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捏碎的橘子和手指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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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柏寒站在電梯裡,把老闆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三室的房子,有花園,有玉蘭樹,物業家具家電全配齊,費用走個人帳戶,不讓她知道。

  他跟了陸衍之十年,見過這個人簽幾十億的併購案面不改色,見過他一句話讓當紅流量連夜解約,見過他對著整個董事會拍桌子時所有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但他從沒見過陸衍之的耳尖紅成那樣。

  趙柏寒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開始聯繫房產中介。

  術後第三天,三寶的各項指標全面回穩。

  王教授查房的時候用聽診器貼在三寶胸口聽了足足一分鐘,摘下來沖蘇念安點了點頭。「恢復得非常好,心律規整,雜音完全消失了。再觀察四到五天,沒有異常就可以出院。這孩子底子雖然弱,但生命力比我想的強得多。」

  蘇念安站在病床邊,手指輕輕搭在三寶的小胳膊上,聽到「可以出院」四個字的時候,攥著的那口氣才真正松下來。「謝謝王教授。真的謝謝您。」

  三寶仰著頭看了看王教授,又看了看蘇念安,伸手指了指床頭柜上的蘋果泥罐子,嘴巴張了張。「吃。」

  王教授笑了。「胃口上來了就是好事。少量多餐,別貪嘴。」

  二寶蹲在病床旁邊的矮凳上,胳膊搭在床沿,臉湊到三寶跟前,聲音故意壓得很低,像在執行什麼秘密任務。「三寶你聽見了嗎?醫生說你快好了!你好了以後我帶你去看螞蟻將軍!螞蟻將軍還在等你呢!它每天都在巡邏!我幫你數過了,它現在手下有兩百萬隻兵了!」

  三寶聽不懂具體內容,但他看著二寶認真的臉,嘴角彎了彎,拍了一下手。

  大寶坐在窗邊的摺疊椅上,膝蓋上墊著畫板,正在畫一條魚。魚的尾巴畫了一半,他的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看了一眼三寶的臉色,又低下頭繼續畫。

  下午兩點十分,病房的門被敲了三下。

  不是護士的敲法。護士都是推門直接進來的。這三下力道均勻,間隔精準,像敲會議室的門。

  蘇念安轉頭看過去。

  陸衍之站在門口,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另一隻手提著一個紙袋。深藍色休閒外套,裡面是灰色高領毛衣,跟手術那天的裝束幾乎一樣。

  他邁進來的第一步有一個極短的停頓,目光先掃過病床上的三寶,再掃過窗邊的大寶,最後落在蹲在地上的二寶身上。

  二寶反應最快,從矮凳上彈起來。「是高個子叔叔!你來了!你今天怎麼也來了?你是不是也住在醫院?你生病了嗎?」

  陸衍之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沒生病。路過。」

  蘇念安看了他一眼,沒有戳穿「路過」這個說法。這家醫院在城市東郊,離星禾總部隔了大半個城區,除非陸衍之住在太平洋上,否則不存在「順路」的可能性。

  他把紙袋放在床頭柜上。「給孩子買的水果,不知道能不能吃。問了護士站,說橘子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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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念安打開紙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兜橘子,品相極好,大小均勻,皮色金黃,一看就是精品果鋪挑過的。

  「可以吃。謝謝。三寶現在能吃一些軟的。」

  陸衍之點了一下頭,站在那裡,兩隻手重新插回口袋,表情端得很穩,但站姿有一種微妙的僵硬,像一個第一天入職的實習生不知道該往哪裡坐。

  二寶已經湊到紙袋旁邊了。「叔叔你幫我剝一個嘛!我手小剝不動!媽媽剝的每次都斷成好多片碎的!」

  蘇念安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我剝得怎麼了?又不影響味道。」

  陸衍之走過去,從袋子裡拿出一個橘子。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這雙手簽過幾十億的合同,握過半個娛樂圈的命脈。

  然後他開始剝橘子。

  第一片皮撕得很乾淨。但到了第二片的時候,他的指甲卡進果肉和皮之間的縫隙太深了,用力一扯,整個橘子被他從中間捏裂開來,汁水濺了一手,三瓣果肉從指縫間滑下去掉在了紙袋上面。

  病房裡安靜了兩秒。

  二寶盯著他手上那團被捏爛的橘子殘骸,嘴巴緩緩張開,表情從期待變成了無法置信。

  「叔叔你把它殺了。」

  蘇念安沒忍住,扭過頭去用力咳了一聲,把笑嗆回了嗓子眼裡。

  陸衍之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坨黏糊糊的東西,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他面無表情地把殘渣放到旁邊的紙巾上,又拿了一個橘子。

  這次他控制了力道,像在做一個精密手術一樣小心翼翼地剝。皮撕得很慢,每一片都完整。剝完之後,他把一整個圓潤的橘子遞到二寶面前,果肉一瓣沒破。

  二寶接過去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豎起大拇指。「好吃!叔叔你第二次好多了!第一次太差了你知道嗎?你是不是沒剝過橘子?」

  陸衍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蘇念安注意到他的下巴輕輕收了一下,那是他被人說中要害時的本能反應。

  這個二十歲繼承家業、掌控大半個娛樂圈流量命脈的男人,大概真的沒剝過幾次橘子。

  三寶在病床上看著這一切,伸出手朝陸衍之的方向夠。他的目標不是橘子,而是陸衍之外套袖口上的金屬拉鏈頭。

  「亮。」

  這個字他已經用來形容過陸衍之身上所有反光的東西了。紐扣是亮的,拉鏈頭是亮的,手錶表面是亮的。

  陸衍之走近一步,把袖口遞到三寶夠得著的位置。三寶的小手指捏住拉鏈頭拽了兩下,沒拽動,嘴巴癟了一瞬,又笑了。

  術後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陸衍之每天下午都出現在病房門口。

  每次都說「順路」。每次都帶東西。第四天是一盒有機藍莓。第五天是一套積木。第六天是一本恐龍百科全書,封面上畫著一隻霸王龍張著血盆大口。

  二寶收到恐龍百科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足以驚動整層樓的尖叫。他抱著書在病房裡轉了三圈,然後衝到陸衍之面前,鄭重其事地宣布:「叔叔你現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排在螞蟻將軍後面!」

  陸衍之沉默了一秒。「螞蟻后面?」

  「對!螞蟻將軍是第一名,你是第二名!但你如果下次帶一個真的恐龍來我就讓你當第一名!」

  「恐龍滅絕了。」

  「那你帶個骨頭也行!博物館有恐龍骨頭的!你有沒有認識博物館的人?你看起來應該認識吧?」

  陸衍之那天回去之後,趙柏寒收到了一條消息:「本市古生物博物館的恐龍化石展,下周有沒有針對兒童的專場?」

  趙柏寒看著這條消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第五天下午,陸衍之試圖靠近大寶。

  大寶照例坐在窗邊畫畫。陸衍之走過去站在旁邊,低頭看了一會兒,開口了。「你畫的是什麼?」

  「樹。」大寶的語調平平的,沒抬頭。

  「畫得很好。」

  「嗯。」

  對話到此結束了。

  陸衍之站了幾秒,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想再說點什麼,但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這個在董事會議上隨便一句話就能讓整個團隊改方案的人,此刻對著一個三歲半的孩子找不到第二個話題。

  二寶在旁邊看不下去了,拽著陸衍之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叔叔你別站著啦,來來來我教你一個東西!你會不會做手指操?我教你!」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成了蘇念安這輩子見過最超現實的畫面。

  二寶盤腿坐在病床旁邊的地板上,一本正經地掰著陸衍之的手指,教他做一套不知道從哪學來的「手指體操」。大拇指碰小拇指,食指繞中指,無名指敲手背,整套動作毫無邏輯但二寶做得行雲流水。

  陸衍之跟著做了三遍,沒有一遍是對的。他的手指靈活到可以簽任何文件,但在二寶自創的手指操面前完全癱瘓。

  「不對不對!叔叔你又錯了!是這個手指碰這個手指!你看我!」二寶急了,抓著他的食指往無名指上按,「你就不能學快點嗎?我教三寶都比你快!」

  蘇念安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嘴唇抿著,肩膀在抖。

  陸衍之的耳尖又紅了。

  術後第七天,三寶各項指標全部達標,王教授簽了出院單。

  出院那天早上陽光很好。蘇念安給三寶換上乾淨的衣服,軟軟的棉質連體衫,是方姐買的,上面印著一隻笑眯眯的小熊。

  陸衍之到得很早。他沒進病房,站在走廊里等著。蘇念安抱著三寶出來的時候,二寶已經竄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叔叔!三寶出院了!我們要回家了!你送我們回去嗎?」

  陸衍之的目光越過二寶的頭頂,落在蘇念安懷裡的三寶身上。三寶比住院前胖了一小圈,臉頰上多了一絲血色,嘴唇的顏色也不像以前那樣淡了。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二寶一直拉著他的手沒松過。走到門口台階上,二寶突然停住腳,仰著頭問了一句話。

  「叔叔,你明天還來嗎?」

  陸衍之蹲下來。這次他蹲得比上一次快了一些,膝蓋彎曲的幅度更自然了一點,像一個在慢慢習慣某種新姿勢的人。

  他的目光和二寶齊平,聲音輕了好幾度。「你想我來?」

  二寶用力點頭,腦袋像小雞啄米。「想!超級想!你還沒教會手指操呢!你不能半途而廢!媽媽說做事要有始有終的!」

  陸衍之的嘴角彎了一下,幅度很小,快得幾乎是一閃而過。但蘇念安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蘇念安低頭看著懷裡的三寶,三寶正朝著陸衍之的方向伸手,小指頭一張一合。

  她沒有說話。但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幅度很輕。輕到像風把樹葉吹動了一下。

  但陸衍之接到了這個信號。他站起來,朝二寶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向停車場的方向。

  走出七八步的時候,大寶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悶悶的,輕輕的,每個字像從嘴唇縫裡擠出來的。

  「叔叔。」

  陸衍之停住了。

  大寶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兩隻手攥著褲腿,脊背挺得筆直。他的嘴唇緊抿了一下,下頜線收出一道和陸衍之一模一樣的弧度。

  「你是好爸爸。」

  三個字砸在陽光里。

  陸衍之的背影僵住了。

  蘇念安看到他的肩膀起伏了一下,很大,很深,像有什麼東西從胸腔最深處被猛地抽了出來。

  他沒有回頭。

  站了三秒鐘,抬腳走了。

  但他走路的間距亂了。第一步太大,第二步太短,第三步才重新找回節奏。

  蘇念安低頭看著大寶。「你怎麼知道的?」

  大寶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的眼睛跟我一樣。他每天都來。好爸爸才會每天都來。」

  蘇念安的鼻根酸得發疼。她騰出一隻手摸了摸大寶的頭,什麼都沒說。

  回家的路上二寶在計程車后座嘰嘰喳喳說了一路,三寶靠在蘇念安懷裡睡著了。大寶望著窗外的街景,嘴角有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到了小區樓下,蘇念安抱著三寶下車,一手拎著出院的東西往樓棟口走。

  單元門上貼著一張物業通知。白紙黑字,蓋著紅章。

  蘇念安掃了一眼,腳步猛地頓住。

  「蘇女士,因該單元樓棟老化線路檢修需要,您將被臨時安排至錦瀾府三期12棟2單元801室,新住處已完成全面布置,即日起可入住。如有疑問請聯繫物業管理處。」

  錦瀾府。

  蘇念安盯著這三個字看了五秒鐘。她知道這個小區。全市最高端的住宅區之一,三室一廳的戶型月租過萬,配套花園、地下車庫、二十四小時物業管家。

  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幾個月的老舊出租屋樓棟,牆皮斑駁,樓道燈一閃一閃的。

  然後她低頭看著通知單上「老化線路檢修」六個字,嘴角慢慢繃成了一條直線。

  她掏出手機撥了物業的電話。三聲就接了。

  「您好,我是801那個搬遷通知上的蘇念安。我想問一下,這個安排是誰定的?」

  電話那頭的物業工作人員停頓了一下,語氣含糊而客氣。「蘇女士您好,這個是上面統一安排的,具體是哪位領導批的我們這邊確實不太清楚。」

  「上面是哪個上面?」

  「這個……我也不好說。您看通知上寫的檢修理由是真實的,我們樓棟確實有線路老化的情況。」

  蘇念安把手機拿開,閉了一下眼睛。

  陸衍之。

  一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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