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都過去了
方清如愣住，「什麼？」
周正廷沒再重複一遍，走回去，一把扯掉琴盒上的油布，拎起來便往外走。
方清如猛地反應過來，「正廷！」
她追上去抱住自己的琴盒，「你幹什麼？」
「跟我走。」周正廷握得極緊，手背上的青筋一道道迸起。
方清如用力往回奪了兩下，卻根本沒辦法從他手搶回來。
「你先鬆開。」
「這裡不能住人。」周正廷態度堅決。
「我知道這裡條件不好。」方清如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我只是暫時住在這邊。等找到新工作，我會重新租一個條件好些的房子。」
「不會一直住在這裡的。」
她說完，看著男人那張沉冷緊繃的臉，眼底浮起幾分無奈。
「正廷。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怎麼照顧自己。」
周正廷抓著琴盒的手指驟然收緊。
她不是小孩子了。
他當然知道。
當年的女孩，時至今日已經三十三歲。
離開他的這些年，她在國外生活。有傍身吃飯的手藝，會自己打聽房租，也許還學會了許多他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早已不再是從前那個打雷時會哭鼻子跑來找他，走累了便站在原地等他蹲下背她的小姑娘。
她可以照顧自己，甚至不需要任何人。
周正廷只覺得心臟像被一刀豁開，定定看著她。「你工作沒了。」
「手裡還有多少錢？」
方清如睫毛輕輕一顫。沒給她回答的機會，周正廷繼續道：
「就算找到新工作，現在呢？這裡離城裡這麼遠。」
「每天坐車要多久？你早上幾點起？晚上幾點回來？末班車趕不上怎麼辦？」
「生病了呢？夜裡出了事，你找誰？」
一句接著一句，問得又急又重。有什麼東西壓在心底太久太久，終於被眼前這間破敗的屋子徹底衝破了束縛。
方清如安靜聽著，一直等他問完，才輕聲道：「我會安排好的。」
周正廷眼底那點光倏地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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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樣。
平靜，疏離，客氣。
仿佛他只是個偶然路過，看見她不好便出於好心多管閒事的舊相識。
周正廷眼眶隱隱發熱，他慢慢鬆開琴盒，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才控制著發顫的聲音開口。
「清清，我分了房子。」
他說的很慢很慢，「房子一直空著……還有一個院子，院子不大，我打了一口井……」
方清如呼吸猛然一窒，腦中霎時一片空白過後，刺目的日光猝不及防地照進眼底。
眉目俊朗的少年拉著她的手，微風輕輕拂起額前的短髮，他鼻尖沁著薄薄的細汗。
「清清，你熱不熱？」
方清如攥緊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珠，委屈地用力點頭，「熱！」
少年彎下腰來，還算寬大的手掌撐在她頭頂，投下的一片不大的陰影取代了刺目的陽光，將兩人的眉目盡數遮住。
「再忍一會啊～」少年低聲哄她，「馬上到家了，等會兒讓我媽給你切西瓜吃，涼水冰過的，吃了就不熱了。」
方清如眯起眼睛，一想到冰冰涼涼的西瓜，尖細的小下巴也跟著高高揚起來，「真的呀～」
「真的。」
對面的那雙眼睛也彎了，少年的聲音清潤的如同夏夜的涼風一般，「西瓜尖都給你，我吃下面的。」
最甜的那一口全給她。
剩下靠近瓜皮、不太甜的部分才歸他。
女孩的心瞬間被一口清甜的西瓜汁甜得滿滿當當。
她拉住擋在自己頭頂的手，「那我們快點走。」
「好。」
兩人重新牽起手，才剛跑出幾步，路旁的籬笆里忽然噴出一道水柱。
「啊！」女孩猝不及防被濺了一身水，下意識閉緊眼睛，躲到少年背後。
隔著籬笆，兩個小孩兒正舉著一條細細的膠皮水管鬧騰。
一人抱著管子，另一人用拇指堵住出水口。
冰涼的井水頓時被擠成一道歪歪扭扭的水柱，朝他們這邊掃過來。
少年早已先一步擋在她面前，水全打在他的白襯衫上。胸前和領口很快濕了一大片。
他非但不生氣，反倒笑著地沖籬笆那邊喊。
「小臭孩兒！」
兩個孩子笑得前仰後合，水柱也跟著噼里啪啦亂晃，全往他身上招呼。
他偏過臉笑了一聲，「沒淋著吧？」
方清如眨著濕漉漉的睫毛，臉頰沾了一層細碎水珠，「淋到了。」
她伸手摸摸臉，笑起來，「還挺涼快的。」
「是嗎？」少年眉梢一挑，竟轉頭朝那兩個小孩兒喊，「再高一點！」
兩個小孩兒正玩得興起，聞言合力將粗重的水管往上抬。
水柱沖向半空，又在最高處散成一大片細密的水霧。
太陽一照。
千千萬萬顆小小的水珠泛著亮晶晶的光，像有人抓了一把細碎的星子，從半空慢慢撒下來。
方清如情不自禁地仰起臉。涼絲絲的水珠不斷落在額頭、睫毛和臉頰上。被夏日滾燙的風一吹，竟出乎人意料的舒服。
忽然。
細密的水霧裡隱隱浮出幾道顏色。紅，橙，黃，綠。
邊緣很模糊。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方清如眼睛一下亮起來，用力晃了晃少年的手。
「正廷，你看！」
「是彩虹——」
少年順著她的指尖抬頭，也看見了那道小小的彩虹。
方清如踮起腳尖，伸手想去把那一點點漂亮顏色抓進掌心。
下一刻，腰間忽地一緊。
整個人被少年輕而易舉地抱起來。
身體驟然升高。她的指尖隔著空氣，仿佛真的碰到了那道彩虹。
方清如低下頭，正對上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睛。
「喜歡嗎？」
方清如用力點頭，「喜歡！」
她重新望向半空，聲音輕輕的。
「我要是也有一個就好了。」
少年手臂一用力，又將她送上去些。
笑著許諾，「那以後我也給你打一口井。」
「你想怎麼玩兒，就怎麼玩兒。」
陽光和水霧一點點散開。
記憶里的少年在一片模糊中變成眼前的樣子，渾身濕透、眼眶通紅的，哽噎著對她說。
「你不是說過嗎？喜歡帶院子的房子，院子不要太大，夏天可以在裡面玩水。」
方清如眼前恍惚了一瞬，空氣堵塞在喉嚨，無法呼吸。
她猛地垂下眼去，「正廷！」
「那些都過去了。」
周正廷怔住，看著她緩緩抬起臉，眼尾已然染上一抹紅，瞳孔里閃著細碎的水光。
明明隨時都可能掉下來。神情卻依舊那樣平靜。那樣平靜的望向他，聲音輕得仿佛隨時都會散掉。
「正廷。都過去了。」
過去了。
少年時牽過的手過去了。
說過的話過去了。
那口沒能一起用過的井過去了。
那間留了許多年的房子也過去了。
連他們兩個人。
也該過去了。
周正廷僅存的最後一絲理智，在這一瞬徹底斷裂。
「過不去！！！」
壓抑到極致的吼聲驟然炸響。
方清如瞳孔狠狠震顫。來不及反應，一隻滾燙的大掌猛地扣住她後頸。
男人手指深深陷進柔軟的髮絲間，用力將她擁向自己。
方清如腳下猝不及防踉蹌一步，胸膛重重撞上那副堅硬滾燙的身體。
鼻尖儘是濕冷的雨水氣息。還有男人身上那股熟悉到近乎刻在骨子裡的味道。
她猛地抬起眼，一下撞進他翻湧的眼底。
下一秒。
男人俯下身。
滾燙而顫抖的呼吸猝然覆了下來。
方清如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屋外暴雨如注。
被隨手扯下的軍綠色外套從半空划過。
啪的一聲。
砸進盛滿雨水的搪瓷盆里。
嘩啦——
水花驟然四濺。
一圈又一圈漣漪從盆心蕩漾開。
久久未能平息。
周正廷沒再重複一遍，走回去，一把扯掉琴盒上的油布，拎起來便往外走。
方清如猛地反應過來，「正廷！」
她追上去抱住自己的琴盒，「你幹什麼？」
「跟我走。」周正廷握得極緊，手背上的青筋一道道迸起。
方清如用力往回奪了兩下，卻根本沒辦法從他手搶回來。
「你先鬆開。」
「這裡不能住人。」周正廷態度堅決。
「我知道這裡條件不好。」方清如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我只是暫時住在這邊。等找到新工作，我會重新租一個條件好些的房子。」
「不會一直住在這裡的。」
她說完，看著男人那張沉冷緊繃的臉，眼底浮起幾分無奈。
「正廷。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怎麼照顧自己。」
周正廷抓著琴盒的手指驟然收緊。
她不是小孩子了。
他當然知道。
當年的女孩，時至今日已經三十三歲。
離開他的這些年，她在國外生活。有傍身吃飯的手藝，會自己打聽房租，也許還學會了許多他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早已不再是從前那個打雷時會哭鼻子跑來找他，走累了便站在原地等他蹲下背她的小姑娘。
她可以照顧自己，甚至不需要任何人。
周正廷只覺得心臟像被一刀豁開，定定看著她。「你工作沒了。」
「手裡還有多少錢？」
方清如睫毛輕輕一顫。沒給她回答的機會，周正廷繼續道：
「就算找到新工作，現在呢？這裡離城裡這麼遠。」
「每天坐車要多久？你早上幾點起？晚上幾點回來？末班車趕不上怎麼辦？」
「生病了呢？夜裡出了事，你找誰？」
一句接著一句，問得又急又重。有什麼東西壓在心底太久太久，終於被眼前這間破敗的屋子徹底衝破了束縛。
方清如安靜聽著，一直等他問完，才輕聲道：「我會安排好的。」
周正廷眼底那點光倏地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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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樣。
平靜，疏離，客氣。
仿佛他只是個偶然路過，看見她不好便出於好心多管閒事的舊相識。
周正廷眼眶隱隱發熱，他慢慢鬆開琴盒，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才控制著發顫的聲音開口。
「清清，我分了房子。」
他說的很慢很慢，「房子一直空著……還有一個院子，院子不大，我打了一口井……」
方清如呼吸猛然一窒，腦中霎時一片空白過後，刺目的日光猝不及防地照進眼底。
眉目俊朗的少年拉著她的手，微風輕輕拂起額前的短髮，他鼻尖沁著薄薄的細汗。
「清清，你熱不熱？」
方清如攥緊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珠，委屈地用力點頭，「熱！」
少年彎下腰來，還算寬大的手掌撐在她頭頂，投下的一片不大的陰影取代了刺目的陽光，將兩人的眉目盡數遮住。
「再忍一會啊～」少年低聲哄她，「馬上到家了，等會兒讓我媽給你切西瓜吃，涼水冰過的，吃了就不熱了。」
方清如眯起眼睛，一想到冰冰涼涼的西瓜，尖細的小下巴也跟著高高揚起來，「真的呀～」
「真的。」
對面的那雙眼睛也彎了，少年的聲音清潤的如同夏夜的涼風一般，「西瓜尖都給你，我吃下面的。」
最甜的那一口全給她。
剩下靠近瓜皮、不太甜的部分才歸他。
女孩的心瞬間被一口清甜的西瓜汁甜得滿滿當當。
她拉住擋在自己頭頂的手，「那我們快點走。」
「好。」
兩人重新牽起手，才剛跑出幾步，路旁的籬笆里忽然噴出一道水柱。
「啊！」女孩猝不及防被濺了一身水，下意識閉緊眼睛，躲到少年背後。
隔著籬笆，兩個小孩兒正舉著一條細細的膠皮水管鬧騰。
一人抱著管子，另一人用拇指堵住出水口。
冰涼的井水頓時被擠成一道歪歪扭扭的水柱，朝他們這邊掃過來。
少年早已先一步擋在她面前，水全打在他的白襯衫上。胸前和領口很快濕了一大片。
他非但不生氣，反倒笑著地沖籬笆那邊喊。
「小臭孩兒！」
兩個孩子笑得前仰後合，水柱也跟著噼里啪啦亂晃，全往他身上招呼。
他偏過臉笑了一聲，「沒淋著吧？」
方清如眨著濕漉漉的睫毛，臉頰沾了一層細碎水珠，「淋到了。」
她伸手摸摸臉，笑起來，「還挺涼快的。」
「是嗎？」少年眉梢一挑，竟轉頭朝那兩個小孩兒喊，「再高一點！」
兩個小孩兒正玩得興起，聞言合力將粗重的水管往上抬。
水柱沖向半空，又在最高處散成一大片細密的水霧。
太陽一照。
千千萬萬顆小小的水珠泛著亮晶晶的光，像有人抓了一把細碎的星子，從半空慢慢撒下來。
方清如情不自禁地仰起臉。涼絲絲的水珠不斷落在額頭、睫毛和臉頰上。被夏日滾燙的風一吹，竟出乎人意料的舒服。
忽然。
細密的水霧裡隱隱浮出幾道顏色。紅，橙，黃，綠。
邊緣很模糊。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方清如眼睛一下亮起來，用力晃了晃少年的手。
「正廷，你看！」
「是彩虹——」
少年順著她的指尖抬頭，也看見了那道小小的彩虹。
方清如踮起腳尖，伸手想去把那一點點漂亮顏色抓進掌心。
下一刻，腰間忽地一緊。
整個人被少年輕而易舉地抱起來。
身體驟然升高。她的指尖隔著空氣，仿佛真的碰到了那道彩虹。
方清如低下頭，正對上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睛。
「喜歡嗎？」
方清如用力點頭，「喜歡！」
她重新望向半空，聲音輕輕的。
「我要是也有一個就好了。」
少年手臂一用力，又將她送上去些。
笑著許諾，「那以後我也給你打一口井。」
「你想怎麼玩兒，就怎麼玩兒。」
陽光和水霧一點點散開。
記憶里的少年在一片模糊中變成眼前的樣子，渾身濕透、眼眶通紅的，哽噎著對她說。
「你不是說過嗎？喜歡帶院子的房子，院子不要太大，夏天可以在裡面玩水。」
方清如眼前恍惚了一瞬，空氣堵塞在喉嚨，無法呼吸。
她猛地垂下眼去，「正廷！」
「那些都過去了。」
周正廷怔住，看著她緩緩抬起臉，眼尾已然染上一抹紅，瞳孔里閃著細碎的水光。
明明隨時都可能掉下來。神情卻依舊那樣平靜。那樣平靜的望向他，聲音輕得仿佛隨時都會散掉。
「正廷。都過去了。」
過去了。
少年時牽過的手過去了。
說過的話過去了。
那口沒能一起用過的井過去了。
那間留了許多年的房子也過去了。
連他們兩個人。
也該過去了。
周正廷僅存的最後一絲理智，在這一瞬徹底斷裂。
「過不去！！！」
壓抑到極致的吼聲驟然炸響。
方清如瞳孔狠狠震顫。來不及反應，一隻滾燙的大掌猛地扣住她後頸。
男人手指深深陷進柔軟的髮絲間，用力將她擁向自己。
方清如腳下猝不及防踉蹌一步，胸膛重重撞上那副堅硬滾燙的身體。
鼻尖儘是濕冷的雨水氣息。還有男人身上那股熟悉到近乎刻在骨子裡的味道。
她猛地抬起眼，一下撞進他翻湧的眼底。
下一秒。
男人俯下身。
滾燙而顫抖的呼吸猝然覆了下來。
方清如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屋外暴雨如注。
被隨手扯下的軍綠色外套從半空划過。
啪的一聲。
砸進盛滿雨水的搪瓷盆里。
嘩啦——
水花驟然四濺。
一圈又一圈漣漪從盆心蕩漾開。
久久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