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演技這塊我是輸的徹底
退堂了。
人潮從月台和丹墀上散去，像退潮的水，帶走了今日的八卦素材和竊竊私語。
大堂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穗歲扶著長玉站起來，她伸手替長玉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青磚地面涼，跪了那麼久，膝蓋處的布料都壓出了褶子。
她們轉過身，錢無用正站在堂側，雙手攏在袖子裡，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仿佛在公堂上站了這半天對他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
錢無用的目光落在姐妹倆身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像一個人在秋天的傍晚看著滿院的落葉，知道自己種了一輩子的樹終於結了果，而自己已經到了看果子的年紀。
穗歲扶著長玉走過去，在錢無用面前站定。
大堂里的衙役們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簽筒被收進了木匣里，驚堂木整齊的擺放在公案上。
郭師爺早已不見蹤影，他的小桌上還攤著那張被墨滴污染的紙，沒有人替他收，紙角被從門口吹進來的風吹得翹起來，一下一下地拍著桌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一個人在鼓掌，但沒有人知道他在為誰鼓掌。
穗歲鬆開長玉的手，將雙手交疊在身前，膝蓋微曲，身體前傾，做了一個規規矩矩的萬福禮。
「錢爺爺，」穗歲的聲音里多了幾分鄭重，「今天多虧了您。」
她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抿，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但沒有說出口。
從前只知道他的身份不簡單，現在想想，若是讓他曾在薊州官學裡指點過的門生知道，他們的老師致仕後，就窩在這小小的臨安鎮給個黃毛丫頭開蒙，那穗歲得多招恨呀。
長玉站在穗歲身邊，也跟著行了個禮。她看著錢無用，嘴唇張了張，叫了一聲「錢爺爺」，然後就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能說什麼呢？謝謝您？這話說出來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
錢無用看著她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被人用手掌慢慢撫平，每一道褶子裡都藏著歲月的痕跡，但那些痕跡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笑的紋路。他的嘴角先是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咧開了，露出一口不算整齊但保養得還算好的牙齒。
他擺了擺手，「自家人，用不著謝。」他的聲音洪亮得不像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胸腔共鳴充足，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踏實的的力量。
長玉抬起頭，看著他，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您……您真的是……」長玉的聲音有些干，像是在確認一件她覺得不可能的事。
錢無用看見她這副模樣，愣了一瞬，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長玉丫頭，這可不怪老頭子我隱瞞身份啊。」他笑呵呵地看著長玉，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你小的時候，要不是一聽見讀書寫字就逃，那也不會至今也發現不了老頭子我的身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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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玉的臉紅了，從耳朵尖一直紅到脖子根。
她小時候確實不愛讀書。
娘讓她認字，她坐不住，屁股上長釘子似的，沒一刻安生，就一門心思想和爹學武。
後來還是娘強壓著她認了幾個常用字，要不她現在連筆都會不知道怎麼拿。
穗歲看著她紅透了的耳朵尖，沒忍住笑了。
長玉瞪了穗歲一眼，但並沒什麼威懾力。她轉回頭，看著錢無用，聲音有些不確定。
「所以，穗歲小時候去您那串門，都是去讀書習字？」
穗歲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攔住。再問下去，她大姐怕是要把從小到大的事都翻出來問一遍了。
關鍵是，關於『錢老頭』的隱藏身份，她都是在『錢老頭』找上門，說告宋硯這事他能幫忙時，她才想起這個身體小時候關於『錢老頭』的故事。
穗歲深怕長玉問出一些她還沒記起的『往事』，急忙拉住長玉的胳膊。
「大姐，咱還是趕緊去觀刑吧。去晚了可就見不著了！」
穗歲語氣里的興奮半點沒有遮掩。
長玉聽得出來，她是真的想去。
穗歲拉長玉往外走，腳步輕快得像去郊遊。
錢無用連忙攔住，伸手擋在穗歲面前，語氣裡帶著無奈。
「你一個姑娘家，怎麼還上趕著看這種污人眼的東西！」
穗歲可不怕他。她歪著頭，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拿她沒辦法的理直氣壯。
「當然是下次好笑話他呀！」
錢無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笑他？這個人被人打了八十大板，你去看就是為了以後好笑話他？這個理由，這毫不掩飾的小心眼，讓錢無用這個做了一輩子學問、見過形形色色學生的老學究，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反駁。
他活了六十多年，教過無數學生，見過聰明伶俐的、遲鈍木訥的、勤奮刻苦的、投機取巧的，但像穗歲這樣，一邊笑嘻嘻地說著「下次好笑話他」，一邊拽著姐姐就往刑場跑，臉上還帶著天真和狡黠，他還真是頭一回見。
穗歲見錢無用不說話了，知道他這是默認了，拉著長玉轉身就走。
長玉被她拽著手腕，腳步踉蹌地跟在後面。她的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暫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掉了馬甲的錢無用，便也任由穗歲拉著她往外走。
她的腳步有些踉蹌，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錢無用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
堂外，陽光正好。
行刑的地方在縣衙大門外的空地上。
丹墀上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發亮，縫隙里長著青苔。空地中間擺著一條長凳，凳面寬寬的，上面有深深淺淺的痕跡。
旁邊站著兩個衙役，手裡拄著紅黑相間的杖子。
宋硯被按在長凳上，他已經沒有剛才的從容了，石青色的湖綢長袍皺巴巴的，沾了灰，領口的暗紋被汗水浸濕，貼在皮膚上。
他趴在長凳上，臉偏向一側，眼睛瞪著地面，目光里全是憤恨。
穗歲和長玉趕到的時候，衙役正在做最後的準備。一個按住宋硯的肩膀，一個把杖子舉到半空。杖子落下來的時候帶著風聲，「呼」的一下——
穗歲擠到最前面，踮著腳尖往裡看。
宋硯臉上還是憤恨的神情，牙關緊咬，額頭的青筋暴起。不知道是聽見了什麼動靜，還是冥冥之中的什麼感應，宋硯將臉抬了起來，看見了人群前面的長玉，憤恨的臉迅速變了。
眉頭皺起，眼眶泛紅，嘴唇微微顫抖，整張臉掛著一種做作的深情。
「阿玉！」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又帶著某種頓悟，「我錯了！我不該聽我娘的，不該和你退婚！」
穗歲：「……」
她再一次在心裡感嘆，這人要不是考上了舉人，去戲班子裡當個台柱子，絕對能紅遍大江南北。
人潮從月台和丹墀上散去，像退潮的水，帶走了今日的八卦素材和竊竊私語。
大堂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穗歲扶著長玉站起來，她伸手替長玉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青磚地面涼，跪了那麼久，膝蓋處的布料都壓出了褶子。
她們轉過身，錢無用正站在堂側，雙手攏在袖子裡，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仿佛在公堂上站了這半天對他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
錢無用的目光落在姐妹倆身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像一個人在秋天的傍晚看著滿院的落葉，知道自己種了一輩子的樹終於結了果，而自己已經到了看果子的年紀。
穗歲扶著長玉走過去，在錢無用面前站定。
大堂里的衙役們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簽筒被收進了木匣里，驚堂木整齊的擺放在公案上。
郭師爺早已不見蹤影，他的小桌上還攤著那張被墨滴污染的紙，沒有人替他收，紙角被從門口吹進來的風吹得翹起來，一下一下地拍著桌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一個人在鼓掌，但沒有人知道他在為誰鼓掌。
穗歲鬆開長玉的手，將雙手交疊在身前，膝蓋微曲，身體前傾，做了一個規規矩矩的萬福禮。
「錢爺爺，」穗歲的聲音里多了幾分鄭重，「今天多虧了您。」
她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抿，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但沒有說出口。
從前只知道他的身份不簡單，現在想想，若是讓他曾在薊州官學裡指點過的門生知道，他們的老師致仕後，就窩在這小小的臨安鎮給個黃毛丫頭開蒙，那穗歲得多招恨呀。
長玉站在穗歲身邊，也跟著行了個禮。她看著錢無用，嘴唇張了張，叫了一聲「錢爺爺」，然後就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能說什麼呢？謝謝您？這話說出來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
錢無用看著她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被人用手掌慢慢撫平，每一道褶子裡都藏著歲月的痕跡，但那些痕跡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笑的紋路。他的嘴角先是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咧開了，露出一口不算整齊但保養得還算好的牙齒。
他擺了擺手，「自家人，用不著謝。」他的聲音洪亮得不像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胸腔共鳴充足，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踏實的的力量。
長玉抬起頭，看著他，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您……您真的是……」長玉的聲音有些干，像是在確認一件她覺得不可能的事。
錢無用看見她這副模樣，愣了一瞬，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長玉丫頭，這可不怪老頭子我隱瞞身份啊。」他笑呵呵地看著長玉，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你小的時候，要不是一聽見讀書寫字就逃，那也不會至今也發現不了老頭子我的身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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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讓她認字，她坐不住，屁股上長釘子似的，沒一刻安生，就一門心思想和爹學武。
後來還是娘強壓著她認了幾個常用字，要不她現在連筆都會不知道怎麼拿。
穗歲看著她紅透了的耳朵尖，沒忍住笑了。
長玉瞪了穗歲一眼，但並沒什麼威懾力。她轉回頭，看著錢無用，聲音有些不確定。
「所以，穗歲小時候去您那串門，都是去讀書習字？」
穗歲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攔住。再問下去，她大姐怕是要把從小到大的事都翻出來問一遍了。
關鍵是，關於『錢老頭』的隱藏身份，她都是在『錢老頭』找上門，說告宋硯這事他能幫忙時，她才想起這個身體小時候關於『錢老頭』的故事。
穗歲深怕長玉問出一些她還沒記起的『往事』，急忙拉住長玉的胳膊。
「大姐，咱還是趕緊去觀刑吧。去晚了可就見不著了！」
穗歲語氣里的興奮半點沒有遮掩。
長玉聽得出來，她是真的想去。
穗歲拉長玉往外走，腳步輕快得像去郊遊。
錢無用連忙攔住，伸手擋在穗歲面前，語氣裡帶著無奈。
「你一個姑娘家，怎麼還上趕著看這種污人眼的東西！」
穗歲可不怕他。她歪著頭，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拿她沒辦法的理直氣壯。
「當然是下次好笑話他呀！」
錢無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笑他？這個人被人打了八十大板，你去看就是為了以後好笑話他？這個理由，這毫不掩飾的小心眼，讓錢無用這個做了一輩子學問、見過形形色色學生的老學究，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反駁。
他活了六十多年，教過無數學生，見過聰明伶俐的、遲鈍木訥的、勤奮刻苦的、投機取巧的，但像穗歲這樣，一邊笑嘻嘻地說著「下次好笑話他」，一邊拽著姐姐就往刑場跑，臉上還帶著天真和狡黠，他還真是頭一回見。
穗歲見錢無用不說話了，知道他這是默認了，拉著長玉轉身就走。
長玉被她拽著手腕，腳步踉蹌地跟在後面。她的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暫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掉了馬甲的錢無用，便也任由穗歲拉著她往外走。
她的腳步有些踉蹌，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錢無用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
堂外，陽光正好。
行刑的地方在縣衙大門外的空地上。
丹墀上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發亮，縫隙里長著青苔。空地中間擺著一條長凳，凳面寬寬的，上面有深深淺淺的痕跡。
旁邊站著兩個衙役，手裡拄著紅黑相間的杖子。
宋硯被按在長凳上，他已經沒有剛才的從容了，石青色的湖綢長袍皺巴巴的，沾了灰，領口的暗紋被汗水浸濕，貼在皮膚上。
他趴在長凳上，臉偏向一側，眼睛瞪著地面，目光里全是憤恨。
穗歲和長玉趕到的時候，衙役正在做最後的準備。一個按住宋硯的肩膀，一個把杖子舉到半空。杖子落下來的時候帶著風聲，「呼」的一下——
穗歲擠到最前面，踮著腳尖往裡看。
宋硯臉上還是憤恨的神情，牙關緊咬，額頭的青筋暴起。不知道是聽見了什麼動靜，還是冥冥之中的什麼感應，宋硯將臉抬了起來，看見了人群前面的長玉，憤恨的臉迅速變了。
眉頭皺起，眼眶泛紅，嘴唇微微顫抖，整張臉掛著一種做作的深情。
「阿玉！」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又帶著某種頓悟，「我錯了！我不該聽我娘的，不該和你退婚！」
穗歲：「……」
她再一次在心裡感嘆，這人要不是考上了舉人，去戲班子裡當個台柱子，絕對能紅遍大江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