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鱉來了
穗歲看著她大姐，長玉坐在燈暈邊緣的半明半暗裡，側臉的線條被光勾出一層柔和的邊，眉頭還是擰著的，但瞳仁里的東西已經從驚怒沉澱成了仔細的籌謀。
穗歲心裡那塊石頭又落了一小塊下去，大姐從來不是那種遇事就慌的人，她越是在要緊關頭，越會把所有該想到的、該做的，一件一件地碼齊了，不落下任何一個角。
俞淺淺拍了拍手，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的利落："那我這兒能做什麼？溢香樓地方大，後門又隱蔽，可以用作暫時的周轉點。村裡的人先到我這兒來，從後門出去繞巷子走，比從各家各戶直接出門要穩妥。"
穗歲想了想，點頭："成，那咱們就這麼定！我負責跟清風寨那邊對接，安排轉移和入城的人手。大姐，你負責通知相熟的鄉親，先把幾家腿腳不便的老人安排好，別等到最後一天手忙腳亂。淺姐，你這邊做周轉，從今天下午就開始接人。"
俞淺淺也站起身，走到柜子前面翻出一串鑰匙，挑了其中一把遞給穗歲："這是溢香樓後門的鑰匙，你留著備用。後門出去右手邊第三條巷子通到菜市，那邊人雜，出了什麼事不容易被盯上。"
穗歲接過鑰匙，銅鑰匙的齒棱硌著掌心，還帶著俞淺淺體溫殘存的一點點溫熱。她把鑰匙系在自己腰間的帶子上，打了一個結實的結，然後抬頭看了看窗外。
天已經亮透了，日光從窗紙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長條亮痕，正好落在桌面上那顆被百般蹂躪的花生上。
"分頭行動。"
三個人在油燈光暈里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多說什麼多餘的話。
長玉第一個轉身出了門，她的腳步穩而快，下樓的時候木板被踩出一連串均勻的響聲，漸漸遠了。
俞淺淺送穗歲到樓梯口，穗歲回頭沖她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日裡沒什麼兩樣，嘴角彎彎著，眉眼愜意，好像她們約的不是備戰屠城，而是下午要一道去逛集市。
俞淺淺看著她那個笑，愣了一下，隨即也彎起嘴角，朝她揮了揮手。
穗歲下了樓，走過空蕩蕩的大堂，跨過溢香樓的門檻。日光迎頭鋪下來，暖融融的，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面。
街上已經比方才熱鬧了些，賣菜的挑著擔子過去了，扁擔吱呀吱呀響著，擔子兩頭的菜筐里青菜葉子上的露水還沒幹，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穗歲站在門口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像是要將全部的煩惱一舉清除。
她抬手按了按額間那枚隱著的金印，這是她的底氣，也是硬剛青石寨的底牌。
……
城中該轉移的已經轉移了。
傍晚時分，穗歲站在溢香樓二樓的窗邊，看著最後一批老弱從後門魚貫而出。他們穿著不起眼的灰褐衣裳，三三兩兩地拐進菜市巷子，身影被暮色和牆角的陰影吞沒，無聲無息地朝城外的方向挪去。
拄著拐杖的老漢走在最後面，腳步慢，旁邊一個半大的孩子攙著他的胳膊，兩個人走幾步歇一歇，背影在將暗未暗的天光里像兩片被風吹皺了的舊紙。穗歲目送著他們消失在巷口，才把窗扇合上，轉身下了樓。
留下來守城的百姓也都四人一組躲進了家中。
長玉挨家挨戶走了一遍，確認每一組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任務。誰負責觀察街口動靜，誰負責在聽到信號後把熱水從門樓澆下去，誰負責傳遞消息。
各家的灶膛里都早早地燒起了火，鐵鍋里盛滿了清水，咕嘟咕嘟地滾著，水汽從門縫和窗隙里溢出來，整條巷子籠在一種若有若無的潮潤霧氣里。
長玉走過巷口的時候聞到了那股子水蒸氣混著柴火煙的味道，不嗆，平平淡淡的，像普通人家正在做晚飯。
但沒有人真的在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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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燒著，鍋里的水滾著，灶台旁邊擱著木桶和瓢，隨時準備把滾水灌進去往外潑。家家戶戶的門板後面都站著人，屏著呼吸聽外面的動靜。
清風寨的人已經分批次入了城。
十三娘和顧明帶著清風寨的兄弟們，分散躲在城門兩側的商鋪里，隔著門縫盯著城門的方向，隨時準備出動。
城中如此緊張的氛圍，就連那些留下來守城的百姓都被激起了血性，像是早已做好了準備，就等著青石寨自投羅網。
縣衙的衙役們也都就了位，王捕頭帶著幾個骨幹散在城樓兩側的暗處，弓箭手已經在高處就位，弓弦上早早的就搭上了箭，箭頭朝下斜指著城門內側的空地。
投石車停在城樓兩側的平台上，石彈堆在車旁，每一顆都有籃球般大小，表面粗糙還帶著些許水漬，顯然是臨時從城外河灘上揀來的。
長玉手持長槍，和王捕頭一起站在城樓的瞭望口邊。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遠處那條通往山口的官道上，每隔一會兒就掃一遍城牆根下的陰影，像是在用目光一遍遍地檢查那些布置好的防守點。
王捕頭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腰間掛著一把刀，身側的旗杆上，一面因反覆摺疊還帶著細密褶痕的旗子正被夜風緩慢地吹開，又落下。
戌時初，遠處傳來馬蹄聲。先是零散的幾聲，很快便匯聚成一片沉悶的、碾過地面的聲響。
長玉站在城樓高處，聽著那聲音由遠及近，在暮色中漸漸清晰。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朝城門方向湧來，聲音里裹著沙土和馬蹄刨地的雜音，像一條貼著地皮遊走的暗流。
"來了。"王捕頭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幾乎被風捲走。
長玉沒有答話，她的目光緊鎖城門外那片越來越近的人群上。
城門口的衙役遠遠地看見一伙人騎著馬氣勢洶洶地過來，為首那人身形消瘦，正是隨元青。他身側跟著一個滿臉橫肉、肩上扛著板斧的粗壯漢子，那便是青石寨的大當家。
兩人身後是黑壓壓一片人影，高矮不齊，步伐散亂，但氣勢駭人，像一群被放出籠的餓獸。
那兩個衙役對視了一眼，按照王捕頭事先的吩咐，側身躲在了城門後面，脊背緊貼著門板的陰影里。
穗歲心裡那塊石頭又落了一小塊下去，大姐從來不是那種遇事就慌的人，她越是在要緊關頭，越會把所有該想到的、該做的，一件一件地碼齊了，不落下任何一個角。
俞淺淺拍了拍手，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的利落："那我這兒能做什麼？溢香樓地方大，後門又隱蔽，可以用作暫時的周轉點。村裡的人先到我這兒來，從後門出去繞巷子走，比從各家各戶直接出門要穩妥。"
穗歲想了想，點頭："成，那咱們就這麼定！我負責跟清風寨那邊對接，安排轉移和入城的人手。大姐，你負責通知相熟的鄉親，先把幾家腿腳不便的老人安排好，別等到最後一天手忙腳亂。淺姐，你這邊做周轉，從今天下午就開始接人。"
俞淺淺也站起身，走到柜子前面翻出一串鑰匙，挑了其中一把遞給穗歲："這是溢香樓後門的鑰匙，你留著備用。後門出去右手邊第三條巷子通到菜市，那邊人雜，出了什麼事不容易被盯上。"
穗歲接過鑰匙，銅鑰匙的齒棱硌著掌心，還帶著俞淺淺體溫殘存的一點點溫熱。她把鑰匙系在自己腰間的帶子上，打了一個結實的結，然後抬頭看了看窗外。
天已經亮透了，日光從窗紙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長條亮痕，正好落在桌面上那顆被百般蹂躪的花生上。
"分頭行動。"
三個人在油燈光暈里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多說什麼多餘的話。
長玉第一個轉身出了門，她的腳步穩而快，下樓的時候木板被踩出一連串均勻的響聲，漸漸遠了。
俞淺淺送穗歲到樓梯口，穗歲回頭沖她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日裡沒什麼兩樣，嘴角彎彎著，眉眼愜意，好像她們約的不是備戰屠城，而是下午要一道去逛集市。
俞淺淺看著她那個笑，愣了一下，隨即也彎起嘴角，朝她揮了揮手。
穗歲下了樓，走過空蕩蕩的大堂，跨過溢香樓的門檻。日光迎頭鋪下來，暖融融的，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面。
街上已經比方才熱鬧了些，賣菜的挑著擔子過去了，扁擔吱呀吱呀響著，擔子兩頭的菜筐里青菜葉子上的露水還沒幹，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穗歲站在門口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像是要將全部的煩惱一舉清除。
她抬手按了按額間那枚隱著的金印，這是她的底氣，也是硬剛青石寨的底牌。
……
城中該轉移的已經轉移了。
傍晚時分，穗歲站在溢香樓二樓的窗邊，看著最後一批老弱從後門魚貫而出。他們穿著不起眼的灰褐衣裳，三三兩兩地拐進菜市巷子，身影被暮色和牆角的陰影吞沒，無聲無息地朝城外的方向挪去。
拄著拐杖的老漢走在最後面，腳步慢，旁邊一個半大的孩子攙著他的胳膊，兩個人走幾步歇一歇，背影在將暗未暗的天光里像兩片被風吹皺了的舊紙。穗歲目送著他們消失在巷口，才把窗扇合上，轉身下了樓。
留下來守城的百姓也都四人一組躲進了家中。
長玉挨家挨戶走了一遍，確認每一組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任務。誰負責觀察街口動靜，誰負責在聽到信號後把熱水從門樓澆下去，誰負責傳遞消息。
各家的灶膛里都早早地燒起了火，鐵鍋里盛滿了清水，咕嘟咕嘟地滾著，水汽從門縫和窗隙里溢出來，整條巷子籠在一種若有若無的潮潤霧氣里。
長玉走過巷口的時候聞到了那股子水蒸氣混著柴火煙的味道，不嗆，平平淡淡的，像普通人家正在做晚飯。
但沒有人真的在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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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燒著，鍋里的水滾著，灶台旁邊擱著木桶和瓢，隨時準備把滾水灌進去往外潑。家家戶戶的門板後面都站著人，屏著呼吸聽外面的動靜。
清風寨的人已經分批次入了城。
十三娘和顧明帶著清風寨的兄弟們，分散躲在城門兩側的商鋪里，隔著門縫盯著城門的方向，隨時準備出動。
城中如此緊張的氛圍，就連那些留下來守城的百姓都被激起了血性，像是早已做好了準備，就等著青石寨自投羅網。
縣衙的衙役們也都就了位，王捕頭帶著幾個骨幹散在城樓兩側的暗處，弓箭手已經在高處就位，弓弦上早早的就搭上了箭，箭頭朝下斜指著城門內側的空地。
投石車停在城樓兩側的平台上，石彈堆在車旁，每一顆都有籃球般大小，表面粗糙還帶著些許水漬，顯然是臨時從城外河灘上揀來的。
長玉手持長槍，和王捕頭一起站在城樓的瞭望口邊。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遠處那條通往山口的官道上，每隔一會兒就掃一遍城牆根下的陰影，像是在用目光一遍遍地檢查那些布置好的防守點。
王捕頭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腰間掛著一把刀，身側的旗杆上，一面因反覆摺疊還帶著細密褶痕的旗子正被夜風緩慢地吹開，又落下。
戌時初，遠處傳來馬蹄聲。先是零散的幾聲，很快便匯聚成一片沉悶的、碾過地面的聲響。
長玉站在城樓高處，聽著那聲音由遠及近，在暮色中漸漸清晰。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朝城門方向湧來，聲音里裹著沙土和馬蹄刨地的雜音，像一條貼著地皮遊走的暗流。
"來了。"王捕頭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幾乎被風捲走。
長玉沒有答話，她的目光緊鎖城門外那片越來越近的人群上。
城門口的衙役遠遠地看見一伙人騎著馬氣勢洶洶地過來，為首那人身形消瘦，正是隨元青。他身側跟著一個滿臉橫肉、肩上扛著板斧的粗壯漢子，那便是青石寨的大當家。
兩人身後是黑壓壓一片人影，高矮不齊，步伐散亂，但氣勢駭人，像一群被放出籠的餓獸。
那兩個衙役對視了一眼，按照王捕頭事先的吩咐，側身躲在了城門後面，脊背緊貼著門板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