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裴曜
「前日，晉州城破……」
男子雙肩微微發抖，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沉痛。
「裴大人率城中軍民拼死抵抗，足足撐了一個多月。城中糧盡，草根樹皮都吃光了，箭矢也全部射盡，最後只能拆了屋樑當滾木，砸向攀城的赤奴。」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城破那日，裴大人身中三箭，身上刀傷不計其數，血染透了半副鎧甲。他本要以身殉國，我和幾個殘存的百姓拼死把他從晉州城救了出來。」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混著泥垢淌下，在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裴家幾十口人在京都因抵抗赤奴而盡數被殺。」男子的聲音幾乎嘶啞，「如今只剩大人一人孤懸於世，我若再護不住他，我還有何臉面活著！」
他重重磕下頭去，額頭碰在石地上，皮肉破開，滲出血來，也不曾停下。
"我帶大人一路南逃，他高燒不退，傷口潰爛，卻還時不時強撐著意識叮囑我莫要管他、獨自逃生……我拖著他無意間闖入此山，實在撐不住了，這才斗膽冒犯，求求諸位，救救我家大人吧！」
江海棠靜靜聽完，眸中翻湧著複雜的神色。她看向黃九針，黃九針微微頷首，眼中滿是憐惜與敬重：「他說得不錯。裴家滿門忠烈，裴曜其人，文武雙全，是世間難得的棟樑之才。好徒兒，為師要救他。」
「好，我們救！」江海棠沒有半分猶豫，聲音乾脆利落。
即便師傅不說，她也早已拿定了主意。這世間貪生怕死者多，臨陣脫逃者眾，可裴曜這樣的人，一身筋骨撐起的是一座城，她不能見死不救。
「他在哪？」她一步上前，語氣急切地問。
「就在山道旁的草叢裡！」男子連忙道，「那個塌方的地方，我背著他上不來。"
「小天，師傅，咱們抬著門板下去，把他接上來。」江海棠回頭吩咐，又轉向江臨山和江明月：「爹，姑姑，你們留在家中，多燒些熱水，再準備些吃食。」
「好，你們千萬當心！」江臨山連連點頭。
陸雲天解了男子身上的繩索，低聲說了句「得罪了」。
陸雲天將一塊門板扛上肩頭，黃九針走在最前，四人踏著山道匆匆往下去。
路上交談得知，這年輕男子名叫裴川，是個孤兒，從小被裴家收養，跟著裴曜一塊長大。
他從晉州城逃出後，便帶裴曜到了陽平縣。陽平縣縣令面上恭敬有禮，私下卻早已準備投降赤奴，甚至打算獻上裴曜的人頭作為投誠信物。
幸而裴川無意間聽到，便又帶著昏迷的裴曜逃往奚山縣，可奚山縣縣令早已聞風而逃，整座縣城形同空城。
奚山縣不戰而逃，縣境已無建制，那意味著他們腳下這方江家村，已經是赤奴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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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若再想沿官道南行，沿途關卡只怕處處都是赤奴的哨騎，以後的路更是難上加難了。
可這些念想只在每個人心裡翻了一瞬，誰也沒有說出口，只是腳下步子又加快了幾分。
陸雲天把門板放在樹旁，四人在樹上綁上繩子，沿著塌方的山道攀下。裴川猛地撥開一叢茂密野草，聲音陡然發顫：「就在這兒！大人他還在！"
江海棠撥開草叢望去，心頭猛然一緊。
那是一個半陷在泥草之中的人影，他側臥在地，身上罩著一件灰撲撲的破舊披風，大半面龐藏在陰影里，只有一隻手露在外面，指節修長，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泥。
江海棠上前掀開披風，眼前的景象讓她不由得發出一聲低呼。
裴曜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幾處刀口從肩頭斜劈至肋下，衣料與皮肉黏連在一起，凝結成暗褐色的硬殼。腰腹處纏著一圈粗布，滲出的血水已泛出烏黑的濁色，顯然傷處早已化膿發炎。
江海棠蹲下身，手指輕輕探向裴曜的頸側，觸手肌膚滾燙，脈搏浮而急，像一尾溺水魚在拼命掙扎。她再抬手覆上他額間，炙熱得幾乎燙指。
她這才仔細看清他的臉。
縱然滿面血污、唇色灰白，仍掩不住一副清峻的骨相。眉骨高挺，眼窩深陷，長長的睫羽覆下來，在顴骨上方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如刀削。
「他燒得厲害。」江海棠收回手，聲音沉了半分，"能撐到現在，全憑一口心氣沒散。小天，你能背得動嗎？」
裴川身上有傷，背人的事只能讓陸雲天來了。
「放心吧，我能行。」
陸雲天點點頭，絲毫不嫌棄那人身上的髒污，小心地把人背在身上。
費了一番功夫，終於把人抬回了黃九針的房間。
這板房江海棠手一揮就能收進空間，所以黃九針的東西也都沒怎麼收拾，正好省的江海棠再往外拿了。
陸雲天去他房間拿了兩身自己的衣服過來，陸雲天雖然年紀小，但長得高，身體也很結實，這衣服也做的寬鬆，裴曜和裴川穿著應該沒問題。
等有空了，給他們再去買兩身。江海棠想著。
她給裴曜餵了退燒藥，也準備好了處理傷口的藥和工具。
接下來裴曜需要換衣服和處理傷口，雖說是醫者眼裡不分男女，但江海棠畢竟只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在這裡確實不妥。
黃九針看著她道：「徒兒，你去歇著吧，剩下的交給為師。」
江海棠點點頭：「師傅有什麼需要再叫我。」
說完便退出去了。
裴曜身上受傷太多，雖然沒看到傷口，但陸雲天一直不停的端著一盆盆污水往外倒。
直到一個多時辰後，黃九針和陸雲天才一臉疲憊地從房間裡走出來。
「師傅，怎麼樣？」
江海棠幾人都沒睡，一直在屋外守著。
「都處理好了，裴川的傷也處理了。」黃九針擦擦額頭的汗，接著道：「裴川守著呢，幸好都是些皮外傷，沒有傷及要害。」
「那就好。」江海棠舒了一口氣，「師傅，您辛苦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用了，我去小天房間歇會。」黃九針滿臉倦色，打了個哈欠。
「那好，師傅好好睡一覺，明天不用著急起床，咱們這下也走不了了。」江海棠轉頭對大家道，「大家都去歇著吧。」
幾乎是一夜未眠，大家都累極了，聽了江海棠的話都各自回房去睡覺了。
男子雙肩微微發抖，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沉痛。
「裴大人率城中軍民拼死抵抗，足足撐了一個多月。城中糧盡，草根樹皮都吃光了，箭矢也全部射盡，最後只能拆了屋樑當滾木，砸向攀城的赤奴。」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城破那日，裴大人身中三箭，身上刀傷不計其數，血染透了半副鎧甲。他本要以身殉國，我和幾個殘存的百姓拼死把他從晉州城救了出來。」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混著泥垢淌下，在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裴家幾十口人在京都因抵抗赤奴而盡數被殺。」男子的聲音幾乎嘶啞，「如今只剩大人一人孤懸於世，我若再護不住他，我還有何臉面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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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大人一路南逃，他高燒不退，傷口潰爛，卻還時不時強撐著意識叮囑我莫要管他、獨自逃生……我拖著他無意間闖入此山，實在撐不住了，這才斗膽冒犯，求求諸位，救救我家大人吧！」
江海棠靜靜聽完，眸中翻湧著複雜的神色。她看向黃九針，黃九針微微頷首，眼中滿是憐惜與敬重：「他說得不錯。裴家滿門忠烈，裴曜其人，文武雙全，是世間難得的棟樑之才。好徒兒，為師要救他。」
「好，我們救！」江海棠沒有半分猶豫，聲音乾脆利落。
即便師傅不說，她也早已拿定了主意。這世間貪生怕死者多，臨陣脫逃者眾，可裴曜這樣的人，一身筋骨撐起的是一座城，她不能見死不救。
「他在哪？」她一步上前，語氣急切地問。
「就在山道旁的草叢裡！」男子連忙道，「那個塌方的地方，我背著他上不來。"
「小天，師傅，咱們抬著門板下去，把他接上來。」江海棠回頭吩咐，又轉向江臨山和江明月：「爹，姑姑，你們留在家中，多燒些熱水，再準備些吃食。」
「好，你們千萬當心！」江臨山連連點頭。
陸雲天解了男子身上的繩索，低聲說了句「得罪了」。
陸雲天將一塊門板扛上肩頭，黃九針走在最前，四人踏著山道匆匆往下去。
路上交談得知，這年輕男子名叫裴川，是個孤兒，從小被裴家收養，跟著裴曜一塊長大。
他從晉州城逃出後，便帶裴曜到了陽平縣。陽平縣縣令面上恭敬有禮，私下卻早已準備投降赤奴，甚至打算獻上裴曜的人頭作為投誠信物。
幸而裴川無意間聽到，便又帶著昏迷的裴曜逃往奚山縣，可奚山縣縣令早已聞風而逃，整座縣城形同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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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若再想沿官道南行，沿途關卡只怕處處都是赤奴的哨騎，以後的路更是難上加難了。
可這些念想只在每個人心裡翻了一瞬，誰也沒有說出口，只是腳下步子又加快了幾分。
陸雲天把門板放在樹旁，四人在樹上綁上繩子，沿著塌方的山道攀下。裴川猛地撥開一叢茂密野草，聲音陡然發顫：「就在這兒！大人他還在！"
江海棠撥開草叢望去，心頭猛然一緊。
那是一個半陷在泥草之中的人影，他側臥在地，身上罩著一件灰撲撲的破舊披風，大半面龐藏在陰影里，只有一隻手露在外面，指節修長，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泥。
江海棠上前掀開披風，眼前的景象讓她不由得發出一聲低呼。
裴曜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幾處刀口從肩頭斜劈至肋下，衣料與皮肉黏連在一起，凝結成暗褐色的硬殼。腰腹處纏著一圈粗布，滲出的血水已泛出烏黑的濁色，顯然傷處早已化膿發炎。
江海棠蹲下身，手指輕輕探向裴曜的頸側，觸手肌膚滾燙，脈搏浮而急，像一尾溺水魚在拼命掙扎。她再抬手覆上他額間，炙熱得幾乎燙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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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滿面血污、唇色灰白，仍掩不住一副清峻的骨相。眉骨高挺，眼窩深陷，長長的睫羽覆下來，在顴骨上方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如刀削。
「他燒得厲害。」江海棠收回手，聲音沉了半分，"能撐到現在，全憑一口心氣沒散。小天，你能背得動嗎？」
裴川身上有傷，背人的事只能讓陸雲天來了。
「放心吧，我能行。」
陸雲天點點頭，絲毫不嫌棄那人身上的髒污，小心地把人背在身上。
費了一番功夫，終於把人抬回了黃九針的房間。
這板房江海棠手一揮就能收進空間，所以黃九針的東西也都沒怎麼收拾，正好省的江海棠再往外拿了。
陸雲天去他房間拿了兩身自己的衣服過來，陸雲天雖然年紀小，但長得高，身體也很結實，這衣服也做的寬鬆，裴曜和裴川穿著應該沒問題。
等有空了，給他們再去買兩身。江海棠想著。
她給裴曜餵了退燒藥，也準備好了處理傷口的藥和工具。
接下來裴曜需要換衣服和處理傷口，雖說是醫者眼裡不分男女，但江海棠畢竟只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在這裡確實不妥。
黃九針看著她道：「徒兒，你去歇著吧，剩下的交給為師。」
江海棠點點頭：「師傅有什麼需要再叫我。」
說完便退出去了。
裴曜身上受傷太多，雖然沒看到傷口，但陸雲天一直不停的端著一盆盆污水往外倒。
直到一個多時辰後，黃九針和陸雲天才一臉疲憊地從房間裡走出來。
「師傅，怎麼樣？」
江海棠幾人都沒睡，一直在屋外守著。
「都處理好了，裴川的傷也處理了。」黃九針擦擦額頭的汗，接著道：「裴川守著呢，幸好都是些皮外傷，沒有傷及要害。」
「那就好。」江海棠舒了一口氣，「師傅，您辛苦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用了，我去小天房間歇會。」黃九針滿臉倦色，打了個哈欠。
「那好，師傅好好睡一覺，明天不用著急起床，咱們這下也走不了了。」江海棠轉頭對大家道，「大家都去歇著吧。」
幾乎是一夜未眠，大家都累極了，聽了江海棠的話都各自回房去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