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畫中人13
兩人一道出了門，紀霄沒有顯形，只附在燕懷玉身上，如影隨形。
燕懷玉能感到自己身上沉沉的，像被人從身後擁著。
到了學校，時間還早。校園裡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往教學樓走。
紀霄頭一回以這樣的視角看這座校園，看什麼都新奇。
他透過燕懷玉的眼睛，望著那些背著包的年輕人：「你們這學堂，竟比我想的還要氣派。」
燕懷玉從辦公室取了書，又把手機調成靜音，才往外走。
「你要想看，便去四處逛逛。只要別進去打擾其他老師和學生上課就成。」他聽出紀霄那點新鮮勁，提議道，「若是玩累了，就回辦公室等我。」
「那打擾其他老師不成，打擾你成嗎？」紀霄認真地想了想這個提議，笑道，「開玩笑開玩笑——我保證不打擾你，也不打擾任何人，就坐在最後一排安安靜靜地聽。」
燕懷玉腳步未停，原以為以紀霄的性子，這會兒早該飄去校園裡撒歡了。反正哪一處也比一間死氣沉沉的教室有意思得多。
他的課無聊得很。那些學生大多衝著他的名聲而來，課上不到一半，後排便有人悄悄掏出手機拍他。每節課都有生面孔。他早習慣了，也不怎麼管。
何況紀霄連略微繁複些的字都看不懂，更別說聽懂那些專業名詞，這堂課對他而言只會更無聊。
「隨你。若坐不住，就從後門出去。」
他到底沒把話說死，只當紀霄是圖個新鮮，反正也不指望紀霄會聽完一整堂課。
「我才不會！」紀霄的聲音立時揚起來，像被冤枉了似的，「我早就想聽你講課了。不然我整日把自己關在家裡做什麼。那些學生能聽你上課，我也要聽。」
燕懷玉沒再接話，拿著書穿過長廊，走進那間能容納百人的階梯教室。學生已經坐了大半，見他進來，原本嘈雜的教室立刻安靜了不少。
他目不斜視地走上講台，放下書，餘光看見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紀霄已經坐在那裡了。
紀霄也正看著他，見他望過來，還朝他輕輕地笑了一下。燕懷玉只掃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今日的課題。
修複課果然如燕懷玉所說那般枯燥。
紀霄坐在最後一排，每個字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卻像天書。
什麼碳十四測年法，什麼環境掃描電鏡，這些詞從他左耳進去，還沒落到心口，便被台上的人衝散了。
他掃了眼教室內，發現周圍那些學生也沒比他好到哪兒去。
坐在他前面幾排的男生早已趴倒了一片，只有幾個女生還偶爾抬頭記兩筆，更多的人把手機藏在桌洞底下，借著前排椅背的遮擋，偷偷拍燕懷玉。
紀霄順著那些目光望過去，不自覺輕笑了一聲，
燕懷玉站在講台上，微微側著身子，抬手去指屏幕上的結構示意。白襯衫的袖口隨著動作往上縮了一截，露出清瘦骨感的手腕。
他的肩背線條很流暢，腰線又利落，西褲下的兩條腿又直又長。這點他昨晚便已經看過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此刻在這麼多人面前，這人站在講台上，眉眼專注，聲音清淡，只有他自己知道燕懷玉昨晚情動時的樣子，這種旁人無從窺見的隱秘感，反倒比昨晚更令他興奮。
燕懷玉似乎很喜歡這份工作。無論下方的學生是否都在專注地聽他講課，他都講得極為投入、
他曾問過燕懷玉，「明明一天只用上幾節課，為何還要抽空去所里拿資料回家繼續工作，難道這些古物、陪葬品就這麼好？」
燕懷玉當時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只道：「我也不知為何會喜歡這些。其實我並不是個有耐心之人，但如此枯燥的工作卻令我十分投入，或許是緣分使然吧。」
紀霄就這麼看了許久，越看越覺得口乾舌燥。
他撐著下巴，目光如狼似虎，恨不得現在就衝上講台把人扛回家，再不許這些毛頭學生多看他的人一眼。
燕懷玉講到一半，目光下意識掃過下方學生，不偏不倚正對上最後一排那毫不掩飾的熾熱視線。
紀霄就那樣大喇喇地坐在那裡，支著頭，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唇角還噙著似有似無的笑，那笑中深藏的*欲令他喉嚨一緊，拿著粉筆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飛快地移開視線，轉身去寫板書。
紀霄倒是滿意極了，內心越發篤定。這人站在講台上的樣子，跟勾引他沒什麼區別。
白色的衣料貼著那副腰身，每轉身一次，腰下的弧線便在西褲里繃得愈發分明。
他咬了咬後槽牙，以後決不能讓燕懷玉再穿成這樣來上課！
那一堂課，燕懷玉上得「如站針氈」，這絕對是他從教以來頭一回講得如此頭皮發麻。
他極其後悔方才答應紀霄讓他來旁聽。
不管他講的多麼投入，那道灼人的視線始終如影隨形，像貼在他皮膚上。直到下課鈴響，教室里的人潮水般湧出去，他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燕老師辛苦啦。」紀霄早在後門等待，幾步跟上來，笑嘻嘻地走在他身邊。
燕懷玉的臉色不太好看，壓抑著怒火沒有吭聲，拿著書快步往前走。紀霄便一步不落地跟著，還故意往他身側挨了挨。
燕懷玉只當沒察覺，直到走到無人的轉角，才聽見一聲熟悉的聲音。
「老師！」
紀霄循聲望去，挑了挑眉，他沒有顯形，在小周走到近前時，像一條滑入水中的魚一般無聲沒入燕懷玉體內。
燕懷玉來不及反應，腳步未動卻覺得周身都沉了沉，像有人從他體內握住了他的手腳，正在宣告所有權。
燕懷玉在心底極輕地笑了一聲，算是默許了紀霄的行為。
「老師。」小周跑得急，到了跟前先喘了兩口氣，才把手上的牛皮紙袋遞上來，「這是這次聯合勘察組的臨時出入證。現場管控得嚴，沒有這個進不去。我想著您肯定要去看，就替您把手續一起辦了。」
燕懷玉接過證件看了一眼，正面印著考古所的公章和編號，背面是他的姓名、身份和照片，還註明了有效期限。
他點了點頭，把證件塞回紙袋：「我知道了。辛苦你跑這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小周笑著擺手。
「你論文怎麼樣了？」
小周這才想起來，又去包里掏，掏出厚厚一疊列印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寫得差不多了，但這一部分總覺得不對，所以想先帶來給老師看看，等修改完再打出來。」
燕懷玉接過來，隨手翻了兩頁。
在外頭看總不算細緻，他便只撿著大面上的東西說了兩句：「導論部分要先交代緣起，你現在寫得太散，偏離了研究主題。」
小周「啊」了一聲，沒想到自己竟犯了這麼低級的錯誤，連忙湊過去聽。
他像被訓慣了，也不覺得丟人，只一個勁點頭：「是是，我回去就改。畢業了還老這麼麻煩您，挺不好意思的。」
紀霄縮在燕懷玉體內，冷笑出聲。
知道麻煩還來，老師是你們家的嗎？
一口一個老師，叫得倒是親熱，也不問問他這個正牌——
他想了想去，也沒想明白自己現在到底是燕懷玉的什麼，只覺得小周那張笑臉格外惹人煩。
都畢業了還來，這是第幾回了。
你倒是不急，但你老師還得休息，得吃飯，還得留著力氣回家應付我呢。
燕懷玉察覺到體內那點不悅，面上還是那副端方的模樣：「沒事。列印稿先別打了，回頭把圖錄和正文發我郵箱，等我看完給你批註。」
小周眼睛一亮，連忙點頭，正要把論文收回去，一抬眼就見燕懷玉的唇角似乎彎了一下，像掠過湖面的清風一般。他看著看著，竟有些走神。
他一直知道燕老師長得好看，只是一身書卷氣太重，人又總是不苟言笑，叫人不敢多看。此刻那點笑意極淺，清雋得像畫，讓人移不開眼。
小周心裡一緊，耳根也有些熱。
老師……不會是在笑他吧？
「老師，」小周有些緊張的站直身子，鼓了鼓勇氣，「您中午有時間嗎？我想請您——」
話音未落，燕懷玉整個人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猛地一推，脊背直直撞上了身後冰涼的瓷磚牆壁。
他呼吸一滯，驚詫地睜大眼。
——紀霄他想做什麼？！
小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扶他：「老師！您沒事吧？！」
可他的手還沒碰到燕懷玉的胳膊，便被一股無形的重力擋下。
那重力就像一堵看不到的牆，將他擋在幾步之外。窗外的陽光正好，可落進來的光像被什麼吞沒，四周的溫度不降反升，又冷又悶，叫人喘不過氣。
而方才不遠處還有學生說話的聲音，此刻卻慢慢變小，直到被吞沒，再也聽不到一絲一毫。
燕懷玉只覺一股陰鷙的氣息從身後慢慢溢出，紀霄雖沒有顯形，卻像他影子裡分離出的一部分，將他的雙手按在身側，動彈不得。
燕懷玉餘光掃到小周驚恐張望的神情，知道小周看不到紀霄，但他的心跳得極快，壓低聲音斥道：「紀霄！」
紀霄沒有回應，微微偏過頭，朝著小周的方向淡淡掃了一眼，眼底的陰鷙還未散盡，低下頭，朝著燕懷玉的唇便吻了下去。
眼前的光又暗了幾分，空氣涼得不正常。小周僵在原地，滿臉驚駭。
燕懷玉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反扣在身體兩側，紀霄的面容明半暗，像從陰翳里浮出來一般。
他自見到紀霄，從未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人是鬼，而不是人。
或許是紀霄在他面前太過乖順，從未露出這樣一面，他竟不知紀霄骨子裡還有如此強的占有欲。
他低垂著眉眼，一隻手撫上燕懷玉的後頸，微微一低頭便吻了上來。
那吻極纏綿，——、——，g城略地。
小周還僵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燕懷玉本想後退，背卻已抵著牆，無路可退，只能任由著他吻著，呼吸被攪得破碎，耳根與頸側都燒得通紅。
眼前的事物開始搖晃，像有什麼東西在腦海深處翻湧，意識不受控地向後墜去，眼前的光線被逐漸剝奪，像沉入了另一個深遠的夢。
恍惚間，他看到一個銀甲白袍，意氣風發的少年。
少年的面容熟悉，卻比現在更加年輕張揚，嘴角仰著。
紀霄站在石階上，身後是天光初破的宮城，朱牆金瓦，旌旗獵獵，他低下頭，飛快在他唇上一啄，而後退後半步，將落在肩側的發尾一甩。
「燕懷玉，你可要記好了。這一下可是本王先得的。」
少年的紀霄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伸手挑了一下他官帽上的帽翅。
燕懷玉站在比他矮一級的台階上，一身深色官服，幞頭齊整，面容清冷，望著少年的目光古井無波，像在看一個不通禮數的毛頭小子，連激起他半分喜怒都不配。
他抬起手，將那被紀霄碰歪的帽翅極慢極正地扶了扶，又理了理袖口。
身前安靜了一瞬，少年忽然彎腰湊過來，從側面望著他的臉，語氣探究又帶著憐惜：
「本王聽說，這文官大的官做得越大，帽上的紋路便越繁複。你每日頂著它，可會覺得累？」
其實紀霄是想問燕懷玉在這朝堂上做官累不累，但燕懷玉像聽不懂一般，目不斜視地往上走。
深色的衣擺在風中輕輕搖盪，但少年就站在原地，沒有再跟，像是在等他回頭。
可燕懷玉終究沒有回頭。
他一步步走上高台，朝大殿走去。
少年在石階下站了很久，光從他身後漫過來，將他整個人都描成一片極刺目的白，他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點落了下去，嘆了口氣，轉身朝石階下走。
兩人一個往上，一個往下。
晨霧慢慢地將兩人地背影都吞沒，誰也不知對方最後的神情。
燕懷玉身子猛地一震。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樣的幻象里清晰地看見自己和紀霄地臉……
燕懷玉能感到自己身上沉沉的，像被人從身後擁著。
到了學校，時間還早。校園裡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往教學樓走。
紀霄頭一回以這樣的視角看這座校園，看什麼都新奇。
他透過燕懷玉的眼睛，望著那些背著包的年輕人：「你們這學堂，竟比我想的還要氣派。」
燕懷玉從辦公室取了書，又把手機調成靜音，才往外走。
「你要想看，便去四處逛逛。只要別進去打擾其他老師和學生上課就成。」他聽出紀霄那點新鮮勁，提議道，「若是玩累了，就回辦公室等我。」
「那打擾其他老師不成，打擾你成嗎？」紀霄認真地想了想這個提議，笑道，「開玩笑開玩笑——我保證不打擾你，也不打擾任何人，就坐在最後一排安安靜靜地聽。」
燕懷玉腳步未停，原以為以紀霄的性子，這會兒早該飄去校園裡撒歡了。反正哪一處也比一間死氣沉沉的教室有意思得多。
他的課無聊得很。那些學生大多衝著他的名聲而來，課上不到一半，後排便有人悄悄掏出手機拍他。每節課都有生面孔。他早習慣了，也不怎麼管。
何況紀霄連略微繁複些的字都看不懂，更別說聽懂那些專業名詞，這堂課對他而言只會更無聊。
「隨你。若坐不住，就從後門出去。」
他到底沒把話說死，只當紀霄是圖個新鮮，反正也不指望紀霄會聽完一整堂課。
「我才不會！」紀霄的聲音立時揚起來，像被冤枉了似的，「我早就想聽你講課了。不然我整日把自己關在家裡做什麼。那些學生能聽你上課，我也要聽。」
燕懷玉沒再接話，拿著書穿過長廊，走進那間能容納百人的階梯教室。學生已經坐了大半，見他進來，原本嘈雜的教室立刻安靜了不少。
他目不斜視地走上講台，放下書，餘光看見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紀霄已經坐在那裡了。
紀霄也正看著他，見他望過來，還朝他輕輕地笑了一下。燕懷玉只掃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今日的課題。
修複課果然如燕懷玉所說那般枯燥。
紀霄坐在最後一排，每個字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卻像天書。
什麼碳十四測年法，什麼環境掃描電鏡，這些詞從他左耳進去，還沒落到心口，便被台上的人衝散了。
他掃了眼教室內，發現周圍那些學生也沒比他好到哪兒去。
坐在他前面幾排的男生早已趴倒了一片，只有幾個女生還偶爾抬頭記兩筆，更多的人把手機藏在桌洞底下，借著前排椅背的遮擋，偷偷拍燕懷玉。
紀霄順著那些目光望過去，不自覺輕笑了一聲，
燕懷玉站在講台上，微微側著身子，抬手去指屏幕上的結構示意。白襯衫的袖口隨著動作往上縮了一截，露出清瘦骨感的手腕。
他的肩背線條很流暢，腰線又利落，西褲下的兩條腿又直又長。這點他昨晚便已經看過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此刻在這麼多人面前，這人站在講台上，眉眼專注，聲音清淡，只有他自己知道燕懷玉昨晚情動時的樣子，這種旁人無從窺見的隱秘感，反倒比昨晚更令他興奮。
燕懷玉似乎很喜歡這份工作。無論下方的學生是否都在專注地聽他講課，他都講得極為投入、
他曾問過燕懷玉，「明明一天只用上幾節課，為何還要抽空去所里拿資料回家繼續工作，難道這些古物、陪葬品就這麼好？」
燕懷玉當時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只道：「我也不知為何會喜歡這些。其實我並不是個有耐心之人，但如此枯燥的工作卻令我十分投入，或許是緣分使然吧。」
紀霄就這麼看了許久，越看越覺得口乾舌燥。
他撐著下巴，目光如狼似虎，恨不得現在就衝上講台把人扛回家，再不許這些毛頭學生多看他的人一眼。
燕懷玉講到一半，目光下意識掃過下方學生，不偏不倚正對上最後一排那毫不掩飾的熾熱視線。
紀霄就那樣大喇喇地坐在那裡，支著頭，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唇角還噙著似有似無的笑，那笑中深藏的*欲令他喉嚨一緊，拿著粉筆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飛快地移開視線，轉身去寫板書。
紀霄倒是滿意極了，內心越發篤定。這人站在講台上的樣子，跟勾引他沒什麼區別。
白色的衣料貼著那副腰身，每轉身一次，腰下的弧線便在西褲里繃得愈發分明。
他咬了咬後槽牙，以後決不能讓燕懷玉再穿成這樣來上課！
那一堂課，燕懷玉上得「如站針氈」，這絕對是他從教以來頭一回講得如此頭皮發麻。
他極其後悔方才答應紀霄讓他來旁聽。
不管他講的多麼投入，那道灼人的視線始終如影隨形，像貼在他皮膚上。直到下課鈴響，教室里的人潮水般湧出去，他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燕老師辛苦啦。」紀霄早在後門等待，幾步跟上來，笑嘻嘻地走在他身邊。
燕懷玉的臉色不太好看，壓抑著怒火沒有吭聲，拿著書快步往前走。紀霄便一步不落地跟著，還故意往他身側挨了挨。
燕懷玉只當沒察覺，直到走到無人的轉角，才聽見一聲熟悉的聲音。
「老師！」
紀霄循聲望去，挑了挑眉，他沒有顯形，在小周走到近前時，像一條滑入水中的魚一般無聲沒入燕懷玉體內。
燕懷玉來不及反應，腳步未動卻覺得周身都沉了沉，像有人從他體內握住了他的手腳，正在宣告所有權。
燕懷玉在心底極輕地笑了一聲，算是默許了紀霄的行為。
「老師。」小周跑得急，到了跟前先喘了兩口氣，才把手上的牛皮紙袋遞上來，「這是這次聯合勘察組的臨時出入證。現場管控得嚴，沒有這個進不去。我想著您肯定要去看，就替您把手續一起辦了。」
燕懷玉接過證件看了一眼，正面印著考古所的公章和編號，背面是他的姓名、身份和照片，還註明了有效期限。
他點了點頭，把證件塞回紙袋：「我知道了。辛苦你跑這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小周笑著擺手。
「你論文怎麼樣了？」
小周這才想起來，又去包里掏，掏出厚厚一疊列印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寫得差不多了，但這一部分總覺得不對，所以想先帶來給老師看看，等修改完再打出來。」
燕懷玉接過來，隨手翻了兩頁。
在外頭看總不算細緻，他便只撿著大面上的東西說了兩句：「導論部分要先交代緣起，你現在寫得太散，偏離了研究主題。」
小周「啊」了一聲，沒想到自己竟犯了這麼低級的錯誤，連忙湊過去聽。
他像被訓慣了，也不覺得丟人，只一個勁點頭：「是是，我回去就改。畢業了還老這麼麻煩您，挺不好意思的。」
紀霄縮在燕懷玉體內，冷笑出聲。
知道麻煩還來，老師是你們家的嗎？
一口一個老師，叫得倒是親熱，也不問問他這個正牌——
他想了想去，也沒想明白自己現在到底是燕懷玉的什麼，只覺得小周那張笑臉格外惹人煩。
都畢業了還來，這是第幾回了。
你倒是不急，但你老師還得休息，得吃飯，還得留著力氣回家應付我呢。
燕懷玉察覺到體內那點不悅，面上還是那副端方的模樣：「沒事。列印稿先別打了，回頭把圖錄和正文發我郵箱，等我看完給你批註。」
小周眼睛一亮，連忙點頭，正要把論文收回去，一抬眼就見燕懷玉的唇角似乎彎了一下，像掠過湖面的清風一般。他看著看著，竟有些走神。
他一直知道燕老師長得好看，只是一身書卷氣太重，人又總是不苟言笑，叫人不敢多看。此刻那點笑意極淺，清雋得像畫，讓人移不開眼。
小周心裡一緊，耳根也有些熱。
老師……不會是在笑他吧？
「老師，」小周有些緊張的站直身子，鼓了鼓勇氣，「您中午有時間嗎？我想請您——」
話音未落，燕懷玉整個人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猛地一推，脊背直直撞上了身後冰涼的瓷磚牆壁。
他呼吸一滯，驚詫地睜大眼。
——紀霄他想做什麼？！
小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扶他：「老師！您沒事吧？！」
可他的手還沒碰到燕懷玉的胳膊，便被一股無形的重力擋下。
那重力就像一堵看不到的牆，將他擋在幾步之外。窗外的陽光正好，可落進來的光像被什麼吞沒，四周的溫度不降反升，又冷又悶，叫人喘不過氣。
而方才不遠處還有學生說話的聲音，此刻卻慢慢變小，直到被吞沒，再也聽不到一絲一毫。
燕懷玉只覺一股陰鷙的氣息從身後慢慢溢出，紀霄雖沒有顯形，卻像他影子裡分離出的一部分，將他的雙手按在身側，動彈不得。
燕懷玉餘光掃到小周驚恐張望的神情，知道小周看不到紀霄，但他的心跳得極快，壓低聲音斥道：「紀霄！」
紀霄沒有回應，微微偏過頭，朝著小周的方向淡淡掃了一眼，眼底的陰鷙還未散盡，低下頭，朝著燕懷玉的唇便吻了下去。
眼前的光又暗了幾分，空氣涼得不正常。小周僵在原地，滿臉驚駭。
燕懷玉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反扣在身體兩側，紀霄的面容明半暗，像從陰翳里浮出來一般。
他自見到紀霄，從未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人是鬼，而不是人。
或許是紀霄在他面前太過乖順，從未露出這樣一面，他竟不知紀霄骨子裡還有如此強的占有欲。
他低垂著眉眼，一隻手撫上燕懷玉的後頸，微微一低頭便吻了上來。
那吻極纏綿，——、——，g城略地。
小周還僵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燕懷玉本想後退，背卻已抵著牆，無路可退，只能任由著他吻著，呼吸被攪得破碎，耳根與頸側都燒得通紅。
眼前的事物開始搖晃，像有什麼東西在腦海深處翻湧，意識不受控地向後墜去，眼前的光線被逐漸剝奪，像沉入了另一個深遠的夢。
恍惚間，他看到一個銀甲白袍，意氣風發的少年。
少年的面容熟悉，卻比現在更加年輕張揚，嘴角仰著。
紀霄站在石階上，身後是天光初破的宮城，朱牆金瓦，旌旗獵獵，他低下頭，飛快在他唇上一啄，而後退後半步，將落在肩側的發尾一甩。
「燕懷玉，你可要記好了。這一下可是本王先得的。」
少年的紀霄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伸手挑了一下他官帽上的帽翅。
燕懷玉站在比他矮一級的台階上，一身深色官服，幞頭齊整，面容清冷，望著少年的目光古井無波，像在看一個不通禮數的毛頭小子，連激起他半分喜怒都不配。
他抬起手，將那被紀霄碰歪的帽翅極慢極正地扶了扶，又理了理袖口。
身前安靜了一瞬，少年忽然彎腰湊過來，從側面望著他的臉，語氣探究又帶著憐惜：
「本王聽說，這文官大的官做得越大，帽上的紋路便越繁複。你每日頂著它，可會覺得累？」
其實紀霄是想問燕懷玉在這朝堂上做官累不累，但燕懷玉像聽不懂一般，目不斜視地往上走。
深色的衣擺在風中輕輕搖盪，但少年就站在原地，沒有再跟，像是在等他回頭。
可燕懷玉終究沒有回頭。
他一步步走上高台，朝大殿走去。
少年在石階下站了很久，光從他身後漫過來，將他整個人都描成一片極刺目的白，他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點落了下去，嘆了口氣，轉身朝石階下走。
兩人一個往上，一個往下。
晨霧慢慢地將兩人地背影都吞沒，誰也不知對方最後的神情。
燕懷玉身子猛地一震。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樣的幻象里清晰地看見自己和紀霄地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