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畫中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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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懷玉這一覺雖睡得極沉,卻並不安穩。夢中被什麼又冷又硬的東西貼著,鼻尖全是一股油墨氣息。

  那氣息纏著他,像是從四面八方包裹,推不開也躲不掉。

  直到天光破曉,被這些年養成的生物鐘強制催動,他才在半夢半醒間掙出一點神思。半夢半醒間,他微微動了一下,只覺後頸仿若貼著一塊冰,冷的他勉強睜開眼。

  入目便是一張冷白如玉的臉,近得幾乎要挨上他的額頭。

  紀霄闔著眼,身子近乎沒有任何起伏,整張臉陷在晨光里,安靜得人畜無害。而他的一隻手臂還橫在自己腰上,周身到處都是他的氣息。

  墨色的髮絲與他的正在糾纏,像開的濃墨。

  燕懷玉的大腦先是空白了兩秒,隨即整張臉點點漲紅。

  他這麼多年一直獨居,從未跟任何人有過同床共枕的經歷。

  沒想到這寶貴的第一次,竟然給了一隻鬼!

  那聲怒喝震得紀霄耳膜一麻,總算是醒了。

  他不悅地蹙了蹙眉,連眼都未睜,先斥了一聲:「吵什麼吵。」

  因長久得不到回應,紀霄自己也意識到了不對,慢慢睜開眼,入目就是燕懷玉那張因惱怒而格外暖玉生煙的臉。

  他瞧著那樣一張臉,鳳眸被怒意燒得格外亮,眼尾都染了紅,散亂的髮絲貼在頰邊,寢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細白鎖骨。活像被他欺負來討公道的樣子。

  紀霄倒是一點也不慌,反倒輕笑一聲:「這大清早的,怎麼動這麼大火氣啊,消消氣,消消氣。」

  「你還敢問!」燕懷玉一把將他還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甩開,扯過被子,立刻從床上彈坐起來,「誰准你進來的?誰讓你上我床的?!」

  他頭髮睡得亂蓬蓬的,因剛醒,完全不似昨晚那般冷淡,整個人周身暖融融的,活色生香。紀霄此前從未見過,索性死皮賴臉地賴在床角,手肘撐在枕上,半支著頭看他,慢條斯理道:

  「是你昨夜你不肯讓本王進書房。本王在家中繞了一圈,本想在外頭那張長凳上歇下,躺下又覺著太短,不舒服。」

  「最後無處可去,只能來尋你。見你房門沒鎖,便輕而易舉進來了。這床也不小,你又只睡那一角,本王總不好讓你一個人把整張床都空著。」

  燕懷玉目光一頓,他沒鎖門?

  他平日明明有鎖門的習慣,況且昨晚還有那麼一個隱形的危險在外,他怎麼可能沒鎖門便沉沉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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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瞧著紀霄那一副無辜的樣子,他也有些不敢確定了,只得先維護自己面子,拽起一個枕頭就朝紀霄砸了過去:

  「就算不鎖,這也是我的房間,你還有理了?!」

  枕頭直直砸在紀霄臉上,他也不躲,硬生生受了一下,枕頭滑落,露出底下那張笑意加深的臉:

  「我一個鬼用講什麼理?而且我不是看這床挺大嗎。本來楚河漢界,互不干擾。誰知你非要往我懷裡鑽,我總不能把你推開吧。」

  「你——!」 燕懷玉從沒想過一個千年前的人還能這麼無賴。

  他耳朵根都燒透了,卻偏偏拿不出昨夜半點證據,只能生生吃下這個啞巴虧。

  一股悶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他咬了咬牙,猛地掀開被子下床,趿上拖鞋,惡狠狠道:

  「以後再敢進我房間,我就把你那幅畫燒了。」

  紀霄卻完全不當回事。像是已拿捏住了他的七寸,慢悠悠地笑:「你捨不得。」

  燕懷玉一噎,卻發現自己竟真的說不出什麼狠話來。

  若說這世上如今最不願那幅畫有事的人,除了紀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他額角青筋直跳,抿緊唇不再理他,轉身走到衣櫃前,從裡面取出今日要穿的衣物,指著門道:「滾出去。」

  紀霄卻不慌不忙,只抬起眼,視線從他手裡那幾件衣服上滑過:「你要換衣做什麼?」

  燕懷玉本想甩他一句「關你什麼事」。可轉念想到兩人昨晚的約定,到底還是忍了下來。

  「上課。」

  紀霄掀開被子,慢悠悠地挪到床尾,撐著下巴:「你不是修復師嗎?怎麼還教書授課?是個夫子?」

  燕懷玉儘量用最簡短的話給這個鬼說清楚:

  「教書是我的本職,修復只是私事。白日裡我在大學授課,教的是古物鑑定與文物保護。下課回來,才做修復。聽懂了就出去。」

  紀霄看著他的目光越來越同情,情不自禁地搖搖頭。

  這一天的時間全排滿了,得多麼缺錢啊……

  但這話說出來指定挨打,於是他眼巴巴道:「那燕夫子,學生可以去旁聽嗎?」

  燕懷玉頭也不回:「你聽不懂,也少去影響我。」

  「可本王可以學嘛。」紀霄越發來勁,「本王怎麼也算你的前輩,聽起這個事半功倍,說不定比你那些弟子學得還好,可以繼承你的衣缽呢。」

  燕懷玉額角一跳:「……不用了,我還不想這麼早退休。」

  紀霄聽不懂退休,但見他臉色風雨欲來,立刻識趣地起身,笑得溫良:「好好好,更衣。學生這就迴避,燕夫子請便。」

  說完,他一個翻身利落下床,還體貼地往門口走去,順手把被自己弄亂的那半張床也拍平了。

  燕懷玉盯著他的背影,恨不得能在他身上燒出兩個洞來。

  神經病。

  「我在外頭等你哦~」

  紀霄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抱枕,雙眸一眨不眨地盯著臥室門,望眼欲穿。

  直到臥室門拉開,燕懷玉一邊將襯衫下擺塞進西褲中,一邊走出來,站在穿衣鏡前整理袖口。

  紀霄的目光瞬間一亮,極其不客氣地在他身上掃視著。

  那腰身收得極細,襯衫扎進深色西褲里,勾勒出利落的腰線。

  燕懷玉又從桌上拿起那副細邊眼鏡架回鼻樑,袖口往上折了兩折,露出冷白的手腕。

  紀霄咽了口口水,目光繼續下滑,從他的肩背一路掠到腰下,又慢騰騰地挪回那張冷津津的臉上。

  燕懷玉將手機塞入褲中,一抬頭便撞見紀霄那肆無忌憚在他身上打量的目光,臉色一沉,氣得當場便變了臉色。

  「再看我就把你眼睛剜出來!」

  話落,他也不管這鬼能不能聽得懂,抓起鞋柜上的鑰匙,疾步走向玄關。

  紀霄還未從燕懷玉那副扮相里回過神來,便聽「砰」的一聲,房門被大力關上。

  他站在原地愣了兩秒,滿腦子都是方才那白襯衫與黑褲子交界的線條,細腰長腿,該窄的地方窄得利落,該撐起來的地方又恰到好處地飽滿渾圓。

  好半天,他才嘖了一聲,帶著遺憾和焦灼在原地轉了兩圈。

  「這樣的身子,這樣的**和這樣的腿 ,就應該穿長袍啊!穿這麼好看,本王若是台下的學生早就控制不住衝上去了。就沒人考慮過學生還有沒有心思聽課?」

  紀霄喃喃道,越想越覺得虧,這人穿戴得那樣齊整,他竟沒來得及多看兩眼。

  他憤憤地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無聊地撥弄茶几上的茶杯:「昨夜說好合作,今日便把本王一人丟在家裡。」

  「真是無情的讀書人。」

  可他到底閒不住。燕懷玉走後,他先是在客廳里走了兩圈,又去研究玄關處那個能自己亮起來的燈。

  折騰了半天,他才發現桌上的小小盒子,隨便一通亂按,將不遠處牆上掛著的白色盒子摁響了,一直往外吐著什麼氣。

  紀霄往前一湊,這才發現裡面吹出的竟然是暖風。

  他不由感嘆,此間雖無侍從,倒也真方便。轉而坐回沙發上,兩條長腿交疊著,研究起桌上剩下的物品,又誤打誤撞將電視摁開了。看著上面的人跑來跑去,好不快活。

  ————

  晚上八點剛過,燕懷玉才回來。

  單元的電梯壞了,他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回家門前,還沒掏鑰匙,就先從門縫裡聞到一股不該出現的香氣。

  那香氣混著肉香與湯的鮮氣,從他家中的門縫中一點一點滲出來。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抬頭看了眼門牌。

  沒錯,是他的家。

  總不能昨日剛來了只不要臉的鬼,今日就遭了小偷吧?

  燕懷玉內心疑惑,就算遭了小偷,碰上紀霄這麼個神經,也該被嚇死了。

  他這一人住了快十年的家,廚房向來只是用來燒開水的地方,此刻竟往外飄著飯菜香……

  不管是什麼,燕懷玉都承認這股香氣確實勾到了他。於是他抱著懷疑的心態按下密碼鎖。

  門開的瞬間,他看見一鍋湯正在半空中漂浮著。

  燕懷玉瞳孔一縮,下意識後退一步,扶上門框,用力眨了下眼,這才終於在那鍋湯後面看見了一截白皙勁瘦的手腕。

  緊接著,紀霄的聲音響起:「你回來啦?」

  紀霄的身形從廚房的暖光里一點點顯出,快步將鍋放到桌上,過來迎他。

  他身上的衣服很熟悉,正是現代樣式的簡單白毛衣和黑褲,腰間極不搭調地系了條藍布圍裙。

  白色毛衣有些小,緊緊繃在他身上,連那上半身的線條都勒得分明。

  燕懷玉看著那件熟悉的白毛衣被這鬼穿成如此**的樣子,嘴角狠狠抽了抽。

  他還未從一個鬼圍著圍裙做飯的衝擊里緩過神,手裡的公文包便被紀霄接了過去,連剛換到一半的拖鞋都被他拎了出來,整整齊齊擺在自己腳邊。

  紀霄半跪在地上,仰著臉看他,笑得眉眼彎彎,就要伸手幫他換。

  直到那雙微涼的手碰上自己的腳踝,燕懷玉終於回神,皺著眉一腳踢開他的手,自己換上:「你做什麼?」

  「你累了一整日,回來自然要有人照料啊。」紀霄答得理所當然,又彎腰快他一步將他換下的鞋擺好。

  燕懷玉縮了縮手,這樣殷勤備至的照顧實在讓他有些不自在,逃也似地繞過紀霄,走到沙發旁坐下,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

  客廳內的一切都沒什麼變化,甚至更整潔了,電視的說話聲為家中增添不少人氣,空調也開到了合適的溫度,屋內飯菜的香氣勾得他有些恍惚。

  他一個人住了那麼久,冷清慣了,平常忙起來可能都忘了回家。

  家對他而言,不過是個收容他的殼子,他對這裡一點歸屬感都沒有。

  他雖不喜熱鬧,卻也不喜太冷清的地方。如今這一星半點的煙火氣和紀霄細緻的對待,竟然令他有些茫然。

  「你哪來的菜?」他問。

  「菜是本王白日下去,找著那本冊子買回來的。」紀霄一屁股坐在他身邊,驕傲道,「真不知道你平日是怎麼住下去的,什麼都沒有,連吃飯都成問題吧?還是得靠本王吧。」

  「本王說過,留本王在這,好處還是很多的。」

  燕懷玉疑惑:「那你哪來的錢?」

  「本王買菜哪還需要錢。」紀霄挑了挑眉,「他們又看不到本王,本王順手就拿了。不過你那門不好用,我方才聽你一摁就開了,根本摁不亮,得虧本王可以穿牆。難道一個門,還要說暗語?還是打手勢?」

  燕懷玉本懶得理他,內心已打定主意明日定要去樓下菜市場將菜錢一一還清。

  見他竟然真要起身出去測試,這才喊住他:「門內也沒有你的指紋,自然摁不亮。」

  「那快給本王加上。」

  「加上你也沒體溫,也摁不亮。」

  「那該如何是好?」紀霄這才有些著急,「難道本王每日都要像這樣穿牆進入?這一點也不像房屋的主人。」


  「什麼冊子?」燕懷玉岔開話題。

  紀霄像早等著他問,立刻轉身鑽進廚房,拿出一本書來。

  燕懷玉接過來一看,竟是買燃氣灶時附贈的一本《家常菜入門一百例》,因他配齊廚具後從未開過火,這本書便一直扔在柜子里,從沒翻看過。

  他抬眼看向紀霄,見這人正一臉驕傲地等著他夸:「如何?無師自通,厲不厲害?是不是很崇拜本王?本王說了,本王是可以上你的課的。」

  燕懷玉張了張嘴,到底只說了句:「很好。下次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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