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成親啦成親啦
辰時三刻。
樊家正堂已設下香案，案上陳列著的正是樊家爹娘靈位。紅燭雙燃，案前置三牲、時果、新酒及一應祭品。
陽光從東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正堂的地面上鋪了一層金色。空氣里有檀香的餘韻，混著紅燭燃燒時散發出的蠟油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莊重的、讓人不由自主放輕腳步的氣息。
長玉穿了身新做的緋色紅裙，她手中拈香三炷檀香，跪於蒲團之上，神情莊重。
長玉雙手舉香過額，向牌位三拜，將香插入銅爐。青煙盤旋上升，她深深叩首，額觸蒲團，良久方直起身，望著爹娘靈位，眼中泛淚卻強忍未落。
長玉啟唇輕語，聲音清晰而真摯，「爹、娘，女兒今日成婚、招贅夫婿言正入我樊家。我雖與他相識不久，但他人品端方，助我良多，是個可靠之人。」
她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
「今日成親之前，特來稟告爹娘在天之靈：女兒必當撐起樊家門楣，保護好穗歲、寧娘，讓她們健康無憂， 望爹娘保佑……」
話未說完，滾滾淚珠已然滑落至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穗歲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紅了。她忍著淚，捧起酒壺走上前。酒壺是白瓷的，壺嘴細長，壺身圓潤，裡面裝著老錢頭送來的桂花釀。
她雙手捧著，遞到長玉面前。
長玉接過酒壺，她先給爹娘靈位前的三隻酒盞都斟滿桂花釀，酒液微微晃動，透著桂花的清香。
「一敬爹娘養育恩。」她口中低吟著，但眼淚還在流。
「二敬爹娘佑姊妹。」
「三敬爹娘天上安。」
「四敬樊家永泰平。」
每說一句，她就在心裡默默地念一遍。酒盞里的酒映著她模糊的臉，像隔著一層紗。
穗歲等她說完，立刻上前把她扶起來。長玉的腿有些軟，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穗歲趕緊扶住她的腰。
「大姐，爹娘在天有靈，看到你幸福、安好，一定會很欣慰的。」
長玉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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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歲扶著長玉出了正堂，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進了長玉的房間。屋裡已經收拾過了，大紅色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被子上面，一左一右。桌上放著一面銅鏡，鏡旁邊擺著幾個白瓷小罐，是穗歲昨日送來的玉容膏和口脂。
穗歲幫長玉將婚服換好後，按著長玉在鏡子前坐下。
「大姐，陳娘子還沒來，你先歇一會兒。」
「不歇了。」長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鬢角那朵絹花，「這花是不是歪了？」
穗歲湊過去看了看，「沒有，正正的。」
長玉又摸了摸，還是覺得歪，又把絹花摘下來重新別。
穗歲忍不住笑著打趣，「大姐，你都別了三次了。」
長玉瞪了她一眼，把絹花又別回去。穗歲從柜子里拿出那個首飾盒，放在桌上。首飾盒是紅木的，雕著牡丹花紋，她解掀開盒蓋。
金光閃耀。
那套純金的發冠靜靜地躺在盒子裡。
長玉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穗歲，」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是什麼？」
「發冠啊。」穗歲裝作沒看見她的臉色，「你成親戴的。」
「我知道是發冠。」長玉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我問你，這東西哪來的？」
「買的。」
「哪來的錢？」
穗歲張了張嘴，腦子飛快地轉。
「不貴。」她笑得有些心虛，「真的不貴。只要八兩。」
「八兩？」長玉的聲音又拔高了，「八兩還不貴？我們家一個月的嚼用才多少？你哪來的八兩銀子？」
「賣藥掙的。」穗歲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更心虛了，「師父說我配的藥好，賣了不少。還有金元寶他們隨的份子錢，也湊了一些。」
長玉看著她，目光里有一半是生氣，一半是心疼。
「穗歲，」她的聲音放軟了一些，「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這些東西，不值得。我們家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你花這麼多錢買這些，我戴在頭上，心裡不踏實。」
「大姐——」穗歲想解釋。
「你告訴我，到底花了多少？」長玉打斷她。
穗歲支支吾吾：「真的就八兩……」
「穗歲。」
「……十兩。」
「穗歲！」
「……十五兩。」穗歲低下頭，不敢看長玉的眼睛。
長玉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她轉過身，背對著穗歲，看著鏡子裡的穗歲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手指絞著衣角，指節發白。
長玉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想生氣，但生不起來。穗歲是為了她，為了讓她成親那天好看。她捨不得怪穗歲，又捨不得讓穗歲花這麼多錢。兩種情緒在心裡打架，打到最後，誰也沒贏。
「穗歲，」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你告訴大姐，你還有多少銀子？」
穗歲愣了一下，「什麼？」
「我問你，你還有多少銀子？」
穗歲的腦子又飛快地轉了起來。她不能說太多，太多大姐會懷疑；也不能說太少，太少大姐會心疼。她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兩。」
長玉看著她，沒有說話。
穗歲的手指又縮回去一根，「……二兩。」
長玉還是不說話。
穗歲的手指又縮回去一根，「……一兩。」
長玉嘆了口氣。
「穗歲啊穗歲，」她搖了搖頭，「你那點心思，能瞞得過誰？」
穗歲訕訕地笑了一下。
陳娘子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她推開門，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包袱里裝著胭脂水粉、梳子篦子、髮簪髮釵，還有一面小銅鏡。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對穿交，頭上插著纏花，笑容溫和。她一進門就感受到了長玉和穗歲之間的微妙的氣氛。
「喲，」陳娘子笑了，「你們兩姐妹怎麼了？」
長玉努了努嘴，示意陳娘子問穗歲。
陳娘子看向穗歲，穗歲只好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從買發冠到長玉生氣，從長玉問價格到她撒謊被戳穿，一五一十，沒有隱瞞。
陳娘子聽完，笑出了聲。
「長玉啊，」她走過去，把包袱放在桌上，「今日大喜可不能生氣啊，咱不氣啊。」
她伸手拍了拍長玉的肩膀，聲音放得很柔，「穗歲也是想對你好，你看在她一片真心的份上，就原諒她這回吧。」
「這發冠，她定是挑了許久，就為了給你成親時戴。」陳娘子捧著發冠遞給長玉，「我要是有個這麼好的妹妹，那可是晚上做夢都能笑醒。」
長玉接過發冠，手指輕撫，觸感冰涼，心裡卻沉甸甸的。
「穗歲，你過來。」
穗歲走過去，站在她面前。長玉伸手握住她的手，穗歲的手很涼，手指細細的，骨節分明。長玉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一點一點，像春天的陽光融化了冬天的冰。
「以後不許這樣了。」長玉的聲音很輕，「你給大姐買這些東西，大姐高興。但以後有事咱們一家人一起商量，我不想你有什麼事都藏在心裡，自己扛。」
穗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大姐……」
「好了好了。」陳娘子拍了拍手，「別哭了。來，坐下，我給你梳妝。」
樊家正堂已設下香案，案上陳列著的正是樊家爹娘靈位。紅燭雙燃，案前置三牲、時果、新酒及一應祭品。
陽光從東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正堂的地面上鋪了一層金色。空氣里有檀香的餘韻，混著紅燭燃燒時散發出的蠟油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莊重的、讓人不由自主放輕腳步的氣息。
長玉穿了身新做的緋色紅裙，她手中拈香三炷檀香，跪於蒲團之上，神情莊重。
長玉雙手舉香過額，向牌位三拜，將香插入銅爐。青煙盤旋上升，她深深叩首，額觸蒲團，良久方直起身，望著爹娘靈位，眼中泛淚卻強忍未落。
長玉啟唇輕語，聲音清晰而真摯，「爹、娘，女兒今日成婚、招贅夫婿言正入我樊家。我雖與他相識不久，但他人品端方，助我良多，是個可靠之人。」
她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
「今日成親之前，特來稟告爹娘在天之靈：女兒必當撐起樊家門楣，保護好穗歲、寧娘，讓她們健康無憂， 望爹娘保佑……」
話未說完，滾滾淚珠已然滑落至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穗歲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紅了。她忍著淚，捧起酒壺走上前。酒壺是白瓷的，壺嘴細長，壺身圓潤，裡面裝著老錢頭送來的桂花釀。
她雙手捧著，遞到長玉面前。
長玉接過酒壺，她先給爹娘靈位前的三隻酒盞都斟滿桂花釀，酒液微微晃動，透著桂花的清香。
「一敬爹娘養育恩。」她口中低吟著，但眼淚還在流。
「二敬爹娘佑姊妹。」
「三敬爹娘天上安。」
「四敬樊家永泰平。」
每說一句，她就在心裡默默地念一遍。酒盞里的酒映著她模糊的臉，像隔著一層紗。
穗歲等她說完，立刻上前把她扶起來。長玉的腿有些軟，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穗歲趕緊扶住她的腰。
「大姐，爹娘在天有靈，看到你幸福、安好，一定會很欣慰的。」
長玉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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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歲扶著長玉出了正堂，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進了長玉的房間。屋裡已經收拾過了，大紅色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被子上面，一左一右。桌上放著一面銅鏡，鏡旁邊擺著幾個白瓷小罐，是穗歲昨日送來的玉容膏和口脂。
穗歲幫長玉將婚服換好後，按著長玉在鏡子前坐下。
「大姐，陳娘子還沒來，你先歇一會兒。」
「不歇了。」長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鬢角那朵絹花，「這花是不是歪了？」
穗歲湊過去看了看，「沒有，正正的。」
長玉又摸了摸，還是覺得歪，又把絹花摘下來重新別。
穗歲忍不住笑著打趣，「大姐，你都別了三次了。」
長玉瞪了她一眼，把絹花又別回去。穗歲從柜子里拿出那個首飾盒，放在桌上。首飾盒是紅木的，雕著牡丹花紋，她解掀開盒蓋。
金光閃耀。
那套純金的發冠靜靜地躺在盒子裡。
長玉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穗歲，」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是什麼？」
「發冠啊。」穗歲裝作沒看見她的臉色，「你成親戴的。」
「我知道是發冠。」長玉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我問你，這東西哪來的？」
「買的。」
「哪來的錢？」
穗歲張了張嘴，腦子飛快地轉。
「不貴。」她笑得有些心虛，「真的不貴。只要八兩。」
「八兩？」長玉的聲音又拔高了，「八兩還不貴？我們家一個月的嚼用才多少？你哪來的八兩銀子？」
「賣藥掙的。」穗歲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更心虛了，「師父說我配的藥好，賣了不少。還有金元寶他們隨的份子錢，也湊了一些。」
長玉看著她，目光里有一半是生氣，一半是心疼。
「穗歲，」她的聲音放軟了一些，「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這些東西，不值得。我們家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你花這麼多錢買這些，我戴在頭上，心裡不踏實。」
「大姐——」穗歲想解釋。
「你告訴我，到底花了多少？」長玉打斷她。
穗歲支支吾吾：「真的就八兩……」
「穗歲。」
「……十兩。」
「穗歲！」
「……十五兩。」穗歲低下頭，不敢看長玉的眼睛。
長玉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她轉過身，背對著穗歲，看著鏡子裡的穗歲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手指絞著衣角，指節發白。
長玉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想生氣，但生不起來。穗歲是為了她，為了讓她成親那天好看。她捨不得怪穗歲，又捨不得讓穗歲花這麼多錢。兩種情緒在心裡打架，打到最後，誰也沒贏。
「穗歲，」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你告訴大姐，你還有多少銀子？」
穗歲愣了一下，「什麼？」
「我問你，你還有多少銀子？」
穗歲的腦子又飛快地轉了起來。她不能說太多，太多大姐會懷疑；也不能說太少，太少大姐會心疼。她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兩。」
長玉看著她，沒有說話。
穗歲的手指又縮回去一根，「……二兩。」
長玉還是不說話。
穗歲的手指又縮回去一根，「……一兩。」
長玉嘆了口氣。
「穗歲啊穗歲，」她搖了搖頭，「你那點心思，能瞞得過誰？」
穗歲訕訕地笑了一下。
陳娘子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她推開門，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包袱里裝著胭脂水粉、梳子篦子、髮簪髮釵，還有一面小銅鏡。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對穿交，頭上插著纏花，笑容溫和。她一進門就感受到了長玉和穗歲之間的微妙的氣氛。
「喲，」陳娘子笑了，「你們兩姐妹怎麼了？」
長玉努了努嘴，示意陳娘子問穗歲。
陳娘子看向穗歲，穗歲只好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從買發冠到長玉生氣，從長玉問價格到她撒謊被戳穿，一五一十，沒有隱瞞。
陳娘子聽完，笑出了聲。
「長玉啊，」她走過去，把包袱放在桌上，「今日大喜可不能生氣啊，咱不氣啊。」
她伸手拍了拍長玉的肩膀，聲音放得很柔，「穗歲也是想對你好，你看在她一片真心的份上，就原諒她這回吧。」
「這發冠，她定是挑了許久，就為了給你成親時戴。」陳娘子捧著發冠遞給長玉，「我要是有個這麼好的妹妹，那可是晚上做夢都能笑醒。」
長玉接過發冠，手指輕撫，觸感冰涼，心裡卻沉甸甸的。
「穗歲，你過來。」
穗歲走過去，站在她面前。長玉伸手握住她的手，穗歲的手很涼，手指細細的，骨節分明。長玉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一點一點，像春天的陽光融化了冬天的冰。
「以後不許這樣了。」長玉的聲音很輕，「你給大姐買這些東西，大姐高興。但以後有事咱們一家人一起商量，我不想你有什麼事都藏在心裡，自己扛。」
穗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大姐……」
「好了好了。」陳娘子拍了拍手，「別哭了。來，坐下，我給你梳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