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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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章 讓利

  出了正月,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了。白河鎮街面背陰處的冰化得差不多了,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著雪水,路上的泥土泛出一股潮濕的氣息。丁記豆腐鋪的生意平穩了下來,雲岩寺的供貨恢復了正常的節奏,不再像年前和正月里那樣趕得人喘不過氣來。

  王嬸子的身子骨卻出了點毛病。

  她年輕時操勞過度,這些年在棚戶區糟糕的環境裡待得太久,落下了關節痛的病根。冬天的時候天冷,筋骨收縮著,反倒不怎麼發作;可一開春,地氣上升,潮氣返上來,她的膝蓋和肩膀就開始疼了。起初她忍著沒說,每天照樣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蒸福餅、洗刷磨具,可走路的時候腿腳明顯不如以前利索了,有時候蹲下去再站起來,得扶著牆緩好一會兒。

  丁冬九看在眼裡,心裡頭明白——這是風濕,現代醫學都沒什麼根治的辦法,更別提這個時代了。只能叮囑做點護膝護肩。丁冬九在現代小時候,爺爺家常泡一種酒,五加皮藥酒,這是李時珍傳下來的房子。老人們常泡。

  他沒有聲張,只是趁著去縣城送貨的機會,打了一壺好白酒,又去藥鋪買了一些五加皮,回來之後找了個乾淨的罈子,把五加皮洗淨晾乾,連同幾顆紅棗和一小把枸杞一起泡進酒里,密封好,放在灶房的角落裡。

  過了七八天,酒色變得琥珀一樣透亮,一股藥酒的香氣從壇口滲出來。丁冬九把罈子搬到王嬸子面前,囑咐她:「王嬸子,這酒你收著,每天幹完活累了,喝一小口,別多喝,一小口就行。能驅寒活血,緩解關節疼。」

  王嬸子接過罈子,拔開木塞聞了聞,一股辛辣的藥味混著酒香撲面而來。她有些遲疑:「東家,這酒……貴吧?」

  「不貴。」丁冬九說,「五加皮山里就有,酒是散酒,不值幾個錢。你只管喝,喝完了我再泡。」

  王嬸子感激得很,沒有推辭,把罈子小心地搬回小院,收進了自己屋裡的柜子里。當天晚上幹完活,她倒了一小盅,皺著眉頭喝了下去,辣得直吸氣,可過了一會兒,膝蓋上那股酸脹的感覺確實鬆動了一些。

  余娃和嘉言也知道王嬸子身上不舒服。余娃每天忙乎完,就跑到王嬸子身後,兩隻手在她肩膀上捏來捏去,嘴裡說著「奶奶我幫你松松筋骨」。嘉言不會說話,可她會行動——她蹲在王嬸子面前,兩隻小手在她膝蓋上輕輕地捶著,捶一會兒就抬起頭來看看王嬸子的臉色,確認她沒有疼得皺眉,才低下頭繼續捶。

  王嬸子坐在門檻上,被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地伺候著,嘴上說著「行了行了,別忙活了」,可臉上的皺紋卻舒展開了,眼角帶著笑。

  丁冬九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心想兩個娃也沒有白拉扯。

  他正盤算著這兩天回一趟牛尾村——家裡的春耕該準備了,蚯蚓糞也該運回去肥地了,西瓜地該琢磨了。他到鋪子裡把算盤珠子撥了幾下,心裡頭估摸著來回的時間和要帶的東西,忽然聽見鋪子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冬九!冬九!」

  是吳猛的聲音,帶著喘,像是跑著來的。

  丁冬九放下算盤,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吳猛已經跨進了門檻,額頭上一層細汗,呼吸還沒喘勻,可臉上的表情不是慌張,而是一種帶著興奮的急切。

  「咋了?出什麼事了?」丁冬九問。

  「沒出事,是好事。」吳猛喘了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吳夫人剛才讓人傳話到二門找我,說讓我來請你過去一趟。我問傳話的丫鬟是啥事,丫鬟說不知道,就說夫人要見你。」

  丁冬九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吳夫人要見我?知道是什麼事嗎?」

  「不知道。」吳猛搖了搖頭,「可我琢磨著,應該不是壞事。要是壞事,不會讓丫鬟傳話請你去,就直接把話帶到門房了。」

  丁冬九想了想,覺得吳猛說得有道理。他轉身回屋,換上了那件藍棉袍,整了整衣領,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儀表,才跟著吳猛出了門。

  兩人一路快步走到吳府,從側門進去,穿過二門和一道月洞門,來到了後院的一處花廳。花廳不大,收拾得精緻雅潔,窗台上擺著一盆水仙,花開得正好,幽香陣陣。花廳正中擺著一架四扇的屏風,屏風上繪著四季花卉,絹面已經有些泛黃了,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吳猛在屏風外空地站定,躬身通報了一聲:「夫人,丁掌柜來了。」

  屏風後面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請丁掌柜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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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猛側身讓開,朝丁冬九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進去說話。

  丁冬九整了整衣襟,繞過屏風,在距離屏風兩步遠的地方站定,彎腰行了一禮:「草民丁冬九,拜見吳夫人。」

  屏風後面坐著兩個人。正中間的主位上是一位四十出頭的婦人,穿著一件石青色團花綢襖,頭上戴著點翠首飾,面容端莊,舉止從容,正是吳夫人。她身旁坐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媳婦,穿了一件銀紅色的窄袖褙子,頭髮梳成墮馬髻,插著一根白玉簪子,眉眼靈動,一看就是個精明利落的人。

  吳夫人抬手示意丁冬九起身,語氣溫和地說:「丁掌柜,今天請你來,是有件事想請教你。」

  「夫人言重了,請教不敢當。夫人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就是。」

  吳夫人看了身旁的二少奶奶一眼,二少奶奶會意,接過話頭,聲音清脆利落:「丁掌柜,你前幾日送來的那匣橘子瓣糖,我家幾個孩子喜歡得不得了,搶著吃,連老爺都嘗了一塊,說味道新奇,跟市面上那些甜膩膩的飴糖不一樣。我們吳家在鎮上有一間糖果鋪子,是我在打理,我想問問你,這糖是怎麼做的?」

  丁冬九心裡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幾個彎。橘子瓣糖的做法其實並不複雜,那天在吳老爺面前他已經說過了——飴糖為主,紅曲米和薑黃粉調色。這點東西,稍微懂行的人琢磨幾天也能試出來,並沒有什麼獨家秘方。真正有價值的是那個「橘子瓣」的造型和配色帶來的新鮮感,而這種新鮮感,一旦流傳開了,很快就會被人模仿。

  二少奶奶見丁冬九沒有立刻答話,以為他是捨不得自家的方子,連忙補充了一句:「丁掌柜,我不是白要你的方子。你要是願意把這方子讓給我們吳家糖果鋪,我可以出錢買。價錢好商量。」

  丁冬九回過神來,連忙擺手:「二少奶奶誤會了。這方子沒有什麼稀奇的,就是飴糖化了之後調個色、切成形狀而已,不值當花錢買。既然府上的少爺小姐喜歡,那我就把這方子獻給夫人和二少奶奶,算是給府上添個樂子。」

  他這話一出,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吳夫人的目光,在丁冬九身上停了一息。她原本以為這個開豆腐鋪的小掌柜會藉機討價還價一番——畢竟一個能賺錢的方子,在生意人手裡就是籌碼。可丁冬九連價錢都沒問,直接就送了。

  這份乾脆利落,反倒讓吳夫人高看了他一眼。

  二少奶奶也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說:「丁掌柜,你這……也太客氣了。我們吳家不做虧欠人的事,你這方子不能白拿。」

  「二少奶奶,我說的都是實話。」丁冬九的語氣平靜而誠懇,「這方子確實不值什麼錢,說白了就是個巧思,一看就會的東西。我今天不獻這個方子,過兩個月別人也能琢磨出來。與其讓別人拿去,不如獻給夫人和二少奶奶,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如果二少奶奶不嫌我多嘴的話,我倒是有個小建議。」

  「你說。」二少奶奶往前傾了傾身子。

  「這橘子瓣糖目前只有甜味,吃多了容易膩。如果能在糖里加一點點酸味——比如山楂汁或者酸梅粉——再添一絲清涼的薄荷味,口感會更豐富,吃起來酸甜清爽,不像普通糖果那樣齁嗓子。」

  二少奶奶聽完,眼睛亮了一下,轉頭看了吳夫人一眼。吳夫人微微點了點頭,二少奶奶便回過頭來,語氣比剛才熱絡了幾分:「丁掌柜,你這建議提得好。我做了幾年糖果買賣,怎麼就沒想過往糖里加酸味和薄荷呢?」

  丁冬九謙虛了一句:「二少奶奶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罷了。」

  吳夫人也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丁掌柜,你這個人,不光手巧,腦子也靈光。難怪老爺昨天吃飯的時候還提起你,說你是個巧人。」

  丁冬九連忙躬身:「夫人過獎了。」

  吳夫人轉頭吩咐身邊的丫鬟:「去把庫房我那匹黑色團福的綢布拿來。再把咱家糖果撿兩盒子。」

  丫鬟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內室,不一會兒捧著一匹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綢布出來。綢布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手感細膩光滑,一看就不是市面上常見的貨色。還有兩盒糖果。

  「丁掌柜,這匹綢布你收著,算是我們我的一點心意。」吳夫人的聲音從屏風後面傳來,「往後你有什麼難處,或者有什麼新鮮玩意兒,可以直接通傳,來找我,常來。」

  丁冬九一聽心下一喜,這算是正式搭上線了。他接過那匹綢布,入手沉甸甸的,料子光滑涼爽。他再次躬身道謝,沒有多留,便退出了花廳。

  吳猛一直在花廳外面的廊下等著,見丁冬九出來,手裡還捧著一匹綢布,和禮盒,不由得挑了挑眉:「怎麼樣?我說不是壞事吧。」

  丁冬九強忍著喜色,使眼色多說什麼。兩人並肩往外走,走出偏門,丁冬九放慢了腳步,對吳猛說:「吳哥,這匹布,咱倆一人一半。糖果你也拿一盒。」

  吳猛擺了擺手:「別別別,這是夫人賞你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丁冬九看著他,「沒有你牽線搭橋,我連吳府的門都摸不著,更別說見到夫人了。這匹布我一個人受之有愧。」

  吳猛嘿嘿笑笑,「你小子也行啊!」他沒接那塊布說:「我家裡沒有老人了,用不上這麼好的料子。你留著吧,給家裡老娘做件好衣裳。」

  丁冬九見他執意不收,便沒有再勉強,把綢布重新疊好。他從懷裡掏出兩把銅錢,塞進吳猛手裡:「吳哥,這點錢你拿著,給嫂子買點肉補補身子。懷孩子的人,不能虧了嘴。」吳猛回來才安的家,媳婦才懷孕。吳猛攥著那把銅錢,給丁冬九肩膀拍了一把,:「行啊,冬九,你這個人,講究。」到底收下了這幾十個錢和一盒糖果。

  吳猛又問了一句:「冬九,你白送了個方子出去,心裡真不覺得虧?」

  丁冬九笑了一下:「有啥虧的?那方子本來就不值什麼錢,說白了就是個巧思,一看就會的東西。我不獻這個方子,過兩個月別人也能琢磨出來。與其讓別人拿去,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送給吳府。再說了——」他看了吳猛一眼,「沒有吳哥你搭線,我就是背著豬頭也找不著廟門。這份人情,比那個方子值錢多了。」

  兩人說笑完,告辭了。

  丁冬九回到鋪子裡,滿銀正在櫃檯後面記帳,看見丁冬九抱著一匹綢布還有一盒糖果,進來,放下毛筆,好奇地問了一句:「舅,這布哪兒來的?」

  丁冬九把綢布放在櫃檯上,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滿銀聽完,眼睛亮了起來:「舅,那咱以後跟吳府就算是搭上關係了?」

  「算是搭上線了。」丁冬九放下碗,「往後你要多學著點,有機會我帶你去吳府走動走動。在白河鎮做買賣,光靠自己悶頭干是不行的,得有個靠山。吳府這根大腿,咱得抱住了。」

  滿銀用力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興奮和期待。

  丁冬九坐在櫃檯後面,伸手摸了摸那匹光滑的黑色綢布,心裡頭想的卻不是這匹布的價值,而是今天在吳夫人面前說的那番話。他主動讓出了橘子瓣糖的方子,看似吃了虧,可實際上換來的是吳夫人的好感、吳府的信任,以及一條在白河鎮紮腳上路子。

  這筆帳,怎麼算都不虧。

  他把綢布收好,打開糖果盒子,塞給滿銀嘴裡一個,站起身來,招呼余娃,嘉言,李涯吃糖。余娃說笑聲真甜。午後的陽光灑在院子裡,暖融融的,春天真的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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