟吳府有關係,而且是吳二奶奶親自派人送禮的關係,那可了不得。

  丁冬九站在門口,看著吳府的馬車消失在巷口,心裡頭也是又驚又喜。他跟吳二奶奶的交情並不深,也就是送了幾回西瓜、買了一次宅子的交情,也就是第一次上門給了個橘子糖方子。沒想到吳二奶奶會在他喬遷的時候派人送禮來。這份禮,不僅僅是茶葉和尺頭,更是一種表態——吳府認他這個朋友。有了這層關係,他在白河鎮就算是站穩腳跟了,一點也不虧待他。

  酒席擺在正房的堂屋裡。王一梅和王嬸子在灶房裡忙了一上午,整治出了一桌像樣的菜。紅燒肉燉得酥爛入味,油亮亮的泛著醬紅色的光澤,肥肉一夾就顫顫地抖;清蒸魚火候正好,魚肉嫩滑,澆上一勺熱油,滋啦一聲響,蔥絲的香味立刻被激了出來;燉雞的湯色金黃,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香氣撲鼻;還有幾碟時令小菜,一碟涼拌黃瓜,一碟炒豆芽,一碟酸蘿蔔絲,清爽解膩。

  丁冬九招呼大家入座,滿銀和郭掌柜坐了一邊,吳猛坐了另一邊,丁冬九在主位上坐了。丁成也被允許上了桌,坐在他爹旁邊,腰板挺得直直的,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大人似的。他不動筷子,眼睛卻滴溜溜地在桌上轉了一圈,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丁冬九端起酒杯,站了起來:「今天是我丁某人在白河鎮安家的日子,承蒙各位賞光,來給我捧場。我先干為敬。」

  他一仰頭,把一杯酒幹了。

  滿銀和郭掌柜也端起了酒杯,吳猛更是痛快,一口就把酒悶了,抹了抹嘴,大聲說:「冬九,你是個有本事的人。咱們在軍中的時候你不動聲色,回來了大展拳腳。我吳猛在白河鎮混了這兩年,見過的人多了去了,像你這樣一年多工夫就在鎮上買房置地的,真不多見。」他說著又自己斟了一杯,「來,我再敬你一杯!」兩隻眼睛亮堂堂的,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顯然是喝得來了興頭。

  兩個人又幹了一杯。

  郭掌柜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丁冬九,目光裡帶著長輩看晚輩的那種滿意:「丁掌柜,咱們合作時間最長,樣樣順利,眼看著,攀著雲岩寺,沙地也種上了。說不定下一次就要做親家戚了。能看出來,你是個有本事的人。咱們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微微眯著,手裡的酒杯不緊不慢地轉了一圈,才端起來跟丁冬九碰了一下。

  丁冬九也敬了他一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越來越熱絡。吳猛講起了他在吳府當差的趣事,說到有一回府里辦宴席,他負責守後門,結果一隻野貓從牆頭跳下來把一盤子魚打翻了,他嚇得差點自己跳進水池子裡去避罪,滿銀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郭掌柜說起他年輕時走南闖北的經歷,說他有一回在府城進貨,銀子被偷了,他硬是沿街找了三天,把那賊揪了出來。滿銀也插了幾句嘴,說他跟著舅舅這一年學到的東西比過去十幾年學的都多。幾個人說說笑笑,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時辰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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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客人,丁冬九回到堂屋裡,看著桌上杯盤狼藉的樣子,非但沒有覺得煩,反而覺得心裡頭格外踏實。在這白河鎮,他有店鋪,有宅子,有朋友,有靠山。他丁冬九,終於在這裡紮下根了。

  晚上,丁成被安排睡在東廂房。這是他頭一次一個人睡一間屋子,既興奮又有些害怕。丁冬九陪他坐了一會兒,給他講了兩個故事——一個是猴子撈月的,一個是司馬光砸缸的——講完了問他記住了沒,他說記住了,丁冬九說那你講一遍給我聽,丁成磕磕絆絆地講了半截,後半截忘了,自己撓了撓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丁冬九沒有笑話他,說睡吧,明天再背。丁成躺下的時候攥著被角,小聲問了一句:「爹,隔壁有聲音。」丁冬九說:「那是竹子被風吹的,沒事。」丁成這才閉上眼睛。丁冬九等他呼吸平穩了,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給他帶好了門。

  丁福跟著丁冬九和王一梅睡在正房西屋的炕上。小傢伙在新環境裡興奮了一天,早就困得不行了,腦袋剛挨上枕頭就打起了小呼嚕,小嘴巴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絲口水,手指頭還攥著王一梅的衣角不放。

  王一梅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半天沒有合眼。

  「怎麼了?睡不著?」丁冬九側過身來問她。

  王一梅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輕聲說了一句:「像做夢一樣。」

  丁冬九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涼涼的,可攥著他的手勁不小。

  「兩年前,咱們還在牛尾村那個土坯房裡,你沒回來的時候,睡覺我都睜隻眼。家裡家外都是我操持。」王一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現在住進了這麼大的宅子,有專門的灶房,有廂房,有成兒自己的屋子……我真怕這是一場夢,醒了就沒了。」

  丁冬九捏了捏她的手,說:「不是夢。以後的日子,還會更好。」

  王一梅沒有說話,可她的手反過來握住了丁冬九的手,攥得很緊,指甲都快掐進他手背里了。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身子也鬆弛了。丁冬九側過頭去看她,她閉著眼睛,眼角有一道淺淺的水痕,在窗縫漏進來的月光里亮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去了丁記鋪子。

  鋪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李涯和余娃天不亮就來幹活了,李涯在磨坊里推磨,弓著背,兩手握著磨把一推一拉,磨盤轉動發出沉悶的咕嚕聲,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余娃在旁邊提水,兩隻手拎著沉甸甸的水桶,步子扎得穩穩的,嘩啦一聲把水倒進磨盤裡。兩個人各忙各的,手腳麻利得很。李涯穿著一件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幹活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使不完的勁兒。他跟趙明花成親之後,日子過得順心,整個人都變了個樣——以前那個蔫頭耷腦、見人不敢抬頭的李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精神抖擻、眼裡有光的年輕人。他抬起頭看見丁冬九進來了,咧嘴笑了一下,喊了一聲:「東家來了!」

  余娃又長高了一截。他今年才十三歲,可個頭已經快趕上丁冬九的肩膀了,跑去賣素肉福餅曬得黑了些,胳膊上也有了結實的肌肉線條。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臉紅,也不再被人誤認為是女孩子了。他放下水桶,沖丁冬九喊了一聲:「東家,昨兒開灶熱鬧不?」他問這話的時候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像是怕手上的水珠弄髒了衣裳。他每個月攢下來的工錢都交給奶奶存著,自己一分都捨不得花,唯獨偶爾會給嘉言買一塊麥芽糖,揣在懷裡一路小跑回來,拿出來的時候糖都有些化了,嘉言也不嫌棄,接過去抿著嘴笑。

  嘉言在鋪子後院養的那幾盆蚯蚓,如今已經繁殖了一大片。她用爛菜葉和豆腐渣餵養它們,蚯蚓繁殖得快,肥料產出也多。丁冬九把那些蚯蚓糞用來肥雲岩寺的瓜地,效果比漚肥還好。嘉言對自己的這項事業頗為自豪,每天都要去看看她的蚯蚓,蹲在筐邊,拿一根小棍子輕輕撥開土面,看到那些紅彤彤的小東西在土裡鑽來鑽去,就咧嘴笑,然後用一塊濕布重新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才站起來。

  王嬸子在後廚忙活著,灶台上熱氣騰騰的,鍋里煮著豆漿,白汽一團一團地往上涌,模糊了她的臉。旁邊擺著幾板剛壓好的豆腐,白嫩嫩的,散發著淡淡的豆香。她看見丁冬九來了,笑著打了個招呼:「丁掌柜來了?早飯在鍋里,給你留著呢。」她說著掀開鍋蓋,白汽散開,露出裡面幾個白胖胖的包子,褶子捏得又勻又細。

  丁冬九應了一聲,在櫃檯後面坐下來,開始翻看這幾天的帳目。

  王一梅在家也沒閒著。她收拾完了屋子,做好了午飯,帶著丁福在院子裡曬太陽。丁福已經一歲多了,走路走得穩穩噹噹的,在新宅子裡四處溜達,一會兒跑到牆角摸摸竹竿,一會兒蹲下來揪一片芭蕉葉子,揪下來了舉到眼前看半天,又扔掉,一會兒又追著那隻小花狗滿院子跑,嘴裡喊著「花花花花!」咯咯的笑聲在院子裡迴蕩著,把晾衣繩上幾隻剛落下的麻雀都驚飛了。王一梅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著兒子跑東跑西的,嘴角帶著笑,手裡的針線活卻沒有停——她在給丁成縫一個新書包,藍布的,縫了又拆拆了又縫,總想著做得更好看些。

  丁成跟著丁冬九去了兩天鋪子,看什麼都新鮮。他看到李涯推磨、余娃劈柴、嘉言侍弄蚯蚓、王嬸子做豆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計,每個人都在掙錢,心裡頭既羨慕又慚愧。他蹲在磨坊門口看了半天,扭頭問他爹:「爹,我能不能也幫李涯哥推磨?」丁冬九說:「你先把書念好,以後有的是力氣活兒干。」丁成聽了沒再問,可眼睛還是捨不得從磨盤上移開。第三天,丁冬九把他摁在了宅子裡,讓他把之前在村里私塾學的那些知識好好複習一遍——馬上要送他去正式的學院了,不能丟人。

  丁成坐在窗前,面前擺著一本書,手裡握著一支筆,老老實實地寫著字。窗外傳來丁福追小狗的笑聲和小花狗的汪汪叫聲,他的手在紙上停了一下,耳朵豎了豎,又低下頭繼續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比院子裡那些聲響都小,可他自己聽得清楚。

  王一梅頭一次在城鎮裡生活,很多東西都不懂。她不知道該怎麼跟鄰居打交道,不知道該去哪裡買菜最划算,不知道該用什麼禮節應對上門拜訪的客人。可她有一個優點——不懂就學,而且學得快。

  她主動去拜訪了吳嫂子。吳嫂子是吳猛的媳婦,一個三十出頭的爽利女人,為人熱心腸,說話辦事乾脆利落。王一梅提著幾個新做的豆腐去了吳家,說是「剛搬來,給嫂子嘗嘗鮮」,吳嫂子熱情地接待了她,接過豆腐的時候還順手掂了掂:「喲,這豆腐嫩得很,一看就是當天做的。」她拉著王一梅在院子裡坐下來,院子裡曬著一排醃菜罈子,吳嫂子一邊擇菜一邊告訴她鎮上哪家肉鋪的肉新鮮、哪家菜攤的菜便宜、哪家布行的布花色多、逢年過節該給鄰里送什麼禮。王一梅一一記在心裡,回來之後還拿筆記了下來——她跟著丁冬九學了阿拉伯數字和簡單的記帳,雖然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可自己能看懂。她記完了,把那張紙疊好壓在炕席底下,回頭又想了想,覺得有件事可能記漏了,又掀開炕席看了一眼。

  過了幾天,她又跟著吳嫂子去了一趟布行,給自己扯了一塊細棉布,做了一件新衣裳。她以前在村里穿的都是粗布衣裳,顏色不是灰的就是藍的,款式也簡單,能遮體保暖就行。可在鎮上住了一段時間,她發現鎮上的女人穿衣打扮跟村里完全不一樣——她們的衣服剪裁合體,顏色鮮亮,頭上戴著簡單的銀簪或絹花,走起路來腰板挺直,說話辦事落落大方。王一梅暗暗留心,也開始學著收拾自己——頭髮梳得更整齊了,衣裳做得更合身了,走路的時候也不再縮著肩膀了。有一天她穿新衣裳去灶房,從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見自己的影子,腳步頓了一下,多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抿著嘴笑了。

  丁冬九看在眼裡,心裡頭很高興。他覺得王一梅像一棵移栽到新土裡的樹,正在慢慢地適應新的環境,長出新的枝葉來。

  在白河鎮住了十來天,一切安頓好了之後,丁冬九帶著老婆孩子回了一趟牛尾村。

  驢車進了村口,沿著熟悉的村道往家走。王一梅坐在車板上,看著路兩邊熟悉的田野和房屋,心裡頭湧上來一種奇妙的感覺——明明才離開了十來天,可再看這一切,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的石墩還在,幾個老頭老太太還坐在那兒曬太陽,看見他們回來了,紛紛起身打招呼。

  丁傳根和胡氏看到他們回來了,高興得不得了。胡氏一把抱住丁福,親了又親,又摸了摸他的小臉:「喲,長肉了!你奶奶想死你了!」丁福被她抱著,有些不習慣地扭了扭,又認出了奶奶,伸出小胖手去摸她臉上的褶子,嘴裡叫了一聲「奶」。胡氏的眼淚差點當場就下來了。她又從灶房裡端出留著的飯菜來,催著他們趕緊吃,丁成坐在桌前扒拉了一口,抬頭說:「奶,白河鎮的飯沒你做的好吃。」胡氏笑了:「那你多吃點,吃不完帶走。」


  滿倉和王三柱已經把豆腐坊的活計打理得井井有條。滿倉每天早上起來磨豆腐、做豆腐,做好了就趕著驢車去縣城送貨,回來之後再準備第二天的原料。他額頭曬得黑了些,臉上的肉卻瓷實了,看著比以前壯了一圈。王三柱給他打下手,劈柴、挑水、洗豆子,什麼活都干,從不偷懶。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滿倉見了丁冬九,第一句話就是:「舅,上個月的帳我記了,你看看有沒有錯。」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丁冬九,上面歪歪扭扭地記著收支,雖然字不好看,可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丁冬九看了一眼,把紙折好還給他:「不錯,繼續這樣干。」

  娟子的肚子已經七八個月大了,圓鼓鼓的,走路的時候要用手撐著腰。她雖然行動不便,可精神頭很好,臉色紅潤,一看就知道養得好。王一梅拉著她的手,摸著她的肚子說:「這胎八成是個小子,你看肚子尖尖的。」娟子紅著臉說:「都行,健健康康的就好。」王一梅又叮囑她說:「下個月你就該回趙家窪待產了,別拖太晚,路上不安全。」娟子點了點頭,說已經跟娘家那邊說好了,到時候滿倉送她回去。

  在牛尾村待了兩天,丁冬九又被丈人家請了過去——王三柱的親事,要請他幫忙把關。

  女方是鄰村的姑娘,姓劉,今年十八歲。丁冬九見到那姑娘的時候,第一印象就是——大骨架。那姑娘個子高高的,肩膀寬寬的,手掌厚實,一看就是干農活的好手。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編成一條大辮子,五官端正,雖然算不上多漂亮,可看著就讓人覺得踏實可靠。她站在院子裡,見了丁冬九,兩隻手交握在身前,微微彎了彎腰,叫了一聲「叔」,聲音洪亮,一點兒也不怯場,眼睛平視著丁冬九,沒有躲閃。

  王三柱站在丁冬九身後,低著頭,臉紅到了脖子根,兩隻手攥著衣角來回搓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姑娘倒是大方,掃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收住了。

  丁冬九問了那姑娘幾句話:「家裡幾口人?爹娘身子骨咋樣?你平時在家都幹些啥?」她都一一答了,條理清楚,不卑不亢:「家裡六口人,爹娘身子都硬朗,我平時種地餵豬,農閒了幫人縫補衣裳,一年也能攢幾個錢。」丁冬九又問了她家裡的情況,她也不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丁冬九心裡頭有了數——這姑娘是個實在人,能過日子。

  他看了王一梅一眼,王一梅正盯著那姑娘看,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又落回她臉上,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丁冬九便拍了板:「行,這門親事,我同意了。」

  王三柱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來,飛快地看了那姑娘一眼,又低下頭去,耳根子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兩隻手搓得更快了。那姑娘倒是大方,衝著丁冬九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又看了王三柱一眼,這回目光多停了一會兒,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親事就這麼定了下來。雙方約定,等秋收之後就下聘,年底之前把婚事辦了。

  從丈人家出來,丁冬九走在村道上,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晚霞把整片天空燒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潑翻了的顏料。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步子不急不慢的。家裡的事、鋪子裡的事、親族裡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雖然偶爾也會有一些波折和驚嚇,可總的來說,日子是在往上走的。

  他加快了腳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家裡還有一大家子人在等著他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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