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魚肉與魚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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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澈並不是可以安排這個方向的,如果他知道能如此加反派點的話,一定會坐在楊知非身邊......

  沒過多久,包房的豬肝色木門被人輕輕敲開。

  領班侍應生帶著兩名服務員走進來,手裡捧著燙金菜單。

  楊知非從小書包側袋裡拿出張深黑色的私人貴賓卡,推過了桌面。

  看清卡的樣式,領班立刻垂首抱歉說:

  「楊小姐,因為今天沒有提前保留預約,法國布列塔尼藍龍蝦、貝魯加魚子醬這類每日限量配給的臻選特供菜品,現在後廚可能暫時無法為您供應......」

  「沒關係,把名錄上日常季節的限定配齊就行。」

  「嗯,好的。」

  菜單又被呈到了裴澈手邊。

  周泠薇完全不敢見人,裴澈單手扶著她溫軟的後腰,嘩啦啦一頁頁迅速翻過,連上面的菜名都沒細掃:

  「這、這,還有這幾個不要。除此以外的,剩下的所有菜品,通通按最大份例上兩輪。」

  「......」

  楊知非向裴澈投以「善意提醒」的目光:

  「裴同學,雖說這裡按人頭與黑卡權益可以不限量加餐,你一下子下點這麼多,是不是有億點浪費了?」

  「吃個自助餐還能把你怎麼了?請不起你別裝啊,搞得跟我沒有黑卡一樣。」

  裴澈還真沒有,就是為了唬唬她。

  楊知非挑起眉梢,語氣中夾雜著對某人的憐憫與體貼。

  「是嗎?那不如請裴大少爺拿出您的卡來,記在自個兒的名下如何?」

  說著,她還輕輕拂了拂微燙的茶汽,字字清晰:

  「哦......抱歉,是我疏忽了。忘了如今的裴少爺已經連平日裡的基礎用度,都需要低聲下氣去求著家裡人偷偷挪放呢。」

  「嗯??你偷聽狂啊?」

  「呵。」楊知非抿了口茶:

  「某人自己在樓道拐角委曲求全,旁人想裝作聽不見,也有失體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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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況且,我不過是路過而——已,恰好聽到某人為了拿生活費的心酸罷了。」

  「......」

  即便是被揭穿,裴澈依舊面不改色,沒有半點吃癟的自覺:

  「沒別的意思,今天特意讓你裝回大的,給你個買單表現的機會,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識抬舉啊。」

  楊知非放下茶盤,將餐巾平整地搭回膝頭,墊著話劇冊子,平淡地看著裴澈:

  「你能吃多少自然與我無關。我只是單純不希望看見有人借著我的卡,在這裡做出毫無節制的舉動。」

  「如此粗俗的行徑,多少會折損了我作為貴賓名下應有的風度與體面。」

  「那你就單純希望吧。再說了,誰跟你說我要浪費的?我懷裡可是有個大胃王的,一人吃得下一頭牛,浪費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裴澈點著菜單:「這這這,這幾頁,都上。我和大胃王吃一樣的,她不用點了。」

  被迫充當「大胃王」的周泠薇睜大眼睛,緊抿唇瓣,恨不得想一口咬死這個張口閉口揭人短的王八蛋!

  領班帶著服務生無聲躬身退了出去,替他們帶回了包廂門。

  室內再次只剩下三人。

  楊知非將話劇小冊子攤開在膝前,從口袋裡抽出鋼筆,低頭若無其事在上面劃拉,幽幽地說:

  「按照東南亞熱帶磚窯廠的常規工時,一位成年且熟練的苦工在四十度的高溫下連軸干滿十四個小時,每天的體能上限大約是搬運三千塊實心粘土紅磚。」

  「折算實時匯率後,日均毛利大概在三十元上下,除去窯場黑心食堂收取的餿飯錢,高價淡水費,以及黑工頭例行扣走的三成強保管理稅......」

  楊知非用筆帽戳戳唇瓣,眼眸朝上,露出認真思考的模樣。

  想了想,她才彎起嘴角,笑吟吟對裴澈說:

  「嗯......需要沒日沒夜地在雨林窯場裡干滿十四年零三個月,才能在這家付得起我們三個人的支出喔~」

  「怎麼樣,能直觀感受到這桌的含金量嗎,東南亞,磚窯王?」

  「......」

  周泠薇:咦???這是在說什麼?

  什麼東南亞磚窯王?為什麼要去搬磚?為什麼她要對著裴澈說?

  裴澈嘴角抽抽——當反派怎麼你了?!敢拿小說的結局嘲諷他?骯髒歹毒的楊枝甘露!

  「嗯——按街邊連鎖奶茶店打折促銷,只需九塊九一杯的低配楊枝甘露來算。」

  「扣去三毛錢的低等勾兌椰漿,四毛錢的低等合成膠質西米,再再加上水果批發市場一塊五一斤按筐收來的低等打折老芒果......」

  裴澈故意停頓,也裝作沉思的模樣,對著楊某某說:

  「嘶,這來來回回,要拉滿整整三輛前四後八重型渣土車的楊枝甘露,才勉強能夠得上,寶格麗頂層包場的零頭吧。」

  「你能不能直觀想明白這個差距,楊枝甘露同學?」

  「呵。」

  楊知非冷笑,對於這種沒有任何營養的文字遊戲不想再多作爭辯,又重新低下頭看起了劇本。

  不過時,包廂外的迴廊上響起了井然有序的腳步聲。

  侍應生們手端著銀盤,將菜品送入席間。

  黑松露醬汁淋綴的乾式熟成和牛,散發著清甜的海膽凍,烤到表皮焦黃的香草羊排,還有黑皮諾黃油浸龍蝦尾......

  迫於姿勢所限,以及一百萬的要求,周泠薇只能屈辱地用小臂環在裴澈的腦頸旁。

  「別干看著,嘴巴張開。」

  【反派點 +10】

  他將肉切好,用小叉挑起厚薄適中的肉片,放在蘑菇松露汁里滾滾,遞向周泠薇的唇邊。

  「嘗嘗這個,剛烤出來的,表面還有焦糖化脆殼,肉汁充分——」

  【反派點 +50】

  我chovy,餵人吃飯都能漲這麼多反派點?

  裴澈發誓,這句真的是發自內心的好話,不是刻意要刷反派點的。

  呃,既然如此......

  他故意用側臉貼著周泠薇滾燙的耳際,用親昵的語調,就如同熱戀中,男友對女友縱容哄餵的深情:

  「來,試試看好不好吃。小心點,別滴到衣服上了......親愛的,你怎麼回事,陪我出來吃個飯,還搞得跟受盡委屈一樣?」

  【反派點 +100】

  「咳——!!」

  對面的傳來劇烈的嗆咳。

  原本對兩人視而不見的楊知非,聽到某個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詞時,就被嗆住了。

  她狼狽抓過手邊的餐巾,將嚼了半口的食物吐到了餐巾里,丟到桌邊。

  楊知非抬起頭,用看垃圾般的惡寒目光,看著裴澈。

  「你看雞毛看啊?」裴澈完全不尷尬。

  刷反派點不磕磣,好吧。

  「好好吃你的飯,沒見過情侶之間情到深處啊?還說我浪費,你把你吐出來的都吃了,快點!」

  楊知非端起水漱漱口,用餐巾擦拭唇角,咬牙切齒:

  「真、惡、心。」

  周泠薇感覺自己要熟透了......怎會到了如此境地!

  為了快點結束掉兩人曖昧的氛圍,她只能老老實實把裴澈餵到嘴邊的美味食物,一口口全都吃進肚子裡。

  這裡的菜品都很好吃,周泠薇溫度降下來後,也將注意力集中到了食物上,兩腮微微鼓起,慢慢地咀嚼著。

  說實在的,她是很想說什麼「難吃」、「其實就這麼回事」,以此來抗拒裴澈惡劣的逗弄。

  可吃飯這件事吧,她真的不想違心撒謊。

  好吃,是真的好到難以形容的美味。

  說來心酸,在以往漫長的窮困日子裡,面對各種各樣的壓力,她生活里很少有能獲取正向反饋的通道。

  除開得知取得好成績的時刻,剩下的......往往就只有吃頓好的,能撫平她內心的疲憊,帶來為數不多的愉悅。

  飯局,在裴澈無下限的投喂,與楊知非時不時投來的鄙夷目光中,持續進行著。

  直到那盤盤食材見底,周泠薇都搖頭吃不下時,三人美味的午餐才告一段落......

  「我......能下來了嗎?我的手有點酸了,而且陪你吃完這頓飯......就算結束了。」

  周泠薇輕輕往後拉開分寸,倔強不安地提醒被自己抱著脖子的某人。

  裴澈嗯了聲,算是同意了,周泠薇趕快坐到兩人中間的椅子上,和雙方都拉開點距離。

  「喂,楊枝甘露,你也吃飽喝足,該說說答應的事情了吧?我先提醒你,別想跟我耍賴或者裝傻。」

  楊知非放下手中的熱紅茶,她早在兩人之前就吃好了,百褶裙下雙腿併攏,坐姿如松般筆挺。

  「呵,你以為每個人都像某個別無信譽可言的人一樣,將出爾反爾和厚顏無恥當作家常便飯麼?」

  裴澈:你直接說我名得了唄,遮遮掩掩,噁心至極!

  楊知非將擱在桌角的話劇冊子拿起,推到了裴澈面前的台布上。

  冊子封面正中印著《戲劇衝突與結構解析導論》。

  是本解剖劇本和鑑賞舞台藝術的專業話劇理論教材。

  裴澈隨手翻了翻,排版嚴整的頁面上,幾處理論重點旁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與標記。

  各種學術名詞看得人眼花繚亂。

  「這什麼意思?」

  楊知非自問自答:

  「劇中人為什麼會被壓迫?正角又為什麼必須踩過重重危機去完成反撲?高潮幕布前為什麼要設下尖銳的衝突?」

  「所有劇目舞台上的表現形式,都只是載體。只有通過具體的戲劇衝突作為橋樑,才能完成表達話劇的主題思想。」

  裴澈:???這是在說啥?

  「你在說什麼?你知道你答應的是什麼嗎?」

  「呵,滿腦子只知道怎麼在東南亞雨林里計件搬重磚的大腦,是我對你要求過高了。」

  楊知非執起桌上的筷子,伸向她面前的白魚,將雪白飽滿的魚肉撥離開來。

  「看。話劇里的所有內容——無論如何增減修改,外在表現形式如何多變,它們在整個戲劇結構里,只是依附在表層的魚肉。」

  接著,她手腕輕平,用筷子敲了敲白硬的魚脊骨。

  「而推動全劇脈絡走向大幕收尾的貫穿線,才是支撐整部話劇不散架的魚骨。」

  楊知非認真注視著裴澈:

  「魚要是沒了肉,肯定沒法吃,也不完整,所以劇作會不斷生成新情節去填補它。」

  「魚脊骨是不能改變的,同時也是無法改變的,它的走向和結局都無可避免。」

  「你聽明白這個道理嗎,愚蠢的磚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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