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臘月殺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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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章 殺豬

  雪停了之後,牛尾村像是換了一副模樣。

  天亮得比往常晚,雞叫過三遍了,東邊的山頭上才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屋頂上的積雪厚厚地鋪了一層,灰色的瓦楞被雪蓋住了,只露出一道道彎曲的輪廓,像是給每座房子都戴上了一頂白氈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雪,沉甸甸地垂著頭,偶爾有一小團雪從枝頭滑落,噗的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小蓬雪末子。

  村道上沒有人走過的痕跡,雪面平整得像一張白紙,只有幾條狗在雪地上踩出了一串串梅花印,從村頭延伸到村尾。遠處的麥田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的,看不見綠色,只有一片白茫茫延伸到天邊。空氣冷得發甜,吸進肺里涼絲絲的,呼出來是一團白霧。

  丁冬九起了個大早,披著棉襖在院子裡外轉了一圈。大黑狗從窩裡鑽出來,抖了抖身上的雪,跟在他屁股後頭,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腳印。他先去柴房看了看——煤坯和炭都大半倉呢,夠燒一整個臘月。他又轉到院裡菜窖地坑,看了那幾筐蚯蚓,蓋得嚴嚴實實的,沒有凍著。最後他走到大門口,朝遠處村外的山腳下看了一眼——白茫茫的雪地上,幾行黑色的足跡延伸到林子裡,不知道是野兔的還是狍子的。

  他回到院子裡,跟正在掃雪的滿倉說了一句:「下了雪,山裡的狼容易餓了下山找食。這幾天不要進山砍柴了,家裡煤坯和炭都夠用。要是缺柴火,拿豆麥面跟村裡有柴的人家換一些,別冒險進山。」

  滿倉點了點頭,把掃起來的雪堆在牆角,又用鐵鍬拍了拍,拍成一個雪堆。

  丁冬九和丁傳根站在豬圈邊上,看那兩頭豬。

  兩頭豬養了一年,如今已經長到了一百五六十斤的樣子。這個年代的豬不像後世那種大白豬,骨架小一些,肚子圓滾滾的,四條腿短而粗,渾身上下圓嘟嘟的,趴在圈裡的乾草堆上,哼哼唧唧地拱著食槽里的剩食。皮毛是黑白色的,油光水滑,一看就養得好。

  丁傳根蹲在豬圈邊上,抽著菸袋鍋,眯著眼睛看了半晌,說了一句:「這一頭,殺了過年。」

  他指的是左邊那頭,耳朵稍微耷拉一些的。

  丁冬九也蹲下來,跟他爹並排蹲著,看了看那頭豬,又看了看右邊那頭:「那一頭呢?留著賣還是接著養?」

  「再養養。」丁傳根說,「過了年開了春,能長到兩百斤,到時候賣個好價錢。」

  丁冬九點了點頭。進了臘月了,該張羅殺豬了。

  殺豬的日子定在了臘月初二。頭一天晚上,胡氏就把大鐵鍋刷得乾乾淨淨的,又準備了幾條乾淨的白布,留著包肉用。王一梅把院子門口的雪掃開一塊空地,又鋪上一層干稻草,預備著放殺豬凳。丁傳根去村里請了殺豬匠劉老四,又跟馬德勝和滿倉打了招呼——人手夠了,不用再請別人。

  臘月初二那天,天剛蒙蒙亮,丁冬九就起來了。

  院子裡的大灶已經點上了火,滿倉抱了一捆乾柴塞進灶膛里,火苗舔著鍋底,不一會兒,大鍋里的水就開始冒熱氣了。胡氏和王一梅在灶房裡忙著準備盆盆罐罐——接血的盆、裝內臟的木桶、放肉的案板,一樣一樣地擺好。

  殺豬匠劉老四提著一個帆布兜子來了。他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矮壯結實,穿著一件沾了油光的舊皮圍裙,兩隻袖子挽到肘彎以上,露出兩條精瘦的胳膊。他的帆布兜子裡裝著幾把長短不一的刀,還有一根鐵製的捅條,磨得鋥亮。他進了院子,跟丁傳根打了個招呼,把兜子放在地上,先走到豬圈邊上看了看那兩頭豬,伸手在豬背上按了按,點了點頭:「養得好,膘厚。」

  丁傳根指了指左邊那頭:「殺這頭。」

  劉老四點了點頭,回頭喊了一聲:「搭把手!」

  滿倉和馬德勝跳進豬圈,那頭豬似乎預感到了什麼,開始不安地哼哼起來,在圈裡轉著圈子。滿倉瞅准了機會,一把揪住了豬的後腿,馬德勝跟著撲上去,抓住了另一條後腿。豬拼命掙紮起來,發出一聲高過一聲的嚎叫,那聲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個院子,驚得雞舍里的雞撲棱著翅膀亂飛,大黑狗夾著尾巴躲到了牆角。

  丁冬九快步上前,幫著滿倉一起按住豬。三個人合力把豬從圈裡拖出來,摁倒在殺豬凳上。劉老四不慌不忙地從兜子裡抽出一把窄長的尖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然後蹲下身來,一隻手按住豬的嘴,另一隻手握緊了刀——

  一刀進去。

  豬的嚎叫聲驟然拔高,又迅速地衰弱下去,變成了一種含混的、喉嚨深處的咕嚕聲。殷紅的豬血從刀口處湧出來,嘩嘩地流進事先放好的木盆里,冒著熱氣。胡氏蹲在旁邊,用一根木棍在盆里攪動著,防止血液凝固——這些血要用來做血豆腐的。

  豬的掙扎越來越弱,四條腿蹬了幾下,終於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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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老四把刀在豬身上擦了擦,站起身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一大早,丁冬九家殺豬的消息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半個村子。

  最先聽見動靜的是後頭趙家。趙嬸子正蹲在灶前燒火,聽見豬嚎得變了調,手裡的火鉗子就頓住了,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回頭沖屋裡喊了一聲:「他爹,傳根家殺豬了!」

  趙家老漢從屋裡出來,披著棉襖站在院牆邊上,伸長了脖子往丁家院子裡望,嘴裡嘖嘖了兩聲:「傳根家這兩年是真起來了。以前過年連個豬尾巴都吃不上,如今殺得起整頭豬了。」

  趙嬸子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把柴火,酸溜溜地接了話茬:「人家冬九有本事,開了鋪子掙了錢,能不殺豬?咱家那口豬才八九十斤,再養一個月也到不了一百二,比不上人家那兩頭黑白的,一看就是餵精料餵出來的。」

  趙老漢橫了她一眼:「少說兩句,人家發達了是人家的事。你去跟一梅討碗湯喝,沾沾喜氣,別淨說些不中聽的。」

  趙嬸子撇了撇嘴,沒再吱聲,可到底還是把耳朵支棱著,聽著隔壁的動靜。

  村西頭的丁四老漢正蹲在自家門口編筐,聽見那邊遠遠傳過來的殺豬動靜,手裡的柳條也沒停,可眉頭微微挑了一下。旁邊他婆娘端著一簸箕穀子出來晾,站在門檻上聽了聽,說了一句:「傳根家殺豬了,你不去看看?」

  丁四老漢頭也沒抬:「有啥好看的,又不是咱家的豬。」

  他婆娘「切」了一聲:「你就是嘴硬。去年咱家殺豬,傳根還來幫了忙呢,你今兒不過去搭把手?」

  丁四老漢手裡的柳條停了一下,又接著編起來,半晌才說了一句:「等會兒再說。」

  村東頭的李寡婦家離丁家最遠,可消息傳過去也沒慢了半步。她正坐在炕上納鞋底,聽見隔壁大娘家媳婦在院子裡跟人說「傳根家殺豬了」,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扎偏了,戳了一下手指頭,她也沒吭聲,把手指頭含進嘴裡吮了吮,過了好一會兒才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人家日子好過了……我家啥時候也能殺頭豬?」

  最熱鬧的是村子大槐樹底下那幾個扎堆的老頭老太太。雖說天冷,可這幾個老人在避風處牆根下,曬著稀薄的日頭,湊一堆說閒話。聽見殺豬的動靜,一個個精神頭就來了。

  「傳根家那兩頭豬長得可壯實,我上回打他家門口過,進院裡豬圈看了一眼,好傢夥,膘肥體壯的。」

  「可不是嘛,人家用豆腐渣餵的,那東西養人,餵豬也養豬。咱家餵的那都是刷鍋水拌糠,哪有人家那條件。」

  「嘖嘖,冬九那孩子是真有出息。回來才兩年多,房子修了,鋪子開了,豬也殺上了。」

  「那是人家命好,攤上一個有本事的兒子。我那個兒子,不給我惹事我就燒高香了。」

  「你這話說的,冬九那孩子也是苦過來的,腿瘸著回來的,那時候誰知道他能有今天?」

  老頭老太太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有人替丁家高興,言語裡帶著替人家歡喜的暖意;有人嘴上是夸,口氣卻酸溜溜的,話里話外透著「憑什麼他家先發達了」的心思;還有幾個心裡頭不痛快,臉上卻掛著笑,嘴上說著好聽話,眼神卻時不時往丁家院子的方向瞥。

  丁家院門口這時候已經圍了不少人了。有來幫忙的,有來看熱鬧的,有純粹是聽見殺豬動靜過來湊堆說話的。男人們袖著手站在門口抽菸,女人們扒著門框往裡看,孩子們早就擠到最前面去了。

  院子裡的大鍋里水已經燒得滾開了,白色的蒸汽一團一團地升起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片白霧。滿倉和馬德勝把殺好的豬抬到鍋台上,劉老四舀起滾燙的水,一瓢一瓢地澆在豬身上,然後用一把刮刀開始刮毛。熱水的蒸汽和豬毛被燙過的焦臭味混合在一起,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圍在門口的孩子們眼睛瞪得溜圓,有的趴在門框上,有的踮著腳尖往裡看,一個個小腦袋擠在一塊兒,呼出的白氣在冷風中飄散。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拽著他娘的衣角問:「娘,豬死了還會動不?」他娘拍拍他的頭:「死了咋還會動,傻孩子。」可話音沒落,那頭殺好的豬被翻了個個兒,後腿抽了一下,門口幾個孩子驚呼著往後一縮,又忍不住往前湊。

  刮乾淨毛的豬變得白淨淨的,掛在臨時搭起的木架上,劉老四拿起刀開始開膛破肚。他手法利索,剖開腹腔,小心地取出內臟——心、肝、肺、腸、肚,一樣一樣地分開放進不同的盆里,一邊干一邊指點著滿倉:「腸子要翻過來洗,用鹽和醋搓,去腥。肚也要翻洗,裡面的黃膜要撕乾淨。」

  滿倉蹲在旁邊認真地聽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劉老四的手。這活兒他天天干,可沒有這麼細緻。劉老四幹了一輩子殺豬匠,手上的功夫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滿倉心裡頭明白,跟著學,往後自家殺豬也能用得著。

  女人們在灶房裡也開始忙活了。胡氏把接來的豬血倒進一個大碗裡,加上鹽和水攪勻了,準備蒸血豆腐。王一梅把剔下來的豬大骨剁成段,放進大鍋里,加上薑片和花椒,大火煮著。不一會兒,骨頭湯的香氣就從灶房裡飄了出來,和院子裡殺豬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屬於臘月的味道。

  骨頭湯燉了小半個時辰,湯色變成了奶白色,上面漂著一層油花。王一梅把切好的白菜和豆腐下進去,咕嘟咕嘟地燉了一鍋。出鍋的時候,每一碗裡都放上兩三片切好的五花肉,撒上一把蔥花,熱騰騰的,香氣能把人的魂勾走。

  門口圍著的那群孩子一個個吸溜著鼻子,喉嚨里不停地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灶房的方向。有幾個膽子大的已經湊到了灶房門口,腦袋探進去聞香味,被熱氣撲了一臉又縮回來。

  丁冬九從灶房端出一摞粗瓷碗,一個一個地盛上湯,遞到門口孩子手裡:「來,一人一碗,喝了暖和。」

  孩子們呼啦一下圍上來,七手八腳地接過碗,也顧不上燙,捧著碗沿吹了吹氣,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有個小男孩,凍得腳趾頭通紅,捧著碗的手也在發抖,可喝到那口熱湯的時候,整個小臉都舒展開了。另一個孩子捨不得大口喝,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讓那股熱乎勁兒在嘴裡多停留一會兒。還有個孩子一口氣灌下去半碗,燙得齜牙咧嘴,可臉上的笑怎麼也藏不住,燙著了也不肯放下碗。

  丁冬九站在門口,看著這群孩子圍著碗喝湯的樣子,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想起原身記憶里,小時候村里殺豬也是這樣,孩子們圍在殺豬凳旁邊等著大人給一塊熱乎乎的肉或者一碗湯,那就是一年到頭最幸福的時刻。

  這時候,村頭丁三爺的兒子端著一隻空碗走過來,碗底還留著一層油花,顯然是吃完來還碗的。他臉上堆著笑,嘴裡不住地跟丁冬九道謝:「冬九,你太仁義了。這麼大一碗湯,還帶肉的,你太破費了。」

  丁冬九接過碗,擺了擺手:「二叔,你都是一早來幫忙的,一碗湯,不算啥,鄰里鄰居的,一年到頭就這麼一回。」

  旁邊一個裹著花頭巾的中年婦人端了自家的碗來還,嘴上說著客氣話,可眼神里藏著些別的意思:「冬九,你們家這日子過得真是紅火。殺一頭豬,半條村子的孩子都能喝上肉湯,咱們這些老鄰居跟著沾光啊。」她這話聽著是夸,可話尾巴上那點酸味兒,誰都能品出來。她旁邊另一個年輕媳婦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傳根叔家這兩年一個樣,咱們只能眼巴巴看著。」

  丁冬九笑了笑,沒接話茬,把碗接了放進灶房。他心裡頭明白——村里人的心思就是這樣,日子過得比別人好的時候,有人真心替你高興,有人嘴上不說心裡嫉妒,還有人盼著你出點事才好平衡平衡。他剛回來那年就領教過了,如今早就習慣了。

  這些喝湯的孩子的爹娘,也有幾分傳得出去的美名。

  晚上,一家人圍在堂屋裡吃飯。

  大塊的豬肉燉在鍋里,骨頭上的肉已經燉得酥爛,用筷子一撥就從骨頭上脫落下來,蘸著蒜泥和醬油,一口下去,滿嘴都是肉香。灶台上還擺著一大盤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間,整整齊齊地碼著,泛著油光。

  丁成左手抓著一根大骨頭,啃得滿臉油光,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爹,我咋覺得跟做夢似的,咱家以前過年也沒吃過這麼多肉。」

  胡氏坐在旁邊,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嘴角的油,笑著說:「慢點吃,肉多著呢,又沒人跟你搶。」

  丁成把嘴裡的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湯,打了一個飽嗝,眼睛亮晶晶地說:「那我過年還要吃肉,天天吃!」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伸手又給他夾了一塊肉放進碗裡:「吃吧,長大了讓你也殺豬。」


  丁傳根端著酒碗,被孫子這話逗得笑了出來,拿筷子頭敲了一下丁成的腦袋:「你個念書的人,殺豬你們先生怕是會笑你。」

  一桌子人都笑了。

  丁傳根喝了一口酒,吧嗒了一下嘴,臉上泛著紅光。今年這豬是他操心最多也餵得最上心的一頭,從春上抓豬崽到這會兒殺豬,足足養了大半年。他早晚添食,隔幾天還要清理一回豬圈,操的心比誰都多。如今殺出來一百五六十斤的豬,膘厚肉實,他心裡頭那份得意,比喝了半斤燒酒還舒坦。他端著碗又喝了一口,眯著眼說了一句:「這豬養得好,餵了那麼多豆腐渣,沒白餵。」

  胡氏坐在他旁邊,把瘦肉多的部分挑出來,放進丁福的小碗裡,讓他自己抓著吃。丁福已經半歲了,長了四顆小牙,抓著肉骨頭吸得有模有樣,還不忘沖他奶奶咧嘴笑,露出兩顆小白牙,逗得胡氏心都化了。她看著小孫子,嘴裡念叨著:「明年這時候,咱福兒就能上桌吃飯了,能吃一大碗肉。」

  丁福仿佛聽懂了他奶奶的話,揮舞著油汪汪的小手沖胡氏啊啊叫了兩聲,把一桌子人又逗笑了。

  丁來娣坐在桌子另一頭,面前也放著一碗肉,可她吃得慢,不像別人那樣大口吃肉。她低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好半天才抬起頭來,看了看一桌子人,又看了看丁冬九,說了一句:「冬九,這豬殺得真值當,咱家這兩年真是……我都不知道該說啥了。」

  她沒說下去。今天殺豬的熱鬧她全看在眼裡,那些圍在門口的孩子喝湯時的高興勁兒,那些鄰居嘴裡說著酸話眼裡藏著羨慕的模樣,她心裡頭比誰都知道——這家是真的不一樣了。

  大妞坐在她娘旁邊,手裡也端著一碗肉湯。她已經十三了,個頭又竄了一截,眉眼長開了些,安安靜靜坐著的時候已經有了姑娘家的樣子。她聽了她娘的話,抬起頭來看了看舅舅,又低下頭去,嘴唇動了動,最後小聲說了一句:「舅舅,咱家真好。」

  就四個字,輕得像落在窗台上的雪,可丁冬九聽見了,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看了大妞一眼,點了點頭。

  滿倉悶著頭吃得正香。他碗裡的肉堆得冒尖,是王一梅特意給他多盛的,知道他年輕,飯量大,幹活又肯下力氣。他扒拉了幾口飯,又夾了一塊肥肉片子塞進嘴裡,嚼了咽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對丁冬九說:「舅,今天殺豬,劉老四教了我不少東西。翻腸子、洗肚子,以前我弄得費事,今兒看了他咋弄的,才明白過來。」

  丁傳根端著酒碗,接了一句:「劉老四那手藝,方圓幾十里都數得上。你能跟著學幾手,往後就有用了。」

  滿倉咧嘴笑了,又低頭扒了一口飯。

  馬德勝沒在這吃飯,走的時候,

  丁冬九把一條肉遞給四姐夫:「五斤肉給你留著呢,走的時候帶回去。」

  馬德勝嘿嘿笑了兩聲,搓著手,謝了小舅子和丈人一家。他媳婦是丁家嫁出去的閨女,這幾年往來的走動多了,關係比以前近了不是一星半點。以前他日子緊,丈人家日子也清苦,來丈人家吃頓飯都覺得不自在,如今跟著丁冬九趕車送貨掙了錢,腰杆子也直了,說起話來底氣足了。

  想到這丁冬九放下筷子,想了想,說了一句:「臘月初九,滿倉成親。家裡的活兒得提前安排一下了。」

  滿倉聽了,筷子頓了一下,臉上騰地紅了一片,低下頭去扒飯不說話。

  胡氏笑了,拿筷子點著他:「你這孩子,八字還沒一撇就紅了臉,到時候拜天地不得羞得鑽地縫裡去?」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殺豬、分肉、辦席的事,聲音熱熱鬧鬧地擠滿了堂屋。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落在院子裡新堆起來的雪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屋裡爐火燒得正旺,鐵皮煙囪烤得微微發紅,肉香和熱氣混在一起,暖融融地包裹著每一個人。

  日子就是這個過法,一天一天地熬,一天一天地攢。攢夠了,就殺一頭豬,燉一鍋肉,叫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頓熱乎飯。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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