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畫中人5
燕懷玉是真擔心，這人要是沒看住火，把他這屋子裡哪件東西燒了，他找誰賠去？
可看在這一桌還熱氣騰騰的飯菜的份上，他也不好再說什麼重話，於是起身去洗手，邊走邊把袖口折了兩折，露出一截小臂。
走了兩步，覺察到身後的微涼，回頭看了紀霄一眼：「你去坐下。不用跟著。」
紀霄點了點頭，身子卻沒動，仍站在原處，目光追著燕懷玉的背影，捨不得離開。
燕懷玉的衣裳直到此刻仍挺括乾淨，只是經了一整日的工作，不復清晨那般平整，襯衫下擺鬆鬆地束在腰裡。
他走起路來，腰窄而韌，兩條長腿裹在深色西褲里，每邁一步，腰胯處都有極輕微的晃動。而腰下往後的弧度，被深色布料貼得勻停分明，雖瞧不見全貌，反倒更加勾人，叫人更想揭開採摘。
紀霄看得目不轉睛，喉間輕輕滾了一下，不自覺吞咽著。
燕懷玉洗完手出來，便見他仍杵在原地，眼睛都直了，連自己喊他都沒聽見。
他蹙了蹙眉，又喊了一聲：「紀霄，吃飯了。」
紀霄像被這一聲從什麼極不體面的念頭裡拽了回來，連忙「哎」了一聲，顛顛地走過來，替燕懷玉拉開凳子，等他坐下才繞到對面，拿小碗給他盛湯。
他雖是第一回用這種灶具，但燉湯的步驟到底相通，從前在宮裡也是吃過見過學過點的主兒，這點小事倒還難不住他。
「你嘗嘗。」他眼巴巴地看著他，自吹自擂道，「本王做的飯菜，那叫一個珍饈美饌、口齒留香！」
燕懷玉拿起湯勺，抱著懷疑的態度嘗了嘗。
味道竟意外地不錯，鹹淡適中，還有一股淡淡的鮮甜。
抬眼便撞上紀霄那過分期待的目光，輕輕「嗯」了一聲，垂下眼繼續吃飯。
他不太習慣被人這樣盯著看，更對今日家中的反常有些無措，可又實在說不出趕人的話。
「你平時都這麼晚回來？」紀霄問，又給他碗裡夾了一筷子菜。
「看情況吧。」燕懷玉道。
「若是每日都如此，未免太辛苦了些。」紀霄將湯碗往他手邊又挪了挪，撐著下巴，面上心疼，「多吃一些。」
燕懷玉見他也在慢條斯理的吃著，略微驚詫。
一個鬼，竟也能像人一樣進食。
紀霄察覺到他的目光，笑著抬起眼來：「怎麼，奇怪本王為何能進食？」
「不奇怪。」燕懷玉嘴硬道，「畢竟死了多年魂魄不散，已足夠令人驚異。能吃飯對你來說，應該也不是難事。」
「嗯，這話本王愛聽。」紀霄也沒拆穿，就這麼看著他。他也不知自己怎麼了，總想靠近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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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他在大晟，在那些丟失的記憶中，當真見過這人不成？
他一邊想，一邊又去給燕懷玉添湯，自己反倒沒吃幾口。
燕懷玉這頓飯被他看得食不知味，匆匆吃完，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淡淡道：「我吃好了。碗放著，我來洗吧。你去側臥待著。」
「不用，我來就好。」紀霄笑著看他，「不過……我去側臥幹嘛？」
燕懷玉想起昨晚這人抱著他睡了一整夜，今早又倒打一耙的事就來氣，冷著臉問：「難道你還想在我床上睡？」
「也不是不可以。」紀霄說這種話竟臉不紅心不跳，還故作嬌羞地別開臉，像在講一件多難為情的事，「你若不嫌棄，本王也願意。」
「……你想得美。」
紀霄立刻正色道：「那我今夜該去哪兒睡？你答應過要陪我找回記憶。我若連個安身之處都沒有，這盟約又如何續得下去？誰來與你說大晟的事？」
又來了。
燕懷玉算是聽出來了，這人慣會避重就輕，專挑他沒法拒絕的地方下手。偏生他還真就吃這套。
眼下也的確沒別的法子，大晟之事只有這鬼知道，畫又還在修復中。他要是現在把人趕走，等同於前功盡棄。
他越想越窩火，這股火卻又像打在棉花里，使不上力。
「你留不留下，對我而言都無所謂。但你要留下，我也有三個條件。」
紀霄眼睛一亮，端正坐姿，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你說。」
「第一，我工作時，不准打擾我，也不准碰我的任何工具。第二，我睡覺時，你不許靠近我的房間。第三，我問你什麼，你答什麼。沒問的，別跟我扯別的。」
「哦？」紀霄眉梢一挑，覺著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比冷冰冰的時候更叫人心裡發燙。
他慢條斯理地問，「那若本王想與你講大晟之事，也得等第三條嗎？」
燕懷玉面無表情：「不要。」
「真無情。」紀霄笑著搖頭，身子往後一靠，看了燕懷玉好一會兒，才低低道，「可本王就吃這一套。」
「滾。」燕懷玉實在忍無可忍，端起兩人吃完飯剩下的空碗，便要去廚房。
紀霄卻先他一步攔了下來，把那幾隻碗從他手裡接過去：「不用，本王來就好。」
燕懷玉想說自己還沒廢到連碗都洗不了，可紀霄已經端著碗去了廚房。
他洗完了碗，又拿干布把每隻碗都擦得乾乾淨淨，放進碗櫃裡。
做完這些，他順手將擦手的軟巾把水槽邊濺出的水漬抹了一遍，才關燈出來。
經過書房時，見門縫還漏著光。
他輕手輕腳地湊過去聽了一耳朵，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想起方才在飯桌上燕懷玉給自己定下的三條規矩，他撇了撇嘴，終究還是抬手敲了敲門。
「不是說了別打擾我工作。」燕懷玉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帶著被打擾後的不耐。
「我有事要告訴你。」紀霄回道。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像在分辨他話里的真假，片刻後才扔出兩個字：「進來。」
紀霄推門進去，見燕懷玉還坐在修復台前，手中的放大鏡已經擱下了。
他走到燕懷玉對面，拉了張凳子坐下。
燕懷玉以為他又要胡攪蠻纏，抬起頭卻見這人神色比方才認真不少，於是他從抽屜內取出那本筆記本，重新打開，準備記錄。
「說吧。」他道。
紀霄的目光落在他攤開的紙頁上，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我原先只是忠信侯府的嫡長子。十五歲那年，便隨我父親在外征戰。刀兵血火里滾了幾年，打了幾場勝仗。先帝尚在時，賜我副將一職，與我父親一同鎮守邊關。但沒過幾年，朝中奸佞當道，又怕我父親擁兵自重，便在少戰之時剋扣軍餉。我父親性子直，回朝後在朝堂上彈劾過權臣幾回，便被他們記恨上了。」
燕懷玉正在記錄的手微微一頓，默默抬頭看向紀霄，屋內燈光昏黃，他卻看不清紀霄的神情。
原來是武將之子……父親被同僚排擠，被皇帝猜忌，而這人當時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
一個少年，憑著一腔孤勇在戰場上活下來，卻被朝堂上的三言兩語壓垮了脊樑。
紀霄深吸一口氣：「文官與武將之間，本就互相制衡。武將在外征戰，手握兵馬，往往是帝王最忌憚的那一個。這般僵持了幾月，就在我父親即將返回邊關時，先帝尋了由頭，削了我父親的爵位與兵符。後來又說他在軍中結黨，有謀逆之心。」
「我當初未能隨父親回王都。等消息傳到軍中，早已大亂。恰在此時，敵軍休養生息後來犯，我軍卻因軍餉被扣，將士面黃肌瘦，連馬都因缺糧跑不動。那一戰敗得很慘，後來我有被勒令回京，那時不知天高地厚，在先帝面前頂撞了不少文官，被扣上個『不敬君上』的罪名，從武將轉成了文官，調去禮部做了個修史的閒差。」
燕懷玉也跟著紀霄的話一頓，他望著紀霄，忽然想起初見這人時。
那日，紀霄一身逾制的黑衣，暗紋五爪，黑狐鑲領，那樣的穿戴，絕不是一個被貶去修史的人能穿的。
可此刻這人說起父親與舊日仕途失魂落魄的樣子，忽然有些問不出剩下的話。
待紀霄方才的舊事中脫離，抬眼便見燕懷玉一直看著他，目光里竟帶著一絲讓他心尖發顫的哀傷。
他見不得燕懷玉用這樣的目光盯著自己，忽地一笑，語氣輕鬆起來：「不必為此煩憂。人這輩子，生而有盡時，死而無窮期。我早在這茫茫歲月的孤寂中明悉一切。此生無愧，不愧己，不愧人，便已是超然，更何況——」
更何況？
燕懷玉疑惑看他，等待下文。
「更何況這世間總歸是有報應的。」紀霄忽然笑起來，「就在我上任禮部，頭一回上朝的那天，先帝暴斃於龍椅之上。滿朝譁然，太醫瞧了又瞧，只說是心疾。哈哈哈哈——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啊。」
燕懷玉：「…………」這下線的還挺草率。
他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不知為何，心中也忽然溢出一聲極輕極輕的笑，覺得自己方才那點不舒服真是多餘。
這人根本不需要旁人的憐憫。
一個十五歲便能領兵打仗、在戰場上殺敵的人，又怎會需要同情和關懷。
燕懷玉手中的筆在指間靈巧地轉了一圈，又穩穩落回掌心，垂眸看著面前攤開的筆記本，輕輕「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紀霄看著那雙隱在鏡片後的鳳眸，心裡又酥又麻，撓得他坐立難安。
他對這人，總有股說不清的好感，從第一眼起，便覺得親切，像是在哪裡見過許多回，又像從來都該是他身邊的人。
其實過去了這麼多年，他也不是非要誰來替他正名。
這段歷史既然沒有浮出地面，就該永遠埋在地下。可若燕懷玉想知道，那就另當別論了。
說說倒也無妨，還能讓這人多了解他一點。
燕懷玉抬起眼來，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你既是從修史的閒職出來，那後來是如何一步步坐上攝政王這個位子的？」
聊起這段，紀霄明顯高興了不少，語氣輕快：「先帝暴斃得毫無預兆。太子那時才十四歲，更別談執掌一國。他生母早亡，先後養在淑妃膝下，後來又寄到元敬皇后宮中。淑妃出身低微，皇后雖貴，卻與他並不齊心。」
「元敬皇后無子，待他不過面上親厚。皇帝年幼，朝中無人，他急需一個真正信得過的人，替他穩住這搖搖欲墜的江山。因我兒時隨父親入宮時與他有些交情，他便找上了我。」
「他說會為我父親翻案，恢復忠信侯府的爵位與舊部。我那時年輕，見他有幾分誠心，又實在不想讓父親和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再這樣走散、併入他人手下，便應了他。」
「他也的確待我極好。那時我們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一起商量。滿朝文武，他只信我。我替他寫摺子、辯群臣，替他頂了不知多少明槍暗箭。他也肯聽我的，一步步把那些貪腐的官員揪出，將幾處不安生的藩地逐一收拾乾淨。我這個人，旁的不行，打仗倒是利索。朝中穩定了，北邊又告急，我便與父親領軍出征。打完了北邊，又去平西南。」
「將軍百戰死，武死戰，文死諫。我父親也算永遠留在了戰場。」
燕懷玉下意識抬眸看他，筆尖因脫力在紙上輕輕一滑，留下一道道細痕。
他聽著紀霄這看似輕描淡寫的口吻，卻從中聽出了更深沉的責任。
「後來我承了父親的爵位，又因戰功累進，位極人臣。朝中封無可封，賜無可賜。元敬皇后便與皇帝相商，讓我做了這攝政王。」紀霄眉梢輕揚，倒像在回味什麼舊日的榮光。
「那時我出行的儀仗，那比皇帝也不差多少。本王入朝，百官避道。乘金輿，駕六馬，隨行甲士三千，旌旗蔽日。所過之處，百姓皆伏地相送，連那城中未出閣的貴女們，也要爭著往我儀仗前擲花。」
他說到此處，忽然停了一停，笑得頗有幾分倜儻，「若你能見到我當時的風光，定也會被本王迷住。」
燕懷玉：「…………」
繞來繞去，又繞回這種話上。
這人是不是腦子裡就裝不下點正經東西？
可看在這一桌還熱氣騰騰的飯菜的份上，他也不好再說什麼重話，於是起身去洗手，邊走邊把袖口折了兩折，露出一截小臂。
走了兩步，覺察到身後的微涼，回頭看了紀霄一眼：「你去坐下。不用跟著。」
紀霄點了點頭，身子卻沒動，仍站在原處，目光追著燕懷玉的背影，捨不得離開。
燕懷玉的衣裳直到此刻仍挺括乾淨，只是經了一整日的工作，不復清晨那般平整，襯衫下擺鬆鬆地束在腰裡。
他走起路來，腰窄而韌，兩條長腿裹在深色西褲里，每邁一步，腰胯處都有極輕微的晃動。而腰下往後的弧度，被深色布料貼得勻停分明，雖瞧不見全貌，反倒更加勾人，叫人更想揭開採摘。
紀霄看得目不轉睛，喉間輕輕滾了一下，不自覺吞咽著。
燕懷玉洗完手出來，便見他仍杵在原地，眼睛都直了，連自己喊他都沒聽見。
他蹙了蹙眉，又喊了一聲：「紀霄，吃飯了。」
紀霄像被這一聲從什麼極不體面的念頭裡拽了回來，連忙「哎」了一聲，顛顛地走過來，替燕懷玉拉開凳子，等他坐下才繞到對面，拿小碗給他盛湯。
他雖是第一回用這種灶具，但燉湯的步驟到底相通，從前在宮裡也是吃過見過學過點的主兒，這點小事倒還難不住他。
「你嘗嘗。」他眼巴巴地看著他，自吹自擂道，「本王做的飯菜，那叫一個珍饈美饌、口齒留香！」
燕懷玉拿起湯勺，抱著懷疑的態度嘗了嘗。
味道竟意外地不錯，鹹淡適中，還有一股淡淡的鮮甜。
抬眼便撞上紀霄那過分期待的目光，輕輕「嗯」了一聲，垂下眼繼續吃飯。
他不太習慣被人這樣盯著看，更對今日家中的反常有些無措，可又實在說不出趕人的話。
「你平時都這麼晚回來？」紀霄問，又給他碗裡夾了一筷子菜。
「看情況吧。」燕懷玉道。
「若是每日都如此，未免太辛苦了些。」紀霄將湯碗往他手邊又挪了挪，撐著下巴，面上心疼，「多吃一些。」
燕懷玉見他也在慢條斯理的吃著，略微驚詫。
一個鬼，竟也能像人一樣進食。
紀霄察覺到他的目光，笑著抬起眼來：「怎麼，奇怪本王為何能進食？」
「不奇怪。」燕懷玉嘴硬道，「畢竟死了多年魂魄不散，已足夠令人驚異。能吃飯對你來說，應該也不是難事。」
「嗯，這話本王愛聽。」紀霄也沒拆穿，就這麼看著他。他也不知自己怎麼了，總想靠近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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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他在大晟，在那些丟失的記憶中，當真見過這人不成？
他一邊想，一邊又去給燕懷玉添湯，自己反倒沒吃幾口。
燕懷玉這頓飯被他看得食不知味，匆匆吃完，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淡淡道：「我吃好了。碗放著，我來洗吧。你去側臥待著。」
「不用，我來就好。」紀霄笑著看他，「不過……我去側臥幹嘛？」
燕懷玉想起昨晚這人抱著他睡了一整夜，今早又倒打一耙的事就來氣，冷著臉問：「難道你還想在我床上睡？」
「也不是不可以。」紀霄說這種話竟臉不紅心不跳，還故作嬌羞地別開臉，像在講一件多難為情的事，「你若不嫌棄，本王也願意。」
「……你想得美。」
紀霄立刻正色道：「那我今夜該去哪兒睡？你答應過要陪我找回記憶。我若連個安身之處都沒有，這盟約又如何續得下去？誰來與你說大晟的事？」
又來了。
燕懷玉算是聽出來了，這人慣會避重就輕，專挑他沒法拒絕的地方下手。偏生他還真就吃這套。
眼下也的確沒別的法子，大晟之事只有這鬼知道，畫又還在修復中。他要是現在把人趕走，等同於前功盡棄。
他越想越窩火，這股火卻又像打在棉花里，使不上力。
「你留不留下，對我而言都無所謂。但你要留下，我也有三個條件。」
紀霄眼睛一亮，端正坐姿，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你說。」
「第一，我工作時，不准打擾我，也不准碰我的任何工具。第二，我睡覺時，你不許靠近我的房間。第三，我問你什麼，你答什麼。沒問的，別跟我扯別的。」
「哦？」紀霄眉梢一挑，覺著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比冷冰冰的時候更叫人心裡發燙。
他慢條斯理地問，「那若本王想與你講大晟之事，也得等第三條嗎？」
燕懷玉面無表情：「不要。」
「真無情。」紀霄笑著搖頭，身子往後一靠，看了燕懷玉好一會兒，才低低道，「可本王就吃這一套。」
「滾。」燕懷玉實在忍無可忍，端起兩人吃完飯剩下的空碗，便要去廚房。
紀霄卻先他一步攔了下來，把那幾隻碗從他手裡接過去：「不用，本王來就好。」
燕懷玉想說自己還沒廢到連碗都洗不了，可紀霄已經端著碗去了廚房。
他洗完了碗，又拿干布把每隻碗都擦得乾乾淨淨，放進碗櫃裡。
做完這些，他順手將擦手的軟巾把水槽邊濺出的水漬抹了一遍，才關燈出來。
經過書房時，見門縫還漏著光。
他輕手輕腳地湊過去聽了一耳朵，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想起方才在飯桌上燕懷玉給自己定下的三條規矩，他撇了撇嘴，終究還是抬手敲了敲門。
「不是說了別打擾我工作。」燕懷玉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帶著被打擾後的不耐。
「我有事要告訴你。」紀霄回道。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像在分辨他話里的真假，片刻後才扔出兩個字：「進來。」
紀霄推門進去，見燕懷玉還坐在修復台前，手中的放大鏡已經擱下了。
他走到燕懷玉對面，拉了張凳子坐下。
燕懷玉以為他又要胡攪蠻纏，抬起頭卻見這人神色比方才認真不少，於是他從抽屜內取出那本筆記本，重新打開，準備記錄。
「說吧。」他道。
紀霄的目光落在他攤開的紙頁上，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我原先只是忠信侯府的嫡長子。十五歲那年，便隨我父親在外征戰。刀兵血火里滾了幾年，打了幾場勝仗。先帝尚在時，賜我副將一職，與我父親一同鎮守邊關。但沒過幾年，朝中奸佞當道，又怕我父親擁兵自重，便在少戰之時剋扣軍餉。我父親性子直，回朝後在朝堂上彈劾過權臣幾回，便被他們記恨上了。」
燕懷玉正在記錄的手微微一頓，默默抬頭看向紀霄，屋內燈光昏黃，他卻看不清紀霄的神情。
原來是武將之子……父親被同僚排擠，被皇帝猜忌，而這人當時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
一個少年，憑著一腔孤勇在戰場上活下來，卻被朝堂上的三言兩語壓垮了脊樑。
紀霄深吸一口氣：「文官與武將之間，本就互相制衡。武將在外征戰，手握兵馬，往往是帝王最忌憚的那一個。這般僵持了幾月，就在我父親即將返回邊關時，先帝尋了由頭，削了我父親的爵位與兵符。後來又說他在軍中結黨，有謀逆之心。」
「我當初未能隨父親回王都。等消息傳到軍中，早已大亂。恰在此時，敵軍休養生息後來犯，我軍卻因軍餉被扣，將士面黃肌瘦，連馬都因缺糧跑不動。那一戰敗得很慘，後來我有被勒令回京，那時不知天高地厚，在先帝面前頂撞了不少文官，被扣上個『不敬君上』的罪名，從武將轉成了文官，調去禮部做了個修史的閒差。」
燕懷玉也跟著紀霄的話一頓，他望著紀霄，忽然想起初見這人時。
那日，紀霄一身逾制的黑衣，暗紋五爪，黑狐鑲領，那樣的穿戴，絕不是一個被貶去修史的人能穿的。
可此刻這人說起父親與舊日仕途失魂落魄的樣子，忽然有些問不出剩下的話。
待紀霄方才的舊事中脫離，抬眼便見燕懷玉一直看著他，目光里竟帶著一絲讓他心尖發顫的哀傷。
他見不得燕懷玉用這樣的目光盯著自己，忽地一笑，語氣輕鬆起來：「不必為此煩憂。人這輩子，生而有盡時，死而無窮期。我早在這茫茫歲月的孤寂中明悉一切。此生無愧，不愧己，不愧人，便已是超然，更何況——」
更何況？
燕懷玉疑惑看他，等待下文。
「更何況這世間總歸是有報應的。」紀霄忽然笑起來，「就在我上任禮部，頭一回上朝的那天，先帝暴斃於龍椅之上。滿朝譁然，太醫瞧了又瞧，只說是心疾。哈哈哈哈——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啊。」
燕懷玉：「…………」這下線的還挺草率。
他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不知為何，心中也忽然溢出一聲極輕極輕的笑，覺得自己方才那點不舒服真是多餘。
這人根本不需要旁人的憐憫。
一個十五歲便能領兵打仗、在戰場上殺敵的人，又怎會需要同情和關懷。
燕懷玉手中的筆在指間靈巧地轉了一圈，又穩穩落回掌心，垂眸看著面前攤開的筆記本，輕輕「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紀霄看著那雙隱在鏡片後的鳳眸，心裡又酥又麻，撓得他坐立難安。
他對這人，總有股說不清的好感，從第一眼起，便覺得親切，像是在哪裡見過許多回，又像從來都該是他身邊的人。
其實過去了這麼多年，他也不是非要誰來替他正名。
這段歷史既然沒有浮出地面，就該永遠埋在地下。可若燕懷玉想知道，那就另當別論了。
說說倒也無妨，還能讓這人多了解他一點。
燕懷玉抬起眼來，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你既是從修史的閒職出來，那後來是如何一步步坐上攝政王這個位子的？」
聊起這段，紀霄明顯高興了不少，語氣輕快：「先帝暴斃得毫無預兆。太子那時才十四歲，更別談執掌一國。他生母早亡，先後養在淑妃膝下，後來又寄到元敬皇后宮中。淑妃出身低微，皇后雖貴，卻與他並不齊心。」
「元敬皇后無子，待他不過面上親厚。皇帝年幼，朝中無人，他急需一個真正信得過的人，替他穩住這搖搖欲墜的江山。因我兒時隨父親入宮時與他有些交情，他便找上了我。」
「他說會為我父親翻案，恢復忠信侯府的爵位與舊部。我那時年輕，見他有幾分誠心，又實在不想讓父親和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再這樣走散、併入他人手下，便應了他。」
「他也的確待我極好。那時我們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一起商量。滿朝文武，他只信我。我替他寫摺子、辯群臣，替他頂了不知多少明槍暗箭。他也肯聽我的，一步步把那些貪腐的官員揪出，將幾處不安生的藩地逐一收拾乾淨。我這個人，旁的不行，打仗倒是利索。朝中穩定了，北邊又告急，我便與父親領軍出征。打完了北邊，又去平西南。」
「將軍百戰死，武死戰，文死諫。我父親也算永遠留在了戰場。」
燕懷玉下意識抬眸看他，筆尖因脫力在紙上輕輕一滑，留下一道道細痕。
他聽著紀霄這看似輕描淡寫的口吻，卻從中聽出了更深沉的責任。
「後來我承了父親的爵位，又因戰功累進，位極人臣。朝中封無可封，賜無可賜。元敬皇后便與皇帝相商，讓我做了這攝政王。」紀霄眉梢輕揚，倒像在回味什麼舊日的榮光。
「那時我出行的儀仗，那比皇帝也不差多少。本王入朝，百官避道。乘金輿，駕六馬，隨行甲士三千，旌旗蔽日。所過之處，百姓皆伏地相送，連那城中未出閣的貴女們，也要爭著往我儀仗前擲花。」
他說到此處，忽然停了一停，笑得頗有幾分倜儻，「若你能見到我當時的風光，定也會被本王迷住。」
燕懷玉：「…………」
繞來繞去，又繞回這種話上。
這人是不是腦子裡就裝不下點正經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