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勝負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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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的喊殺聲漸漸稀疏了。

  青石寨的人被弓箭和石灰水打散了陣型之後,又被從兩側商鋪里衝出來的清風寨和衙役們逐個擊破。

  長玉站在火光與夜色之間,看著那些或跪或倒的身影被依次押走,聲音像是被夜風一點一點收走的線頭,越來越細,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幾聲零星的兵器碰撞和粗重的喘息。

  長玉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幾步之外趴在地上的隨元青身上。他試圖撐起來,但右肩之前就有傷,方才又挨了那一槍桿之後明顯使不上力了,左手在地面上摸索著借力,指縫裡嵌滿了灰白的石灰粉。

  他撐起來半邊身子,額角蹭破了皮,一縷血順著腮邊淌下來,在下巴尖上滴了一滴,落在石板縫裡洇開成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長玉看著他,把槍尖抬了起來。槍尖距離隨元青的咽喉不過兩尺,冷冽的金屬光在火把余焰里閃了一下,映在他的瞳孔里。

  隨元青仰著頭看她,眼神里的篤定已經破碎,剩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上的賭徒式的狠厲。他還在找機會,還在找哪怕一線空隙。

  長玉的手腕微微沉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破風聲從側後方划過空氣。長玉的耳膜捕捉到那聲極細極快的銳響,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人猛地撥了一下。她沒有猶豫,槍桿在手中翻轉半圈,朝那聲音來向橫揮過去。

  "叮"的一聲金屬相擊的清響在夜間格外分明,一枚三寸長的鐵鏢被槍桿拍飛出去,旋轉著嵌進了幾步外的木門板上,入木半寸,鏢尾還在微微震顫。

  就這一瞬功夫,幾名身手了得的侍衛從城牆陰影處掠出,撈起地上的隨元青便撤。長玉沒有立刻追。

  她握著槍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個身影架著隨元青迅速地退入黑暗裡,一路往城牆根的方向撤去。

  而她家穗歲之前就囑咐過,這隨元青能殺就殺,若有人來救就假裝追一追就行。

  她握緊槍桿,膝蓋微微下沉做出一副要全力追出去的模樣,靴尖在地面上碾了一下,揚起一小片灰白的石灰塵。

  隨元青在暗影里回頭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被陰影遮了大半,但嘴角那個弧度在火光的尾跡里仍然清晰可辨。挑釁裡帶著死裡逃生之後那種近乎癲狂的得意。

  他嘴唇翕動了一下,大約是說了句什麼,但距離遠了,風聲又大,長玉只聽清了一個破碎的音節便再沒有了。

  那幾名侍從架著他的身影徹底融進了城樓側牆外的暗處,腳步聲被夜風一起卷出了城。

  長玉又往前追了兩步,在城牆根底下停住,抬頭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夜色。空中有幾顆寒星掛在天幕上,冷而遠,什麼也看不清了。

  她把槍桿收回來靠回肩頭,轉身往回走了幾步。

  穗歲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長玉身後,她偏頭看了一眼隨元青消失的方向,然後收回目光落在長玉臉上:"大姐放心,他的命長不了。"

  長玉沒有回頭,只是把槍桿放了下來,槍尖在腳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不遠處那幾個黑影已經徹底消失在城牆根下,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城門內側的空地上,收拾還在繼續。

  有人拖走了幾具屍首,有人用桶提了水沖洗石板面上的血痕和石灰粉。長玉站在空地邊緣看著那些人忙碌,穗歲站在她身旁,兩個人都沒說話。

  這時,久久不出現的崔縣令在戰況徹底結束後終於露了面。

  他顯然是接到了消息從縣衙趕過來的,官袍袖口和衣擺的摺痕都還保留著匆忙穿衣時來不及撫平的皺褶,邊角捲起了一截。

  他走到城樓下方時腳下踩到一塊碎石,趔趄了一下才穩住身形,隨即清了清嗓子,站定,目光從那些綁著雙手癱坐在地的山賊身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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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朝長玉微微頷首,語氣努力維持著一種縣尊應有的沉穩:「此番清平縣得以保全,諸位功不可沒。本官定當論功行賞,以彰其功。」

  穗歲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至少,這大戰剛結束,有個縣令出來走個過場總比沒有好,至少能堵住一些後續的麻煩。

  而長玉也有些看不上這有些過於保守的縣令,她朝他點了點頭,語氣客氣而疏淡:"崔大人有心了。城中百姓今夜也出了不少力,大人若要論功,別忘了各家的聯防組。"

  崔縣令連連點頭:"自然自然,本官省得。"他又朝長玉拱了拱手,還想再說什麼,大約是見長玉面上沒什麼表情、手裡那桿槍也還沒收起來,便識趣地把話咽了回去,退後兩步轉身去跟王捕頭說話去了。

  穗歲看著他走遠的背影,聽見他跟王捕頭問"死了幾個""傷的嚴重不嚴重"時那聲音里壓不住的虛,懶得再聽,轉頭看向城樓西側那邊。

  顧明和十三娘也正在整合清風寨的弟兄們。

  他們身上大多只是沾了些石灰和塵土,少數幾個受了些輕傷。十三娘清點完人數後,快步走到穗歲面前低聲匯報:「樊娘子,咱們的弟兄輕傷十二人,最嚴重的也就是有個弟兄崴了腳,無人重傷。城中百姓也無傷亡。」

  穗歲聽完先去看了一眼受傷的人,他們正坐在城牆根下的一處避風處,有的在自行按住滲血的傷口,有的正在用布條臨時包紮。

  她掃了一眼四周,王捕頭正帶著衙役在另一邊清點山賊的屍首,崔縣令背對著這邊跟人說著什麼,其餘百姓和衙役各忙各的,沒有人注意城樓西側的暗影處。

  她趁著這個間隙,微微抬了一下右手。

  動作幅度很小,攏在袖中的指尖動了動,一道極淡的暖光從她掌心擴散開來,無聲無息地漫過那十二個人的傷口表面。

  那光只持續了一息,便被夜色吞沒了,像燭火在風裡閃了一閃。十二個人的傷口在那一瞬間收了口子,皮肉下的痛感潮水一樣地退去了,纏著布條的胳膊和腿重新恢復了力氣。

  有人先感覺到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活動了一下手指,臉上慢慢浮起一層不可置信的驚異。旁邊的人跟著動了動腿,表情從茫然變成震動,嘴唇張開了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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