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天下不義,我蜀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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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天下不義,我蜀義

  華溫琪原本只奉命試探,見對面真的一觸便走,哪裡還肯停。

  他把弓塞回鞍囊,拔出橫刀,大笑道:


  隨即,千餘秦騎由橫隊變為兩道縱隊,從細封部和野利部之間的空隙猛插進去。

  党項諸部沒有列陣迎擊,反而跑得更快。

  細封苦齧、野利折逋夾在人群中向西逃,往利悉諾和房當乞黎見秦軍已經穿到側後,也顧不得留在李茂貞帳下的質子安危,捲起本部旗幟便走。

  西翼頃刻間空出一大片。

  站在更西側的費聽牟干、米禽拓拔本來還沒受到攻擊,見四部一齊潰散,也帶著族人離陣。

  隨後動的是高萬興、高萬金兄弟招來的河西豪騎,再然後,溫末吐蕃的論悉伽、蘇論拔布,白蘭羌的宕昌彌莽和吐谷渾酋帥慕容渴真都開始向西收攏人馬。

  這些人誰也沒有接到撤軍命令,卻都怕自己走得最晚,被秦騎堵在河邊。

  李茂莊站在中陣望車上,看見西翼旗幟成片倒下,立即派牙騎舉著李茂貞的綠松石寶刀前去阻止。

  牙騎還沒趕到,華溫琪已經從番騎讓出的空地繞到舊柵西端,回身向隴右中陣放箭。

  柵後守軍腹背受敵,最先動搖的是桑弘志的蘭州兵。

  幾名軍校回頭看見浮橋上已經有人搶著向南岸走,大喊西翼敗了,後陣當即亂了起來。

  李茂莊的牙兵隊果斷出擊,直接砍了那幾個軍校的人頭,隨後提著腦袋在各軍陣前大吼,並傳李茂莊的軍令:

  「各隊就地堅守!」

  「敢有撤向浮橋者,大帥親自斫斷橋索,大家要死就一起死!」

  ……

  而此刻,另有幾波牙騎奔向川軍弩軍、楊崇本、桑弘志的軍陣,告訴他們,弩軍不許動,楊崇本繼續守正面,桑弘志分一千甲兵向西,把滲透進來的秦騎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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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番行動和命令暫時壓住了漢軍的惶恐,隨後桑弘志親自帶牙兵隊從柵後向西沖,和下馬步戰的秦騎殺在一起。

  華溫琪身邊能騎馬的不過二三百,不敢讓馬陷入亂軍,混戰片刻便帶人向西撤出軍砦,再抓戰機!

  可就在西翼被攪亂的時候,李唐賓把最後三千步甲全壓到了正面。

  這一回,他本人也下了馬,準備與部下齊頭並進!

  此刻,三百牙兵隊皆衣三重甲,為全軍驍銳,就這樣簇擁在李唐賓身邊。

  牙將為李唐賓又在外面披了一領鐵劄甲,可他嫌兜鍪礙事,一把扯下來扔在地上,然後拎著鐵槊走到陣前:

  「半個時辰前,前陣送來了消息。」

  「說王武、朱崇節、齊奉國、張延壽都戰死了!」

  「他們都是我軍的骨血,是一軍的棟樑,更是與我們並肩多年的兄弟,但就這樣死在了這片灘涂地。」

  「今日,我沒打算活!」

  「你們也別打算活!」

  「這狗子的世道人心,老子早就活膩了!」

  「今個,我們什麼都不為,就為一件事,為兄弟們報仇!」

  「如今我們前軍已經崩了,而敵軍也被打得就剩下一口氣,這口氣是兄弟們拿命賺出來的!」

  「現在,我們就要把這口氣續上!」

  「此戰,前面的兄弟沒能破陣,是他們命歹。現在輪到咱們了,誰若也命歹,那莫慌,黃泉路上正好有伴!」

  「所以我令,全軍自我以前,軍將在前,都將在右,全軍突擊!」

  秦軍武士轟然應諾。

  鼓聲再次響起,從前陣潰退下來的秦軍,因為戰死大量的中堅武士,已經喪失了組織能力,只能向兩邊戰場潰退。

  但他們留出了中間的通道。

  此時,在隆隆的戰鼓中,李唐賓扛著鐵槊一步步向前,前後左右全部都是他恩養的武士。

  他們踩著柵前堆疊的屍首向前。

  三千多人擠在不足一里的正面上,旁牌挨著步槊,斫刀壓著兜鍪,連退路都被後面袍澤堵死。

  東川弩軍又射出一輪弩箭。

  激烈時,李唐賓左邊的一名牙兵額頭中箭,噗通就後倒。

  可李唐賓連看都沒看,提著鐵槊繼續走,臨近柵坡時才振臂舉槊,大吼:

  「殺上去!」

  話落,前左右的四面旗幟開始搖動,旗下悍將聶金、劉儒、楊彥洪、郭蟠紛紛怒吼,帶著精銳本隊就沖了上去。

  聶金、劉儒率先從柵坡缺口沖入。楊彥洪、郭蟠則帶人撲向兩側,把試圖合圍的成州兵擋住。

  雙方在柵頂只隔著一兩步互刺,長兵器反而施展不開,很快便有人丟了槍槊,拔出短刀、骨朵廝打。

  一個秦兵被砍掉了半邊手掌,仍用另一隻手抱住敵人腰腿,把兩人一同拖下柵;一名成州兵肚腹被剖開,腸子掛在甲裙外面,跌坐在地上還在拿刀砍人的腳踝。

  但隴西軍西線動搖的確影響重大,很快正面的木柵就被突入,大量的秦兵開始殺入柵後。

  在取得突破後,李唐賓拒絕了牙將的勸住,帶著三百鐵甲本隊進入砦後。

  沒想到,迎面就遇上了成州刺史楊崇本。

  兩人此前沒有見過,卻都從對方身邊密集的牙兵認出了身份。

  楊崇本是關西武人,也是悍將,看到對面大將摸樣,二話不說,就帶著牙兵隊殺來。

  混戰中,楊崇本很快殺到了李唐賓左近,搶先刺槊,卻被李唐賓側身用槊杆擋開。

  隨即李唐賓一槊反擊掃在對方兜鍪上,打得楊崇本向旁邊趔趄兩步。

  楊崇本身邊的牙兵一齊撲上來,李唐賓牙兵撞去,百十人在狹窄的陣內殺成一團。

  混戰中,一支不知從哪裡射來的箭扎進李唐賓右胸,箭頭透過鐵劄甲的甲葉縫,卻被裡面的鎖子甲給擋住了。

  李唐賓身體明顯晃了一下,卻沒有退,反而將鐵槊換到左手,偷偷增加了攻擊距離。

  而那邊,楊崇本見李唐賓中箭,頓時覺得有機可乘,大喜,猛衝上去,卻沒想李唐賓直接左臂一提,猛搠,槊鋒從楊崇本下頜刺入,穿出口腔。

  楊崇本兩手抓著槊杆,喉嚨里發出咯咯聲,大片鮮血從口腔湧出,李唐賓上前就是一腳,隨即將鐵槊一掃,盪開前來搶屍體的牙兵。

  而那邊,李唐賓的牙將已經彎腰將楊崇本拽入陣地,從一個傷員口中得知,此人竟然就是隴右大將楊崇本,大喜,直接割了首級,用步槊挑著,大吼:

  「楊崇本死了!」

  隨著滴血的首級高懸,成州兵陣中頓時出現一陣騷動,隨後便紛紛潰退。

  此刻,李唐賓還待繼續上前乘勝追擊,直接就一個趔趄,顯然剛剛那箭矢並沒有全被鎖子甲給擋住,已經有鮮血滲了出來。

  牙將想把他扶下柵,李唐賓卻一槊杆抽在那人肩上,怒罵:

  「此戰有進無退,殺!」

  說完,他讓人砍斷箭杆,讓人為他卸甲,直接剜了箭頭,包紮後,再次穿甲,就帶著鐵甲牙兵繼續向前推進。

  ……

  中陣主將戰死,西翼又已崩開,隴右軍還能維持,全靠桑弘志帶著蘭州兵死死堵住柵後道路。

  桑弘志今年三十七歲,是李茂貞入鳳翔後最早歸附的一批州將。

  他知道浮橋一亂,什麼軍法都攔不住,所以乾脆命牙兵搬來二十多輛大車,橫在通往橋頭的道路上,又把自己的坐騎一刀殺了,站在馬屍旁對麾下道:

  「我的馬死在這裡,我也走不到別處。你們若還認我這個刺史,便隨我把秦軍壓回柵下!」

  蘭州兵跟著他向前反撲,一度把衝上來的秦軍推回軍砦。

  可終究是大勢已去,越來越多的秦兵都殺上來了。

  桑弘志手中一柄長柄骨朵接連砸倒三人,第四下還沒舉起,一名秦兵已經嚎叫地滾來,一刀砍在他腿彎。

  他跪倒以後,又被兩桿步槊先後扎進胸腹,仍抱住其中一桿不放,直到頭顱被人從背後斬下。

  桑弘志一死,蘭州兵再也撐不住了。

  渭北軍砦紛紛告破,大片秦軍付出了血的代價,終於殺到了浮橋邊。

  這些代價是什麼呢?是李唐賓的核心武人凋零殆盡。

  聶金死在柵後第一座木柵旁,胸腹中了七八箭;劉儒率人剛搶到浮橋北頭,被一名東川弩手偷偷瞄中,正中面門。

  至於楊彥洪、郭蟠則死在爭奪木砦後陣地的亂戰里,屍體都找不到了。

  這就是李唐賓令武將率眾在前的代價!

  但他們終究奪取了渭北的全部軍砦!

  ……

  大勢不可為!

  東川弩手射完隨身箭矢,按照弓弩大將郭義的命令,開始分隊後撤。

  前兩隊退得還算齊整,弩手們背著弩,五十人一隊從東面那座浮橋過河;等第三隊走上橋時,西面潰散的番騎已經趕到。

  党項騎士根本不肯下馬,數百匹戰馬一齊向橋口擁擠。

  守橋的川軍拿弩就射,前面的番騎暫時退開,後面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仍在拚命往前推。

  一名細封部騎士索性彎弓射死了攔路軍士,隨即有更多人拔刀。

  「秦軍殺來了!」

  「快跑啊!」

  「西面有敵騎!」

  此時,兩座浮橋都是完好,不僅有溫韜、劉萬子的守橋部隊,還有退下來掩護的川東弩軍。

  那些番騎普遍都是西線東部的部落兵,本來也是要和潰騎一併向西走的,可西面竟又殺出一支秦騎,正是在後面一直壓陣的王晏球帶著所部千騎殺上來了!

  王晏球太年輕了,今年只有十九歲,卻已經統領千騎了。

  這固然是因為他勇武精絕,可也是他少時就被朱溫養在身邊,又一直帶在廳子都,是廳子都外放為將的代表之一。

  可就是太年輕了,他根本沒辦法理解李唐賓將他留守壓陣的原因!

  當各部都殺亂在一起時,誰手裡有一支成建制的還沒投入戰場的騎軍部隊,那誰足以應對任何意外情況。

  而李唐賓防備的意外情況是什麼呢?那就是此時他根本不確定戰場的左右兩側到底有沒有隴右軍的部隊,或者是王建是蜀軍。

  因為他是以快打快的,軍隊一來就展開了進攻,根本沒有時間對左右十來里的範圍進行偵查。

  所以李唐賓才將王晏球作為了留守。

  可王晏球太年輕了,他眼前只有軍功,和大勢已經的戰場!

  對他而言,他再不上,這場勝利就和他一點關係也沒了。

  於是,王晏球在沒有任何軍令的情況下,沖入了戰場,而且時節將將好,就堵住了隴右番騎的西撤道路。

  所以,剩下的,只能向浮橋位置倉皇逃奔。

  ……

  此時,浮橋北岸,一片亂鬨鬨。

  溫韜、劉萬子派去維護的軍校早就被亂軍給射殺了,屍體早就沒了。

  所以等番騎們來了後,也根本沒地方給他們上橋,無奈下,如高萬興、高萬金兄弟收攏了三百多河西騎士,直接從淺水處直接涉河,戰馬走到河心後不斷失足被河流捲走,卻沒有一個人回頭。

  而剩下的,沒能從西面逃走的論悉伽、蘇論拔布帶著溫末吐蕃餘部也跟了上去,卻被殺來的王晏球咬住,又是一番廝殺。

  其他小部落,沒辦法,只能繞開戰場再尋渡口。

  混戰中,華溫琪率領秦騎一直在後面追殺,一直追出數里。

  眼看番騎越跑越散,他本可以繼續追擊,可扭頭就看見王晏球帶著騎軍殺了上來,而且要搶自己的軍功。

  這下子他急了,拋了番騎,勒馬回頭,帶八百騎直撲浮橋。

  此時北岸已經徹底亂了。

  數千漢軍、川軍弩手和來不及逃往西面的番騎全在向兩座浮橋擁擠。

  第一座浮橋是用二十多條木船連成,船與船之間架著厚板,橋面原本足可並行三匹馬,可人馬擠到一起後,連氣都喘不上來。

  有人被擠下橋板,手還抓著繩索,轉眼便被後面人的靴子踩掉;有的戰馬受驚揚蹄,把前面數人踢入河中,自己又被擠得衝破橋欄翻了下去。

  這些番騎都穿著衣甲,掉進水裡便往下沉,只能在渾黃河水裡伸出一雙手,胡亂抓住旁人,往往又拖下去一個。

  而南岸那邊,同樣在列陣,他們在李茂貞中軍哨騎的調度在,讓開了浮橋的南向通道,直接列陣在灘上。

  大量的箭矢密集地射向對岸,為北岸的潰軍撤退,提供掩護。

  但第二座浮橋很快出了事。

  幾十名党項騎士硬驅戰馬上橋,中間一艘橋船吃重太過,系在岸邊的兩根粗纜忽然崩斷。

  整段橋面向下游歪斜,橋上的人馬便如倒豆子一般,滾入水中。

  後面的人看見橋斷,轉身又往第一座橋跑,然後就與秦軍撞到了一起。

  因為斷了後路,這些隴右軍也發了狠,和疲憊的秦軍血腥廝殺。

  蒼天啊,上天無門,下地無路,我們該怎麼辦?

  ……

  北岸中軍大纛不斷後撤,李茂莊被牙兵夾在中間,幾次想轉身組織殿後,都被自家潰兵沖了回來。

  最後,上了橋後,大纛根本沒辦法過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大纛被擠倒,最後飄落在水面上。

  這會的水面早就飄滿了屍體,全部都是被擠下水淹死的。

  此刻,李茂莊受到巨大的刺激,他喃喃地喊著:

  「都別擠!都別擠!」

  「……」

  「我們一起過河,一起過河……」

  可誰還理睬他啊!

  甚至,他能這會上橋,應該感謝那支留守北岸的川軍弩手。

  大概千人左右的東川弩手就這樣在橋北結了一個半圓小陣,有箭矢的繼續用弩,無箭的則撿起步槊抵擋追來的秦軍。

  而他們之所以願意留守殿後,就因為他們的軍使,東川弓弩大將郭義就呆在這裡。

  作為大明大都督郭琪的堂弟,郭義天然就是川軍中的鐵桿親明派。

  由他親自訓練的弩軍,不僅深諳排弩疊陣戰法,更有一份新軍氣魄!

  此刻,在眾友軍慌忙逃奔的時候,這支東川軍就這樣將生的機會留給了他們,選擇了留守橋北陣地!

  郭義抱著一架神臂弓,就是這樣對周圍的袍澤們喊道:

  「我川軍出川,要麼馬革裹屍,要麼披蜀袍,騎白馬,凱旋歸故土,絕不屈膝苟活!」

  「千百年來,天下人都笑我們川軍!」

  「說這五丈原就是我們的盡頭!」

  郭義抱著一架神臂弓,就是這樣對周圍的袍澤們喊道:

  「我川軍出川,要麼馬革裹屍,要麼披蜀袍,騎白馬,凱旋歸故土,絕不屈膝苟活!」

  「千百年來,天下人都笑我們川軍!」

  「說這五丈原就是我們蜀人世界的盡頭!」

  「可諸位莫要忘了,上古之時,我蜀地先民便揮師北上,追隨周王牧野伐商!」

  「巴蜀之師,前歌后舞,摧破殷朝王師,揚我蜀兒郎威名於中原大地!」

  「誰說我川人不能出川!」

  「世人只看見群山鎖我蜀地,便妄斷我等只能偏安一隅。」

  「可山河能困住行路,困不住我蜀地男兒的膽氣!」

  「此番我們立橋北,身後便是奔逃的友軍,已退無可退!」

  「今日若死於此地,不必悲戚!」

  「我蜀地有通天神樹,是魂歸故土的天梯。」

  「我輩戰死,魂魄自會越過千山萬水,循神樹而上,歸赴故土,面見列祖列宗!」

  「大丈夫死便死,要死得堂堂正正,不做棄甲奔逃的懦夫,不叫後世之人再笑話蜀人怯戰!」

  說完,郭義已經眼睛赤紅,大吼:

  「兒郎們!持我神臂弓,列我排弩陣!」

  「今日,就是我蜀軍一血千秋恥的時候!」

  「有我無敵!」

  前余蜀軍怒吼,震動北岸戰場:

  「有我無敵!」

  而受到此激烈,當即就有一部潰退的秦軍扭頭從橋上撤回,奔入北面蜀軍陣地。

  從來都罵蜀地十萬軍,卸甲我男兒,可今日,他們這些隴右男兒,又算得什麼?

  好好好,死則死矣!

  能讓蜀軍比下去?他們丟不起這個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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