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許若晴的終局
趙柏寒發來的開庭通知是第二天早上八點到的。蘇念安在飄窗上看完了整份文件，從訴訟請求到證據清單逐條過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放回茶几上。
二寶照例在早餐桌上進行每日新聞播報。「媽媽，今天有什麼大事嗎？你臉上有一種『今天要收拾一個壞人』的表情。我見過這種表情，上次你去找高利貸那個人的時候就是這樣。」
蘇念安把他碗裡的蛋羹攪勻了推回去。「今天確實有個事要了結。但不用我去收拾，有人做這件事。你吃完飯去幫方姐給三寶選今天穿的衣服。」
二寶嚷嚷著抗議為什麼每次大事都不帶他參與，但嘴裡的蛋羹沒停過。
開庭日定在四天後。這四天裡，蘇念安的日子平靜得幾乎不像暴風雨前的節奏。直播正常開，內容照常做，三寶又學會了一首新曲子的開頭四個小節，二寶把恐龍百科翻到了第一百四十二頁並宣布自己已經是「非官方恐龍學教授」。
大寶每天下午畫畫的時候，陸衍之坐在旁邊。兩個人很少說話，偶爾大寶會把畫推過去，陸衍之認真看完之後給出簡短的意見。大寶有時候點頭，有時候搖頭，搖頭的時候會指著畫面上的某處說「你看錯了，這裡是故意的」。
陸衍之面對全娛樂圈上下都不曾退讓過半步，但被一個三歲半的孩子指出「你看錯了」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永遠是低頭重新看一遍。
方姐私下跟蘇念安說過一句：「陸先生在大寶面前比在董事會裡還緊張。」
蘇念安笑了一下沒接話。
開庭那天上午，蘇念安坐在客廳里等消息。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十點十四分，趙柏寒的電話打進來了。
「蘇女士，審理結束了。比預期快很多，因為證據鏈太完整了，對方律師幾乎沒有提出有效質證。許若晴本人沒有出庭，委託了律師代理，全程沒有發言。」趙柏寒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律師特有的克制快感，像一個手藝人看到自己最滿意的作品被驗收通過時的那種滿足。
「判決結果呢？」
「民事判決。第一項，許若晴賠償蘇念安女士名譽損失及精神損害撫慰金共計八十萬元。第二項，許若晴賠償星禾娛樂集團商業信譽損失一百二十萬元。第三項，鑑於被告偽造證據的行為嚴重擾亂了公共信息空間秩序，法院建議相關行業協會對其實施行業限制。後續行業協會那邊跟進的話，預計是三年內限制從事相關工作。」
蘇念安靠在飄窗上，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
「曉桐呢？出庭順利嗎？」
「非常順利。曉桐作為證人出庭作證，全程陳述清晰，沒有被對方律師的交叉詢問干擾。她比我想像的堅強很多。庭審結束後她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四年了，該說的總算說出口了』。」
蘇念安閉了一下眼睛。窗外的玉蘭樹在初夏的陽光里綠得發亮，葉子上有隔夜的露水還沒幹透，在光線底下折射出細碎的亮點。
「趙柏寒，許若晴那邊什麼反應？」
趙柏寒停頓了一秒。「她的經紀團隊在判決後一個小時發了解散聲明。措辭很簡短，只說『因團隊發展方向調整，即日起終止一切對外業務』。沒有提訴訟，沒有提判決，乾乾淨淨地消失了。我們的人查了一下，許若晴本人在判決前三天就已經搬離了原住所。去向不明。」
蘇念安聽到「去向不明」四個字的時候，心裡很平靜。沒有痛快，沒有惋惜，像看著一場漫長的雨終於停了，天也晴了，只是地上還有積水要慢慢蒸乾。
「辛苦你了，趙柏寒。整個案子從開始到現在，你做了很多。」
「蘇女士客氣了。該做的事，而且證據是你一手攢起來的。從曉桐的證詞到原主手機里的錄音，每一環都是你先找到的。我只是負責把它們擺到法庭上。」趙柏寒的語氣頓了一下，「對了，陸總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說『判決書的電子版我備了一份，你需要原件的話隨時取』。」
蘇念安嘴角彎了一下。「不用了。我不收藏判決書。」
掛了電話，蘇念安在飄窗上坐了一會兒。
她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下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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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過錯事，但也被人傷害過。她是一個被人當槍使、最後什麼都沒有的女孩。她留下了三個孩子，這三個孩子現在過得很好，被人愛著。願她安息。」
打完最後一個字，蘇念安把手機扣在膝蓋上，盯著窗外看了整整一分鐘。
方姐從廚房出來，看到她的表情，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蘇姐，那件事……結束了？」
「結束了。方姐，今天晚飯多做一個菜吧。大寶最近愛吃你做的那個西紅柿炒蛋。」
方姐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晚飯的時候陸衍之來了。他進門的時候二寶檢查了一下他的手，發現左手拎了一袋蘋果，右手拎了一袋三寶愛喝的那個品牌的蘋果汁。
二寶的評審報告迅速出爐：「及格。但我建議下次加一盒葡萄味果凍，上次那批已經被我消滅完了。庫存告急。」
陸衍之把蘋果遞給方姐的時候瞥了蘇念安一眼。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什麼都沒說，但蘇念安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懂了。都結束了。
晚飯後，三個孩子在客廳里各自活動。三寶趴在小鋼琴前面按鍵，二寶蹲在他旁邊當「音樂總監」，口頭指導三寶「這裡要用力一點，這裡輕輕地，對了這個音要長一點」。
大寶坐在角落裡翻他的速寫本。那本速寫本已經用了大半本了，最早期的蠟筆畫和現在的水彩畫放在一起，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畫的。
蘇念安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聽到大寶在翻本子的聲音。那種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里聽得很清楚。
她擦乾手走出來的時候，大寶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的空白處。
他拿出彩色鉛筆，很認真地畫了起來。
蘇念安沒有走過去看，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陸衍之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二寶湊到大寶身邊蹲著看，嘴裡含含糊糊地評論著什麼。過了大約十分鐘，他突然安靜了。
蘇念安看到二寶的表情從日常的嘻嘻哈哈變成了一種很少見的、嘴巴緊閉的嚴肅。他抬頭看了蘇念安一眼，眼眶紅了，但沒有說話，默默地站起來走到了沙發邊上坐下。
蘇念安的心跳快了半拍。
大寶又畫了幾分鐘，然後把筆放下了。他把速寫本合上，抱在懷裡，走到蘇念安和陸衍之面前。
他把速寫本遞出去。翻開的那一頁朝上。
五個人。站在一排。樹下。陽光。
跟之前所有的畫都不同的是，這一幅沒有「旁邊的人影」和「中間的人影」之分。五個人緊緊挨著，線條連在一起，像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畫的下面有一行字。不是歪歪扭扭的了。是一筆一畫、認認真真練過的、工整的字。
「這是我們的故事。第一章。」
陸衍之接過速寫本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長時間，長到蘇念安以為他又要像那天傍晚在大寶房間裡一樣落淚。
但他沒有。他把速寫本小心翼翼地合上，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掌覆在封面上。
「第一章。」他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很輕，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填滿之後終於不再空蕩的質感。
蘇念安伸手揉了一下大寶的頭髮。大寶沒有躲，甚至微微往她的手掌里蹭了一下。
二寶在旁邊吸了吸鼻子，飛速調整好表情，用他標誌性的高分貝聲音宣布：「我決定了！明天我也畫一幅！題目我都想好了，叫《二寶與他的家庭王國》！我要畫五十個人！」
三寶從小鋼琴前面抬起腦袋，用力拍了兩下琴鍵，像在給二寶的宣言配上一段即興的背景音樂。
蘇念安笑了。陸衍之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天晚上所有人散了之後，蘇念安坐在飄窗上。窗外的玉蘭樹安安靜靜地站在夜風裡，葉子被路燈的光照出一層淡淡的銀邊。
手機亮了一下。腦海里有一行字閃了幾秒就消失了，大意是三個孩子的才藝完成度已經全部突破了階段性閾值。
她把這個信息記在心裡，沒有對任何人提。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陸衍之發了一條消息：「三個孩子最近在才藝上進步都很大。大寶的畫、二寶的表達、三寶的音樂。我有一個想法，想找一個機會讓他們三個一起展示一次。」
回復在半分鐘後到達。「什麼形式？」
蘇念安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直播。我來安排一個環節，讓他們三個合作完成一件作品。畫、配音、配樂，三合一。你覺得呢？」
對面沉默了十幾秒。然後兩個字跳出來。
「我來。」
二寶照例在早餐桌上進行每日新聞播報。「媽媽，今天有什麼大事嗎？你臉上有一種『今天要收拾一個壞人』的表情。我見過這種表情，上次你去找高利貸那個人的時候就是這樣。」
蘇念安把他碗裡的蛋羹攪勻了推回去。「今天確實有個事要了結。但不用我去收拾，有人做這件事。你吃完飯去幫方姐給三寶選今天穿的衣服。」
二寶嚷嚷著抗議為什麼每次大事都不帶他參與，但嘴裡的蛋羹沒停過。
開庭日定在四天後。這四天裡，蘇念安的日子平靜得幾乎不像暴風雨前的節奏。直播正常開，內容照常做，三寶又學會了一首新曲子的開頭四個小節，二寶把恐龍百科翻到了第一百四十二頁並宣布自己已經是「非官方恐龍學教授」。
大寶每天下午畫畫的時候，陸衍之坐在旁邊。兩個人很少說話，偶爾大寶會把畫推過去，陸衍之認真看完之後給出簡短的意見。大寶有時候點頭，有時候搖頭，搖頭的時候會指著畫面上的某處說「你看錯了，這裡是故意的」。
陸衍之面對全娛樂圈上下都不曾退讓過半步，但被一個三歲半的孩子指出「你看錯了」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永遠是低頭重新看一遍。
方姐私下跟蘇念安說過一句：「陸先生在大寶面前比在董事會裡還緊張。」
蘇念安笑了一下沒接話。
開庭那天上午，蘇念安坐在客廳里等消息。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十點十四分，趙柏寒的電話打進來了。
「蘇女士，審理結束了。比預期快很多，因為證據鏈太完整了，對方律師幾乎沒有提出有效質證。許若晴本人沒有出庭，委託了律師代理，全程沒有發言。」趙柏寒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律師特有的克制快感，像一個手藝人看到自己最滿意的作品被驗收通過時的那種滿足。
「判決結果呢？」
「民事判決。第一項，許若晴賠償蘇念安女士名譽損失及精神損害撫慰金共計八十萬元。第二項，許若晴賠償星禾娛樂集團商業信譽損失一百二十萬元。第三項，鑑於被告偽造證據的行為嚴重擾亂了公共信息空間秩序，法院建議相關行業協會對其實施行業限制。後續行業協會那邊跟進的話，預計是三年內限制從事相關工作。」
蘇念安靠在飄窗上，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
「曉桐呢？出庭順利嗎？」
「非常順利。曉桐作為證人出庭作證，全程陳述清晰，沒有被對方律師的交叉詢問干擾。她比我想像的堅強很多。庭審結束後她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四年了，該說的總算說出口了』。」
蘇念安閉了一下眼睛。窗外的玉蘭樹在初夏的陽光里綠得發亮，葉子上有隔夜的露水還沒幹透，在光線底下折射出細碎的亮點。
「趙柏寒，許若晴那邊什麼反應？」
趙柏寒停頓了一秒。「她的經紀團隊在判決後一個小時發了解散聲明。措辭很簡短，只說『因團隊發展方向調整，即日起終止一切對外業務』。沒有提訴訟，沒有提判決，乾乾淨淨地消失了。我們的人查了一下，許若晴本人在判決前三天就已經搬離了原住所。去向不明。」
蘇念安聽到「去向不明」四個字的時候，心裡很平靜。沒有痛快，沒有惋惜，像看著一場漫長的雨終於停了，天也晴了，只是地上還有積水要慢慢蒸乾。
「辛苦你了，趙柏寒。整個案子從開始到現在，你做了很多。」
「蘇女士客氣了。該做的事，而且證據是你一手攢起來的。從曉桐的證詞到原主手機里的錄音，每一環都是你先找到的。我只是負責把它們擺到法庭上。」趙柏寒的語氣頓了一下，「對了，陸總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說『判決書的電子版我備了一份，你需要原件的話隨時取』。」
蘇念安嘴角彎了一下。「不用了。我不收藏判決書。」
掛了電話，蘇念安在飄窗上坐了一會兒。
她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下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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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過錯事，但也被人傷害過。她是一個被人當槍使、最後什麼都沒有的女孩。她留下了三個孩子，這三個孩子現在過得很好，被人愛著。願她安息。」
打完最後一個字，蘇念安把手機扣在膝蓋上，盯著窗外看了整整一分鐘。
方姐從廚房出來，看到她的表情，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蘇姐，那件事……結束了？」
「結束了。方姐，今天晚飯多做一個菜吧。大寶最近愛吃你做的那個西紅柿炒蛋。」
方姐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晚飯的時候陸衍之來了。他進門的時候二寶檢查了一下他的手，發現左手拎了一袋蘋果，右手拎了一袋三寶愛喝的那個品牌的蘋果汁。
二寶的評審報告迅速出爐：「及格。但我建議下次加一盒葡萄味果凍，上次那批已經被我消滅完了。庫存告急。」
陸衍之把蘋果遞給方姐的時候瞥了蘇念安一眼。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什麼都沒說，但蘇念安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懂了。都結束了。
晚飯後，三個孩子在客廳里各自活動。三寶趴在小鋼琴前面按鍵，二寶蹲在他旁邊當「音樂總監」，口頭指導三寶「這裡要用力一點，這裡輕輕地，對了這個音要長一點」。
大寶坐在角落裡翻他的速寫本。那本速寫本已經用了大半本了，最早期的蠟筆畫和現在的水彩畫放在一起，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畫的。
蘇念安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聽到大寶在翻本子的聲音。那種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里聽得很清楚。
她擦乾手走出來的時候，大寶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的空白處。
他拿出彩色鉛筆，很認真地畫了起來。
蘇念安沒有走過去看，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陸衍之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二寶湊到大寶身邊蹲著看，嘴裡含含糊糊地評論著什麼。過了大約十分鐘，他突然安靜了。
蘇念安看到二寶的表情從日常的嘻嘻哈哈變成了一種很少見的、嘴巴緊閉的嚴肅。他抬頭看了蘇念安一眼，眼眶紅了，但沒有說話，默默地站起來走到了沙發邊上坐下。
蘇念安的心跳快了半拍。
大寶又畫了幾分鐘，然後把筆放下了。他把速寫本合上，抱在懷裡，走到蘇念安和陸衍之面前。
他把速寫本遞出去。翻開的那一頁朝上。
五個人。站在一排。樹下。陽光。
跟之前所有的畫都不同的是，這一幅沒有「旁邊的人影」和「中間的人影」之分。五個人緊緊挨著，線條連在一起，像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畫的下面有一行字。不是歪歪扭扭的了。是一筆一畫、認認真真練過的、工整的字。
「這是我們的故事。第一章。」
陸衍之接過速寫本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長時間，長到蘇念安以為他又要像那天傍晚在大寶房間裡一樣落淚。
但他沒有。他把速寫本小心翼翼地合上，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掌覆在封面上。
「第一章。」他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很輕，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填滿之後終於不再空蕩的質感。
蘇念安伸手揉了一下大寶的頭髮。大寶沒有躲，甚至微微往她的手掌里蹭了一下。
二寶在旁邊吸了吸鼻子，飛速調整好表情，用他標誌性的高分貝聲音宣布：「我決定了！明天我也畫一幅！題目我都想好了，叫《二寶與他的家庭王國》！我要畫五十個人！」
三寶從小鋼琴前面抬起腦袋，用力拍了兩下琴鍵，像在給二寶的宣言配上一段即興的背景音樂。
蘇念安笑了。陸衍之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天晚上所有人散了之後，蘇念安坐在飄窗上。窗外的玉蘭樹安安靜靜地站在夜風裡，葉子被路燈的光照出一層淡淡的銀邊。
手機亮了一下。腦海里有一行字閃了幾秒就消失了，大意是三個孩子的才藝完成度已經全部突破了階段性閾值。
她把這個信息記在心裡，沒有對任何人提。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陸衍之發了一條消息：「三個孩子最近在才藝上進步都很大。大寶的畫、二寶的表達、三寶的音樂。我有一個想法，想找一個機會讓他們三個一起展示一次。」
回復在半分鐘後到達。「什麼形式？」
蘇念安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直播。我來安排一個環節，讓他們三個合作完成一件作品。畫、配音、配樂，三合一。你覺得呢？」
對面沉默了十幾秒。然後兩個字跳出來。
「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