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他承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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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的話不需要再說,譚錦川的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

  良久。

  譚建平將茶杯放回桌面,抬手重重按住眉心。

  他設想過種種,唯獨沒想過譚錦川會生出將人徹底留下的念頭。

  不是爭取相對安全的崗位,也不是希望她留在後方。而是乾脆不讓她進入任何可能被抽調的名單。

  明知有違自己一貫堅持的原則,還是求到他面前,為自己在意的人爭取例外。

  譚建平一時間竟不知是該先責怪,還是先安慰。

  「你想清楚了?」

  譚錦川黑眸幽深,「想了半個月。」

  只這一句就足夠說明一切,他絕不是一時衝動。

  從外交公寓回來那晚他便一直在想。

  想曼曼可能被編進醫療隊,想她要面對一批又一批送下來的傷員。

  想他曾親眼見過的那些前線救護所。藥品不夠,血漿不夠,擔架和人員都不夠。

  許多醫護人員要衝進炮火中搶救傷員。

  想一發炮彈無差別攻擊的落下來,不會分辨誰是傷員,誰是醫生。更不會區分前線醫護所和後方醫院。

  她要面對的不止是槍炮。

  還有缺藥、缺水、蚊蟲、瘧疾。

  南邊炎熱潮濕,一道不起眼的細小傷口,很快便能感染、化膿、潰爛。

  而北邊,零下三十度的夜裡,凍傷的人從腳趾開始往上切。

  麻藥不夠。有人疼得咬碎了牙,白眼一翻便撅死過去。

  醫護人員的處境不比傷員好多少……

  正如姚承禮說的那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裡是什麼樣。

  正因為他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他沒辦法心平氣和的說出一句——服從組織安排。

  「爸。」譚錦川聲音低啞,瞳孔輕顫著,「她才十九歲。」

  譚建平沉默幾秒,只沉聲問他最要緊的,「你和曼曼談過沒有?」

  譚錦川額角迸緊,「沒有。」

  「為什麼不談?」

  「我知道她會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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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曼不會退縮,如果有人需要她,如果她認為自己能夠救人,她一定會去。

  哪怕知道那裡有多麼危險,也絕不會因為父母和他有能力保護她,便心安理得地躲在所有人身後。

  所以他沒有問。只要問了,便必須尊重她的選擇。

  而這一次他……不想尊重。

  至少在這件事上,他第一次不願尊重她。

  譚建平聽了這番話,更加確定了兒子的打算,他一臉嚴肅,聲音里透著不容迴避的威嚴。

  「錦川,曼曼不只是你的對象。」

  「她是軍醫學院的學員,是一名軍人。」

  「將來組織如何安排,要由組織根據需要決定。她本人願不願意,也該由她自己表態。」

  「你可以擔心,可以勸她,也可以把你親眼看過的,經歷過的,一五一十講給她聽。」

  譚建平一字一句,「但你不能背著她替她做決定。」

  「你想讓她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成為一個逃避命令的人嗎?」

  譚錦川猛地閉上眼,眉骨壓得極低。

  他何嘗不懂。

  他曾很認真地對修遠保證過,會尊重曼曼的每一個決定,支持她,愛護她。

  當時說得那樣堅定,才過去多久,輪到自己,他便想要反悔。

  譚建平看他那副被刺痛的樣子,終究不忍再疾言厲色。


  他相信兒子不會真的擅自作主,讓曼曼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所謂的逃兵。

  他語氣放緩,「爸不是不能理解你。」

  「真到了那一天,我和你媽一樣不願看曼曼去危險的地方。」

  「你爺爺嘴上什麼都不說,電話都打到毛世昌那兒去了,他心裡怎麼想,你還看不出來?」

  「可這些都不是你替她做主的理由。」

  譚建平說到此處端起茶杯,指腹觸到的杯壁已然涼透。

  「你們還沒結婚。就算以後結婚了,她也不是你的附屬。」

  「你不是一向最尊重她嗎?」

  譚錦川艱難地睜開眼,許久未能發出聲音。

  是。

  他總覺得曼曼做什麼都好,想做什麼都好。

  這半個月他才真正發現……所謂的尊重,從沒有想像中那樣容易。

  報考哪所學校,去哪家醫院,學什麼專業。這些選擇即便走錯,還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可戰場不是,一步踏進去……可能再也回不來。

  哪怕只是假設,他也承受不了。

  譚錦川抬起眼眸,喉嚨發澀,「爸,如果我和她談了……她還是要去呢?」

  譚建平看著那雙浮動著微弱光亮的黑眸,過了許久才開口。

  「那不是我能替你回答的,你可以把她留下。」

  譚錦川眸光微動。譚建平把那一瞬間的動容看得清清楚楚。

  「真要在正式安排下來之前做點什麼,並不難。」

  「可你也要想清楚,等曼曼知道了,她會不會覺得你是在保護她。」

  「還是覺得,你從來沒真正相信過她,也沒有把她當成一個能為自己選擇負責的成年人。」

  譚錦川搭在膝上的手驟然收攏,隨後十指交扣,骨節都泛起青白色。

  窗外的天光穿過玻璃,落在男人肩膀上。明明是極亮的一層光,卻怎麼也照不散他眉目間沉沉壓抑的掙扎。

  譚建平沒再逼著他回答。有些選擇,別人給不了答案,逼得再緊也沒有用。

  「回去跟曼曼好好談。」

  「別拿你在部隊發號施令的那套對她。」

  「你擔心什麼,怕什麼。全都老老實實告訴她。」

  譚錦川低聲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譚建平被他氣得笑了一聲,突然覺得眼前的人幼稚的像毛頭小子。

  「你連讓我替你未來媳婦兒走關係的話都說了,還有什麼說不出來的?」

  譚錦川緊抿住唇,一時無言。

  「回去自己想。」譚建平喝了一口涼透的茶,入口儘是苦澀。

  「至於別的,等你們談完再說。」

  這無疑還是給了兒子一顆定心丸,難得向家裡開口。譚建平不能,也終究不忍讓他就這樣失魂落魄地離開。

  譚錦川坐在原處,安靜思索許久,最終撐著膝蓋站起來,整理好軍裝,朝父親敬禮。

  「是。」

  辦公室門打開,譚錦川沿著走廊向外走,步子比來時沉重許多。

  他低著眼,沒注意到走廊另一側還站著個人,那人見他走近,出聲叫住他。

  「錦川。」

  譚錦川抬頭看清來人,立刻立正敬禮,「首長。」

  周承河抬手示意不必多禮。他背著手,肩背松著,沉默片刻才問了一句。

  「正廷……最近怎麼樣?」

  -

  晚上九點多。軍用吉普駛進家屬區時,遠處天邊已經被烏雲徹底壓住。

  大團大團的黑雲裹著刺眼的白光,翻滾著逼近。悶雷一聲接著一聲,豆大的雨點便噼里啪啦砸在擋風玻璃上。

  雨刷左右擺動,前方的路還是模糊得厲害。

  譚錦川心裡沒來由地發沉,腳下油門也跟著踩深了些。

  車子還沒完全駛進院子,便在門口突然停下。

  院門旁那盞小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燈光忽明忽暗。

  地上蹲著一團皺皺巴巴的塑料布,厚重的塑料布被雨澆得緊緊貼在一起。

  最下面的縫隙里,伸出幾根白細的手指。正一點一點艱難地向外撕扯。

  譚錦川瞳孔驟然一縮。車還沒停穩,人已經推門沖了下去。

  喬曼曼被裹得結結實實。塑料布又厚又硬,雨水一澆緊緊貼在她臉上和身上。

  裡面悶得全是熱氣,眼前白蒙蒙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她費勁巴力地扯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到一條縫,眼看著就要把自己從裡面解救出來。

  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刷啦——」

  整塊塑料布從外面猛地一撕到頭。新鮮空氣一股腦兒灌進來。

  喬曼曼終於重見天日。顧不上看人,先仰起腦袋大口吸了兩口氣。

  「哇——」

  可算出來了!

  她剛要抬頭。

  腰間倏地橫過一條結實有力的手臂。

  下一秒。

  整個人驟然騰空,雙腳直接離開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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