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大寶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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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寶從高腳椅上滑下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陸衍之腳邊。

  他仰著腦袋,看了看被二寶抱在懷裡的陸衍之,又看了看二寶。小嘴巴嚼了兩下,像在消化某個重大信息,然後他舉起兩隻胳膊,衝著陸衍之發出了一個清亮的、用盡全身力氣的音節。

  「爸!」

  比二寶的還響。比二寶的還脆。

  陸衍之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他一隻手摟著二寶,另一隻手彎下去把三寶撈了起來。三寶被托在他的臂彎里,繼續認真地拍著他的肩膀,嘴裡重複著那個字,像剛學會了一個新玩具,拍一下喊一聲,節奏穩得像個小型鬧鐘。

  二寶趴在陸衍之另一邊的肩膀上,回頭看了三寶一眼,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驕傲:「三寶你學得真快!但是你叫的是『爸』,我叫的是『爸爸』,兩個字,你少了一個。要不要我教你?來跟我念,爸,爸。兩個連著說。」

  三寶認真地看著他的嘴型,試了一次。「爸……爸。」

  中間斷了一拍,但確實是兩個字。

  二寶興奮地拍手:「通過了!三寶你是語言天才!我提名你參加下一屆幼兒園朗誦比賽!」

  方姐端著果盤的手終於放了下來,退到廚房門口,用圍裙角擦了一下眼睛。

  蘇念安站在原地,目光越過二寶和三寶的小腦袋,看向沙發旁邊的大寶。

  大寶的手還按在翻開的書頁上,指尖壓著的那個字始終沒有翻過去。他看了陸衍之抱著兩個弟弟的畫面大概三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翻書了。

  翻書的動作很平靜。但他翻錯了一頁,多翻了兩張,停頓了一下才倒回去。

  蘇念安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說任何話。

  那天晚上,陸衍之走的時候在玄關換鞋。二寶已經被方姐抱回了房間,三寶早就睡了。客廳里只剩蘇念安送他到門口。

  陸衍之把鞋帶系好,直起身的時候看了一眼大寶房間的方向。門關著,燈已經滅了。

  蘇念安靠在牆邊,聲音放得很輕。「別急。他不是不接受你。他做任何事都需要時間,從畫第一幅畫開始就是。他花了三個月才願意在畫裡加上暖色,花了一個月才把你畫進去。他的時間軸跟二寶不一樣,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陸衍之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轉動。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悶得像從胸腔最底部翻出來的。「我知道。我不急。我只是怕他在等一個我不知道怎麼給的東西。」

  蘇念安看著他的側臉。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打進來,把他下頜線上的那條陰影切得很深。

  「你已經在給了。」她說,「他翻書翻錯了頁,是因為他在看你。大寶看不感興趣的東西從來不會翻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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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衍之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了一拍,然後轉動了把手,打開門走了出去。

  他走出兩步之後停下來,沒有回頭。「明天我還來。」

  「嗯。」

  接下來五天,陸衍之每天下午三點到,待到晚上七點走。

  他沒有跟大寶提過任何關於稱呼的事。大寶也沒有。兩個人之間維持著一種奇特的默契,像兩個各自知道答案但都在等對方先開口的棋手。

  第三天,大寶畫了一幅新的水彩。畫面是一隻手握著蠟筆,蠟筆下面是一張白紙。他畫完之後把畫推到陸衍之面前,沒說話,眼睛看著他。

  陸衍之接過來仔細看了半分鐘。「這隻手的比例偏大了一點。但光影處理得比上一幅好,這裡的陰影層次至少疊了三層顏色。」

  大寶歪了一下頭,表情里有一種「你說對了」的微妙滿意。他拿回畫,在手指的位置擦掉一塊顏色,重新上了一層。

  「這裡改了。」大寶說,聲音悶悶的。

  第五天,二寶旁觀了整個過程之後,終於沒忍住,把蘇念安拉到陽台角落裡,壓低聲音說出了他的分析報告。

  「媽媽,我覺得哥在做一個實驗。他在測試小陸……他在測試爸爸懂不懂他的畫。你知道嗎,上次那個幼兒園老師看哥的畫只說了一句『畫得真好』,哥就再也沒理過那個老師。但是爸爸每次都在認真看,還能說出顏色疊了幾層。哥很在意這個。他不是不叫,他是在確認。」

  蘇念安蹲下來跟他平視。「你什麼時候變成了家庭心理分析師?」

  二寶叉腰,理直氣壯。「我天生就是。我只是一直沒有發揮的機會。」

  第七天的傍晚。

  大寶坐在房間裡畫畫。陸衍之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畫面是一棵樹,枝幹的線條比以前更舒展了,顏色是暖黃色的,像被夕陽染過。

  蘇念安在廚房切菜,刀在砧板上有節奏地響著。方姐在旁邊洗碗,水聲和刀聲交錯。

  大寶的筆突然停了。

  筆尖懸在畫紙上方大約半厘米的位置,顏料在筆尖上聚成一小滴,快要落下去又沒落下去。他盯著畫板看了很久,久到那滴顏料終於墜到了紙面上,洇出一個不規則的小圓點。

  他把筆放下了。

  陸衍之注意到他停了筆,微微側過頭看他。「這裡要再疊一層嗎?樹冠的邊緣可以用更淺的——」

  「爸爸。」

  兩個字。

  沒有前奏。沒有鋪墊。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嗓子最深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捧出來的,手都在發抖怕摔碎了。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清楚楚。

  陸衍之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指向樹冠邊緣的姿勢。手指沒有收回來,肩膀沒有動,連呼吸都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掐斷了。

  大寶沒有看他。他的目光還落在畫板上那個不規則的小圓點上面,肩膀微微縮著,像剛做了一件需要巨大勇氣的事,做完之後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廚房裡蘇念安切菜的刀聲停了,方姐洗碗的水聲也停了。

  陸衍之把懸在空中的手緩緩放了下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兩次,下頜繃到肌肉跳了一下,嘴唇被他用力抿了一條線又鬆開。

  然後他應了一聲。

  「嗯。」

  只有一個字。聲音從他嗓子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碎裂的毛邊,像一塊被包了四年的東西終於被拆開了,裡面的稜角全磨平了,只剩下一團柔軟的、溫熱的、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東西。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無聲的。一滴,從右眼的眼角滑到顴骨上,沿著下頜線墜落到膝蓋上的手背。然後是第二滴。

  他沒有擦。

  大寶仍然沒有看他。但他重新拿起了筆,手指攥著筆桿,在那個不規則的小圓點旁邊落了第一筆。

  他把椅子往陸衍之那邊挪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

  椅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聲,大概移了三厘米。但大寶的肩膀靠到了陸衍之的大臂外側,隔著衣服的布料,傳過去一小片溫度。

  蘇念安在廚房裡聽到了那聲椅腿摩擦聲。

  她把鍋蓋輕輕放回灶台上,動作慢到幾乎沒有發出聲響。然後她靠進櫥櫃的角落裡,把臉埋在手臂里。

  方姐站在旁邊,一隻手攥著洗碗布,咬著嘴唇一個字都沒敢吭。

  蘇念安哭了很久。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抖。

  等她出來的時候,眼圈紅著,但臉上的表情已經收好了。她走到大寶房間門口看了一眼。

  陸衍之還坐在原來的位置。大寶已經重新開始畫了,筆觸安靜而穩定。他的椅子停在挪過去的位置上,沒有退回來。

  兩個人的肩膀挨著,一高一矮。

  當天晚上,三個孩子都睡了。

  陸衍之的外套搭在玄關的衣帽架上,他在客廳幫方姐收最後一輪地面上的玩具。蘇念安坐在飄窗上喝水,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餘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陸衍之收完玩具走到玄關拿外套。他把外套穿上的時候,手伸進右邊口袋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一張折好的紙。

  他把紙拿出來,展開。

  畫面里沒有「站在旁邊的高大人影」了。

  五個人,站在一起,成一排。同樣的顏色深度,同樣的大小比例。最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但每一筆都壓得很用力,像寫字的人非常認真、認真到手指都攥白了才寫的。

  三個字。

  一家人。

  陸衍之攥著那張紙站在玄關,一動不動。蘇念安從飄窗上看到他低著頭的側影,看到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照在他手背上的那張畫紙上。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畫重新折好,放進了西裝內側口袋裡。貼著心臟的那個位置。

  他打開門走出去之前回過頭,目光落在蘇念安身上。那雙眼睛紅著,但嘴角帶著一個蘇念安從未見過的弧度。

  「蘇念安,明天趙柏寒會把許若晴案的開庭日期發給你。法務問你要不要旁聽。」

  蘇念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不用旁聽。該結束的事,交給法律就行。」她頓了一拍,嗓音輕了半度,「但有件事我想做。在判決下來之後。」

  「什麼事?」

  「我想替原來那個蘇念安,說一句她沒來得及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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